2017年11月9日 星期四 陰轉晴 有風
01

開門見山。我此次作為督導員進村,任務是采集貧困人員信息。
我包靠的村四面環(huán)山,村子不大,有47戶人家。跟大多數(shù)發(fā)展遭遇瓶頸的山區(qū)村一樣,種地是年輕一代無法坦然繼承的祖業(yè)。
年輕人水一樣流向城市,中年勞力也陸續(xù)外出打工。歌詞“外面的世界很無奈”是他們的內心寫照,偶爾會感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比如發(fā)工資時。
留守村莊的多是60以上的老人,和一處處冷清清、空落落的石頭房屋。
02

跟我碰頭的兩個村干部。
右邊是村支書,左邊是村會計。兩人都姓王,差不多年紀,是工作上的好搭檔,又是生活中的好哥們。
腳上蹬著款式一樣的反絨皮鞋,踏地有聲地訴說著兄弟情深。
03

去的第一戶人家。受益于政府的危房改造政策,今年房子新翻蓋了。
里屋的地上臥著七八個水桶粗的冬瓜,給人一種家境殷實的錯覺。
爺爺雖然耳背,卻像個認真的孩子,一只手拖腮,用力聽我們交談。涉及他的話題,奶奶就責無旁貸地當起傳話人,湊近爺爺耳朵大聲地吼。爺爺仍舊聽不清楚,扭頭看著奶奶,吃吃地笑。
笑罷,見我們跟著笑,爺爺剛閉上的嘴巴又一下咧開。
04

還是老兩口。
穿紅外套的奶奶見來了不速之客,忙端出一個盛滿小藥盒的大牛奶盒給我們看。
她邊咳嗽邊說,吃藥一個多月了,感冒卻不見好轉。爺爺聽罷,當著我們面訓斥她,你咋確定是感冒,讓兒子帶你去醫(yī)院檢查,你偏不去!奶奶心疼地說,不是得花錢呀。爺爺氣得吹眉瞪眼,不花錢病能治好?等著吧,現(xiàn)在不花錢,以后花錢更多!
奶奶聽了,語氣軟了許多,嘴上重復的還是剛才那句,不是得花錢呀。
05

跟我一起的兩位村干部對待工作一絲不茍,包攬了最重要的詢問和記錄工作。偶爾有拿不準的填表內容,才會認真跟我商量。為了留存工作影像,我自覺操起拍照的活計。
這位奶奶自打我進門后,就忙抓起馬扎往我手里塞。我快速掃了一遍屋子,發(fā)現(xiàn)馬扎不多,就婉拒了她的好意。我說您坐下,我給您老照個相兒吧。
奶奶聽說要照相,便聽話地在馬扎上坐好,摘下帽子,將耳邊的頭發(fā)輕輕往上捋順,又兩手托著將帽子戴正。
奶奶閑不住,天氣好時,就出門掃樹葉。她指著堆滿半間屋子的樹葉,跟我們解釋,預報說是有雨,怕放外面淋了,做飯沒得燒。
06

到這一戶時,已近晌午。正在做飯的大娘從廚房里出來,一個勁地跟我們寒暄,勸我們留下來吃飯。
大爺要刷碗泡茶,被我們果斷攔下。他談吐儒雅,有文化人的氣息。說著說著又話風一變,語調沾了些惋惜。他說自己血壓高,重活干不了,要不然怎么也是種莊稼的好手。
他說不僅如此,記性也開始差了。昨天去鎮(zhèn)上趕集,買了4塊血壓計用的電池,付了錢,回到家,才發(fā)現(xiàn)電池沒拿。
07

跑完最后一戶,我們三人驅車十里,到山下的飯館吃午飯。村里沒有集體收入,飯后王書記堅持自掏腰包。
下午,我們首先到這位奶奶家。奶奶雖頂著一頭銀發(fā),卻精神矍鑠,身體靈便。我們剛坐下,王書記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兒子打來的,說他從縣城坐車到了鎮(zhèn)上,讓王書記騎車去接。
我聽著外面呼嘯的西北風,擔心騎車太冷,就拜托王會計留下來采集信息,我開車和王書記去鎮(zhèn)上接人。
08

跟王書記從鎮(zhèn)上回來,我們三人繼續(xù)入戶。
這一戶只有奶奶一個人住,兩間窄屋,合起來差不多二十個平方。
里間變成了熱火朝天的工地:三個女人手持鐵掀和刮板,配合默契地用水泥硬化地面。
奶奶在做飯的外間搭了一張簡易床。她指著屋內挽著衣袖、手上粘滿泥漿的三個女人,欣慰地說,瞧,倆閨女,一個兒媳,來給我裝修房子呢……
09

這家是我去的幾戶里面,看上去條件相對較好的,水泥地面,白石灰墻,角角落落收拾得干干凈凈。
老兩口談吐和氣,恩恩愛愛,頗有點“家和萬事興”的味道。
因為是走訪的最后一戶,我們沒再拒絕爺爺給我們泡茶的好意。
茶泡好,爺爺堅持給我倒茶。我拗不過,只好端杯相迎。茶壺在爺爺?shù)氖掷镱澏?,有熱水濺到我的手上,我假裝沒被燙到。
一只白貓蹲坐在煤爐旁蹭熱度,我喚了幾聲,它很友好地看向我。我俯身給貓拍照,慈眉善目的奶奶來跟我搭話,問我家是哪的。我報上我的村名,奶奶追問我爸的名字。我如實相告。
奶奶聽了,兩只手緊緊捧住我右手,激動地說,哎呦,可不得了,你爸喊我叫姑,你是我的大外甥呀!
老姑很高興,說啥也要留我吃晚飯,并在她家住上一晚。我過意不去,只好借口說還要回一趟單位。
從老姑家出來后,裹著小腳的老姑跟在身后,將我送出很長一段路。
寫在后面:
對照日記日期,本該早點寫好發(fā)出來,停停寫寫就到了現(xiàn)在。其實當晚就計劃“不吃隔夜飯”,趁熱打鐵,一鼓作氣將耳聞目睹的經歷寫下。待寫時卻心生不知怎樣下筆的焦慮。不同于以往,對沉重情境的寫實,過分討巧的文字都注定討不到好。
那日回家路上,我的心中五味雜陳,一暮暮場景,一個個人物,電影片段般在腦海中不斷回放。漏風的石頭房子、屋里的泥土地面與柴草、被油煙熏得漆黑的房梁、掛滿蜘蛛網的馬扎、甚至是餓得沒力氣叫喚的狗……它們在腦中短暫定格,又很快閃過,與老人們純粹的笑容、平淡的語調形成鮮明對比。
伺候幾分薄地,化肥舍不得施,辛苦勞作半年,秋天收獲二三百斤谷子、一二百斤花生,賣掉后換得千兒八百塊的錢。這就是大多數(shù)貧困戶一年的收入。
“多虧了黨的政策好啊,有低保,有養(yǎng)老金,吃喝夠用了!”這是我聽到的他們感慨最多的話。
看著一張張容易滿足的面孔,想想他們每月200塊的養(yǎng)老金,再展望我們這些上班職工以后的退休金,愈發(fā)為辛苦勞累大半生的他們感到不平,一種“安得廣廈千萬間”的無助堵在心頭。這個國家和社會虧欠他們太多……
而村莊仍是原來的樣子,和諧,安寧,雨打風吹不動。十九大報告中提到的“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fā)展之間的矛盾”似乎并不適用于這里。
或許是我多想。
但,懂得知足和感恩,會更容易接近幸福。這是真理。
(原創(chuà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