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文烈

我家小姐姐打來電話：
“好久都沒有你們的消息了，在忙些啥子嘛？”
我說，忙得很喲！上班時，單位的事情多得很，就不說了；下了班，在家里也忙得團團轉。
“家里有啥子事這樣忙嘛？”
“從早上一起來，就要弄吃的?，F在家里有十一張嘴了。你想想，忙不忙嘛？”
“??？”電話那頭很詫異?！澳睦飦淼哪敲炊嗳藛?？”
“是這樣，”我說，“你算嘛：我、老婆、娃兒，外加一只牧羊犬、一只大貓、六只小貓。是不是有十一張嘴巴嘛？”

一
貓來到我們家，緣于鼠患。
可能是家家戶戶都安了防盜網吧？可能是鄰居無休無止地搞裝修、改管道吧？反正，我們家盡管住在六樓頂層，但是，老鼠還是很方便地進入我們房間。
我讓女兒放學時，買點鼠籠或者粘鼠板之類的帶回家。買什么好？只要能滅鼠，自己定。女兒學校旁邊是家樂福，買東西很方便。
晚上，女兒放學回家了。我問：“叫你買的東西呢？沒忘吧？”
“已經買了?！迸畠呵由卮蜷_書包，讓我看。
我朝書包一看，嚇了一跳。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蜷曲著，兩只大眼睛在閃著綠光。一只小貓！
“誰叫你買這個？在哪里買的？”我有點哭笑不得。
“在學校門口。你自己說的，能滅鼠的都可以，你讓我自己定的嘛！賣貓的人說，這只貓長大了，捉老鼠能干得很！”
說來也怪，這還是只幼貓，進屋沒幾天，屋里的老鼠就遁了形。與我家相鄰的幾家人，也說家里老鼠都已絕跡了。鄰居都喜歡它，把它看成功臣，不時給我家送些吃剩的半條魚呀、雞頭鴨肝呀之類，作為對小家伙的犒賞。
妻子說，這可能是一只貍貓，這種貓機靈得很。老鼠最怕這種貓。

二
小貓長得快，身上的毛色漸漸分明起來，是三花貓，以黃黑為主，帶虎皮狀的條狀。是母貓。
只是家里從此變得不太平了。除了睡覺，小貓從來不肯安靜地呆一會，黃黑的身影總是不停地一會跳下椅子，一會躍上沙發(fā)。就是睡覺，給它準備的紙盒子，它是不去的，總是喜歡跳到電視機背蓋上去。屋角的一盆觀葉植物，有一人高。是小貓的最愛玩的地方。它整天不知要爬上爬下多少次，抓得葉片一地都是。
貓給家里帶來了生氣和樂趣。
家里人回來，小貓總是在門口迎接。尾巴豎起像一根小棍，親昵地在你褲腿邊蹭來蹭去。但外面的人誰想撫摸它一下，那絕對不行。它會一扭身，跳得遠遠的，警惕地瞪著眼睛。
我一直以為，和狗相比，貓是不會親近人的。這真是一種誤解。貓也親近人、依戀人，只是在表現形式上，要含蓄一些。
家中有了貓，女兒放學后，也早早地回家了，不會再在路上磨蹭半天，問起來，總是說“學校作業(yè)多”呀、“做教室清潔”呀，一大堆理由。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一邊哼著歌兒，一邊上樓梯。樓上，有貓在“咪嗚咪嗚”地回應。一會，就看見一道黃黑的身影從樓上沖下來，竄到我腳邊迎接我。我心里納悶：我們離開家時，屋門鎖得好好的，貓貓是怎么從在屋里跑出來的？
經過觀察，我發(fā)現，貓是從隔壁跑出去的。我家廚房窗戶和隔壁家的，相隔很近，都安了防盜網，貓貓常常從防盜網潛入隔壁家玩，趁人家開門的時候，就伺機竄出去，跑到屋頂游蕩。玩累了，就回來，在家門口等我們。
讓我們頭痛的是，它每次回來，總是裹著一身的泥沙。
我們采取了措施，出門前，就把廚房窗戶關好。斷了它的通道，它就只好乖乖地呆在家里了。但不久，貓貓竟然又找到另外的出路。
妻子幸災樂禍地說，你們倆真是在斗智??！看誰斗得過誰？
我也懶得管了。貓大了，開始不安分了，想滿世界蹓了。隨它吧！

三
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隔壁單元的鄰居老王。他哭喪著臉，說他家養(yǎng)在屋頂的鴿子，被我家的貓咬死了兩只。責怪我們怎么不把貓兒管好。老王家是鴿子愛好者，家里的鴿子還是品種呢！
我很吃驚，也很無奈。
“對不起，對不起！但我也管不住呀！我也不愿貓兒亂跑呀，”除了賠償，我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它是畜生，打它罵它，也沒得用，對吧？而且，小區(qū)里貓很多，會不會是別家的干的？”
“不是，不是！”對方口氣十分肯定，“只有你家的貓，才能從鴿群外面的防護鐵網翻進去，我親眼見到的！我真是沒見過你們家這樣的貓兒！”
把貓貓關起來籠養(yǎng)？或者用一根繩子把它拴起來？我也不愿意。如果是那樣，我寧愿不養(yǎng)。我給老王沏了一杯好茶，表達了自己的歉意。平時，我們和鄰里關系還算不錯的。我們坐下來商量了一些防護措施，比如，我定期修剪貓貓的指甲，弱化它的攀援能力。老王加高防護網。
鴿子事件似乎過去了。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天，我下班回家，貓貓沒有照例地沖下樓梯迎接。一家人吃過晚飯后，仍不見貓貓的影子。屋里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沉悶了。我們抄起電筒，在屋頂一邊“咪咪”地呼喚，一邊到處尋找。貓還是不見蹤影。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貓貓音訊杳無。家里像是發(fā)生了一件大事，全家人心里沉甸甸的。
第三天晚上，我們正在吃晚飯，突然聽到門外有微弱的“咪嗚咪嗚”的聲音。我跳起來，沖到門口，趕緊把房門打開。妻子女兒也忙著圍了上來。
貓貓正蹲在房門口。兩三天不見，貓兒瘦了一大圈。
貓貓沒有像以前那樣，“唿” 地一下竄到屋里，而是貼著墻根一跛一跛地蹭進了門。
貓貓終于回來了，大家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但覺得它那副樣子很滑稽：在家里從來都是活蹦亂跳的，怎么一下變得那么斯文？它肯定又在什么地方胡作非為，被人教訓了。這下吃到苦頭了吧？
我趕緊檢查了貓貓的傷勢。這家伙傷得不輕。身上有好幾處傷痕。大腿上，一道長長的口子裂開了，血糊糊的能見到紅紅的肉。我為它上了消炎藥。很明顯，貓貓在外面胡鬧的時候，曾受到過很重打擊。算它命大吧，兩天后，居然緩過了勁，掙扎著回來了。
我看著貓貓的傷口，不禁感嘆：為了回到自己的家，貓貓曾做過多大的努力??！
貓貓回到家后，整天蜷曲著睡覺，不大愛動彈了。沙發(fā)上、椅子上、電視機上是不去的了，也不往門外跑了，家里倒是太平了許多。
但是，好景不長。清凈的日子持續(xù)了不過十來天，貓貓傷好后，就又開始神氣活現起來，然后，又依然故我，不辭辛勞地早出晚歸。
大半年后，貓貓已成為成年大貓兒了。然而，它卻又意外地失蹤了。當它再次回來時，我們都很驚奇：這次離家，貓貓不但沒瘦，反而胖了一圈。
還是妻子有眼光。她說，貓貓肚子里有小崽崽了。

四
我們小區(qū)雖然有保安，實際上形同虛設。小區(qū)里連續(xù)發(fā)生了兩起偷盜事件。鄰居們紛紛投訴。物管公司趕緊加強了門崗的盤查，也實施了夜間巡邏，但我們心里的陰影，一下子還是揮之不去。
我們家里，白天沒人。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還是買條狗看家吧！我試探著，給妻子建議。
女兒興高彩烈地立即表示贊同。妻子說：“養(yǎng)條貓都夠煩了，你們還沒被鬧夠??？”
我和女兒立即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向她闡述了養(yǎng)狗的必要性、優(yōu)越性和可行性。并立即付諸行動。
狗狗到我家的時候，還是幼狗。才出世幾十天。黑灰黑灰的毛色，很丑的。只有從四個爪子、尾巴尖上、以及脖子上的一圈白毛，依稀可以看出，這是一條蘇格蘭牧羊犬。
對于狗狗的到來，貓貓表示了極大的不滿。先是弓起身子、把毛豎起對狗狗進行威脅，然后，又跳上窗臺，“咪嗚、咪嗚”大聲抗議。后來，見狗狗沒有敵意，挺溫順友好的，也就平靜下來了。
但是，倒是狗狗經常被貓貓暗算，臉上常有一道道抓痕。
狗狗也長得很快，兩三個月，標準的蘇格蘭牧羊犬的模樣就長成了。很漂亮的。
我們常常帶它去小區(qū)里溜達，引起不少人駐足觀看、稱贊。一些少男少女，還拿起手機，要和狗狗合影。這下子，它的名氣比我們大多了。有親朋好友到家里來玩，在大門口被保安詢問，但只要說出狗狗的名字，說是去狗狗的那家，保安說聲 “哦” 就放行了；妻子去小區(qū)洗衣店取衣服，忘了帶憑條。因有狗狗跟著，洗衣店的人一見狗狗，會恍然大悟，拿起叉衣棍，笑盈盈地說，“知道，知道，你是我們小區(qū)的。我這就給你取！”
有了狗狗，家里的安全感也增強了。一次，我出差回來，妻子告訴我，前兩天半夜里，迷迷糊糊地，似乎聽到房門上有什么聲音。可能是隔壁的人晚歸，在開門？或者是刮風，把門弄響了？黑暗中，睡在床邊的狗狗早已一躍而起，從臥室沖到大門。見沒有什么動靜，才又“踏、踏”地原路小跑回來，在床邊，“咚”地一聲趴下。

五
常有人說，狗是特別通人性、特別忠誠的動物。真是這樣。
我家離單位很近，因此，總是比妻子和孩子早一點到家。妻子女兒沒回家的時候，我發(fā)現狗狗總是心神不寧的。我家在頂層，又有狗，所以，我到家后，一般不關房門。樓下一旦傳來人聲、腳步聲、或者開關門的聲音，狗狗就會豎起耳朵，不時朝外觀望。
狗狗會突然沖出門，往樓下竄去，我就知道，肯定是妻子，或者女兒回來了。果然，不一會，樓下就傳來了狗狗的叫聲，和家里人招呼狗狗的笑罵聲。
直到現在，我都百思不得其解，樓下嘈雜的聲音中，狗狗是怎么辨別出自家人的腳步聲的？
更令人驚奇的是，一天，妻子和女兒上街逛商場，很晚都沒回來。我把貓貓狗狗的飯做好了，讓它們吃。貓貓三下兩下地就把盤子舔干凈了，然后跳到沙發(fā)上呼呼大睡。狗狗卻象征性地碰碰，不吃。怎么回事??？狗狗病了嗎？我很疑惑。
后來，妻子女兒大包小包地拎著東西回家了。狗狗歡蹦著，在門口迎接她們。然后，轉身就大口大口地把碗里的東西收拾得干干凈凈。原來，狗狗不吃東西，是在眷念著家人啊！
有一天晚上，為了一點小事，女兒又和我頂撞起來。不知道怎么的，女兒越大越不聽話，特別逆反。還老是把 “代溝” 這個詞掛在嘴里。特別讓人生氣。今天又是如此。我火冒三丈地指著門口：“你給我滾出去！”
“出去就出去！”女兒轉身就出了門。隨后，房門“哐”一聲關上了。
狗狗追到門口，見門已關上了，只好姍姍地回來。
我立刻冷靜下來，打開門，朝樓道里叫著女兒的名字，卻不見女兒的身影。心里頓時慌了，急忙朝樓下跑。狗狗也從屋里竄出來，寸步不離地跟著我下了樓。
小區(qū)里的路燈很昏暗。到處都沒有女兒的身影。我十分懊喪。會不會跑到要好的同學家去了？我掏出手機，讓妻子給女兒同學家打電話。
突然，狗狗離開我，朝一片樹蔭下沖了過去，“汪汪” 地叫了起來。我轉身一看，樹蔭下，女兒正靠在墻角抹眼淚，狗狗不停地在女兒身上撲著，還拼命地搖著尾巴。
我很快就和女兒和解了。我牽著女兒的手，女兒則拍拍狗狗的頭。狗狗張著嘴，吐著舌頭，搖頭擺尾地歡蹦著，顯得格外興奮。

六
貓貓生了小貓。一窩六只。
這下，家里更熱鬧了。妻子和女兒忙著給小貓取外名：全身黃毛、虎頭虎腦的，叫大黃貓、次一點的叫小黃貓、一身黃毛，四肢毛色全是白的，叫小熊貓……每天早上，貓貓們會準時在臥室門口，“咪咪”、“咪咪”一陣亂叫。這時候，我只好睡眼惺忪地爬起床，到廚房給大人小孩、貓貓狗狗弄吃的。這時候，女兒會說，老大一起床，后面的貓貓狗狗一大竄跟著跑，好搞笑哦。
小貓稍大了，我們就開始送人了。我和女兒去送貓時，妻子不停地叮囑，我們的小貓貓虎頭虎腦的，好可愛！一定要送給好人家哦！

七
也許是老天的安排？小貓貓離開我們不久，大貓和狗狗也陸續(xù)離開了我們。原來很熱鬧的家，一下子沉寂下來。
狗狗離開我們是因為得一種莫名其妙的病。送到了寵物醫(yī)院以后，盡管打了針，吊了水，但還是無濟于事。到醫(yī)院后，就再也沒有回家。
貓貓后來再一次失蹤了，這次失蹤后，也再也沒有回來。鄰居們很是惋惜，作了各種各樣的推測。有個小孩子說，看見小區(qū)有個人，可能是貓販子，拿著個口袋在偷偷捕貓。我家的貓，會不會也碰上了偷貓的販子？

我們以前和貓貓狗狗一起住的地方，已轉給別人。我們也搬到新的地方居住了。
我們不時看見人家喂養(yǎng)的的貓貓狗狗，在庭院里轉悠。這時候，和我們一起生活過的貓貓狗狗的影子，就會浮現在眼前。
當初，我們領著貓貓狗狗到家里來的時候，原因很簡單，或是緣于鼠患，或是緣于偷盜事件。沒有想到更多。
但是，現在一想到和貓貓狗狗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我們有說不出的眷戀。那是一段歡樂的時光。歡樂中，交織著煩惱、驚喜和牽掛，交織著我們和貓貓狗狗之間的相互依戀。
這時候，心里會泛起一種復雜的滋味，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小姐姐到我們的新居來玩了。
落坐后，她左顧右盼一番，然后說，你們家以前貓貓狗狗的，好熱鬧哦！現在這么清凈了。還重新養(yǎng)嗎？
一想到可能發(fā)生的種種原因，你將不得不和它們分別，妻子傷感地搖搖頭，說：“算了，算了，還是不養(yǎng)了吧！受不了！”
是的，我也是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