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木心已經(jīng)有一年多了，年來諸事紛擾，每每在人群里覺得煩躁不安時，總要拿起先生的書，哪怕只讀讀那些簡短的俳句，也瞬間讓人神清氣爽。
最初的相識是那上冊的《文學(xué)回憶錄》，說是上冊，因為我在看完上部之后，一直未能找到下部，上下冊的相遇隔了幾個月。而在幾個月中，我竟始終念念不忘，像是與一位陌生人一見如故，卻再難制造機(jī)會相見。然而書與人一樣，真的再見了，就可能成為長久的羈絆。
去冬幽居在家，一本一本翻著木心作品全集，一輯里的封面全為純色，二輯里的封面是木心生前親手選取的安徒生童話故事的剪紙畫。純色似乎代表著先生剔透的心靈，而剪紙畫，卻又分明讓我看到了一位開心自得的老頭兒。好像我喜歡的作家都是這樣，沈從文，錢鐘書，汪曾祺，阿城……全都好玩的要命。
阿城說，藝術(shù)可以模仿人生，但是人生最好不要模仿藝術(shù)（《閑話閑說——中國世俗與中國小說》），我喜歡的作家大抵都是這個類型的。有人稱贊木心的《蓮花三姐妹》寫印度寫的非常好，拉著木心非要和他談?wù)動《?，天知道作者根本沒去過印度。又有人說木心的《上海賦》，比上海人寫的還地道，木心汗顏，他只是在上海讀過幾年書。木心寫了歐洲很多國家，似乎他是個周游世界的旅行家，但陳丹青說，其實木心根本沒去過那么多國家。木心的小說又常常以第一人稱來寫，總是變換身份，甚而有讀者寫信來追問個中究竟。
藝術(shù)模仿人生，可以任由一只筆縱橫上下。而人生不必模仿藝術(shù)，又可保持生命的元氣。都說明清小說充滿了生命力，而其間的作者，又多是混居市井的下僚文人，他們吃的喝的都與常人無異，但一雙眼睛，一顆心靈無時無刻不在觀察著世間百態(tài)。正是在這樣的煙火氣息里，才有那些旺盛的創(chuàng)作欲。木心幽居紐約大樓里，臨窗而望，下面是異邦人民的勞碌奔波。拉上窗簾，坐到書桌前，提起筆，就一心一意構(gòu)筑他遙遠(yuǎn)的故事王國。這像極了明清那些不成名的小說作者，獨坐在喧鬧之中，冥思苦想究竟要寫出怎么樣的小說才能賣到錢。
但木心當(dāng)然不是為了錢而寫的，也并不是用冥思苦想來寫文章的。甫一出國，木心賣畫為生。偶然遇到同為出國留學(xué)的陳丹青，木心給他看了自己寫的一篇文章，陳丹青大驚。在這個年齡堪比自己兒子的人的“鼓勵”下，木心一篇接一篇的寫。每次寫出得意的文章，總要拿給陳丹青看，有時還大聲念，也不管聽的人懂不懂。
漸漸地，陳丹青知道了木心的一些往事。從監(jiān)獄出來時裹在褲腳里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坐牢的時候，用尼采的哲學(xué)來救自己。手指斷了，不能彈鋼琴，也根本沒有琴可彈，于是用筆在紙上畫琴鍵“自娛自樂”。這些都是陳丹青后來才知道的，木心似乎很少談自己的往事。多的是，在大風(fēng)的紐約街頭，他們相約在一個公園，木心拿出新近寫的文章，急急等著陳丹青看完，然后問，怎么樣？很好很好。陳丹青有時羞愧自己不能給出與文章同等重量的評價。我的腦海里常常浮現(xiàn)出這樣的畫面，一老一少，在異鄉(xiāng)的街頭，對著一紙文字，一臉認(rèn)真，老的那個帶著疑問的表情，而少的那個常常是抓耳撓腮。最后只好各點一支煙，然后少的那個說，這個應(yīng)該拿去發(fā)表！然后老人瞇起眼睛，看著人來人往，說，能發(fā)表嗎？我常常被這樣的畫面感動到。這是為什么呢？我想是因為這樣一種久違了的對文字的尊重感動了我。
我們并不生活在一個敬惜字紙到極端的時代，從前的人們鮮少有能受過完整教育的，他們對文字有著難言的尊重，就算是燒舊東西，也要把有字的東西折成一堆一起燒完，這似乎是一個儀式（阿城《閑話閑說——中國世俗與中國小說》）。但現(xiàn)在，每年要浪費太多帶字的紙張了，而我們每時每刻還在生產(chǎn)數(shù)不清的文化垃圾。更不用說，在碎片化閱讀的網(wǎng)絡(luò)時代，有那么多鍵盤俠在向網(wǎng)絡(luò)這個黑洞里輸出著無數(shù)有效無效的句子。也因此，當(dāng)我看到有關(guān)木心的創(chuàng)作過程的描述時，總會那么感動。《竹秀》（收入文集《哥倫比亞的倒影》）里描述，木心借養(yǎng)病之機(jī)來到莫干山，不為別的，只為做幾篇文章：《哈姆萊特范論》，《伊卡洛斯詮釋》，《奧菲司精義》，不是什么學(xué)位論文，只是想用筆、用文字去理清紛繁復(fù)雜的思緒。木心在山中獨居，從八月始，直至大雪紛飛。山中寂靜，深夜竟然聽到雪壓斷竹枝的聲音。期間又有老虎來敲門，終于沒進(jìn)屋，木心竟然有些失望，轉(zhuǎn)又埋頭書寫……
如陳丹青所言，這是一種前工業(yè)時代留存下來的寫作模式。這也是我們望塵莫及的一種方式，輸入和輸出的同等的，寫作與閱讀是一樣的。就像有人問錢鐘書，那么多書你是怎么看的？他說，一本一本看的?，F(xiàn)在，我們恐怕很少能夠做到這點了，我們甚至需要去看諸如“怎樣閱讀”這樣的書來指導(dǎo)我們讀書。寫作也是，字當(dāng)然是一個一個打出來的，但是字句所表達(dá)的思想呢？是否又是一以貫之的呢？是否為了所表達(dá)的觀點去盡力搜集材料、窮盡方法了呢？
王小波說，他最欣賞的小說是杜拉斯的《情人》，因為他發(fā)現(xiàn)，把小說的每一段，每一章節(jié)打亂再任意排序，都不會影響小說的內(nèi)容或主題。后來看杜拉斯自己的陳述，她也承認(rèn)自己為小說的結(jié)構(gòu)安排所做出的努力。我看《木心談木心》，也終于知道那許多不經(jīng)意的細(xì)節(jié)，都是作者在孤燈下反復(fù)考量過的。甚至，有很多是我不曾注意到的。高明的作者需要高明的讀者去閱讀，每次看木心，驚嘆之余又會羞愧，我并不高明，徒有一顆向善之心。又有人問，讀不懂木心的文章，看《木心談木心》是否就能懂了呢？因為這本書畢竟是木心的“夫子自道”，似乎看了就能解開謎語了。在有些地方的確是，但我仍然不建議過早閱讀這本書。隴菲曾言，木心的文章里不僅有劍法，還有兵法。這一下子揭示了讀木心的樂趣。
很多人從《從前慢》開始知道木心，又被《文學(xué)回憶錄》里的觀點所驚艷。然后去找木心的詩集和其他作品。我想有人會失望的。因為木心的很多詩并不是那么的好懂，《從前慢》既然配上了曲子傳唱一時，說明它是很通俗的。而散文，小說同樣如此。有人就此放下了，放下了，就錯過了讀木心的樂趣。
木心的文章里有劍法，字字句句都是心血釀成，無論是意象的提煉還是意境的營造，無不反復(fù)考究。木心的作品里還有兵法，諸如如何用線索串聯(lián)文章，而哪些句子又是隱喻，那結(jié)構(gòu)又是如何安排的，在初次閱讀的過程中，一般讀者并不會輕易的體察，非得再讀，才能感受其中奧妙。年前在家讀木心全集，我心急火燎想要趕緊讀完，總要趕緊一窺作品全貌吧，讀至艱難處，總會想“怎么還沒看完?”后來再讀，不由得慶幸，木心的文章，遠(yuǎn)不是一遍能讀懂的，也不是一遍就能讀完的，而這樣的作品，可遇而不可求，我居然有機(jī)會一讀再讀，不是幸運又是什么呢？
以上，不是心得的心得，期待讀木心的朋友共同來探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