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20歲，差不多十五年前，我失去了父親。他死于敗血癥。他是個白白凈凈、并不高大的人，他是個木匠。眼睛很小，并不外向。對父親的印象終結(jié)于此。我們只是短暫相處過一段時間，在我的記憶里。我們住的地方很隱蔽，在田野里的洼地，周圍都是小路和樹，我們遇見過刺猬、麻雀和鳥蛋。我們家門前種著一棵核桃樹，挺老的一棵。結(jié)很多核桃。
父親是一個木匠，每天在沒有院墻的屋門前，測量，用鉛筆劃線，然后用工具推出刨花，聚成好大一堆。從來不知道這些木制的家具是要做給誰家。曾一度以為家里刷了粉漆的柜子和梳妝臺是爸爸做的，到現(xiàn)在也沒有證實，因為沒有向媽媽問起。
父親死了，那天夜里，好多人埋葬了他，再沒有見到過了。他們?yōu)槭裁催B夜去葬他。那時候只是接受，到現(xiàn)在也沒想通。反正父親是不會回來了。其實我們后來搬了一次家，換了個離得挺近的地方，有人煙和煙火氣。挨著叔叔嬸嬸家的。我們的那個房子不大，也就里里外外三間房吧，也沒有院墻和大門。屋子里很空，有塵土氣。最溫暖的時刻是和爸爸媽媽妹妹坐在電視機前，看DVD里放的戲，印象深刻的是惡婆婆，我們都很開心，即使連個沙發(fā)都沒有，只是坐在小凳子上。其實之前好像是有一個沙發(fā)的，能坐三個人的那種，不知道搬家后放在了哪里，是壞了嗎？父親生病那段時間，媽媽做飯，媽媽出去打工，在廠子里干些苦力活。我僅僅知道這些。知道父親住過一次院，后來又回來在家里住了，后來就病重離世了。他沒有氣息的前一個白天還跟我說了一些話，在他床頭，可是我不記得他說的什么了。那時候他叫我過去，媽媽說讓我快些，爸爸的床正對著案臺前媽媽忙碌的背影，她還在準備飯菜，在拘仄的小屋一角，那是我記憶里我們最后在一起的場景。
今年我20歲了，差不多三年前，我外婆走了，去了遙遠的天國。我曾經(jīng)一度縈繞在腦海里的一句話是，我在大雪紛飛的日子里回去看你，后來我一氣呵成把它寫成了文章，我覺得那是我投入感情最多的一篇文章，悲傷都泛濫成災(zāi)了。我還是會想念外婆，想念她曾經(jīng)對我的的好，想念她曾那么愛我，而我沒有好好報答她。
她得重病的前一天，因為媽媽沒有去，我也沒有去陪在她身邊，她就孤身一個人，熟睡的時候鎖著門，一個人挨過漫漫長夜，到了第二天的黎明，到外公發(fā)現(xiàn)她不起床去叫門，喊別人過來，已經(jīng)距離她病發(fā)好幾個小時。醫(yī)生說，如果早一些過來，不要拖這么長時間，還可以挽回，不至于癱瘓和不會說話。
從那以后，差不多兩三年的時間，她一直要媽媽和媽媽的姐妹照顧著。她有時候會笑，有時候會流下委屈的淚。她看見我還是開心的，見到好久不見的娘家人還是會抗拒和難過。她挨過了漫漫幾個春秋，終于到了撐不住的那天，又加了病，醫(yī)生說是胃出血，那些天，外婆躺在醫(yī)院里，靠輸血維持生命，等著舅舅們回來，也等著我們見她一面。
她肯定很難受，已經(jīng)茶飯不進，無法維持正常的生命體征了，她的血已經(jīng)不再與生命相伴相依，它們分離，排斥了。外婆還在重癥監(jiān)護室的時候，家里有哥哥辦喜酒，因為是提前訂好的日子，只能那樣。那天我過小星期天，放半天假，我沒能去醫(yī)院里看外婆，只是去了喜宴。然后下午回去接著上課。
等到下一周，外婆回家，要離去了，媽媽來電話，要我回去。我去跟班主任請假，說要回去看外婆，那天下著雪，積著很厚的一層雪。他問我過星期天沒去看嗎，我說那時候她在重癥監(jiān)護室，沒去看成，他沒說話了，批了假條。我要回去了，走路到站牌，上了公交車，然后下車，走回家。一切都很順利。我還穿著校服，紅黑相間的那種。我回去了，懷著很沉重的心情，壓抑著。不敢多說話。其他人都在，他們也大多很沉默。舅舅偶爾進來放掉從管子里流出來的一袋血，從外婆的身體里流出來的，他眼眶里含著淚，也要去抹去，外婆的生命就這樣一點點離我們而去。我還站在她的床邊，舅媽也在，她們臉色都蒼白。我還喊病床上的人婆婆，她也不應(yīng)了，她很累，眼睛很難睜開，只睜開一條縫，又快要合上，我哭了，心里很難受，眼淚流下來。我還喊她，我說婆婆，婆婆，她眼角掛著一滴淚，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我了。這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此后，就是葬禮，就是一切形式。表面上的接受，實際上的揪著不放手。
今年我20歲，我失去人生中很重要的兩個人。還存在世上的媽媽和爸爸，他們過得不好，他們合不來。我希望媽媽幸福，也希望爸爸像以前一樣愛媽媽，愛家。
我想努力，讓他們開心?？墒沁€是好多時候會忽視他們的感受。我想讓他們好好的，可是好多事我不能掌控。我只能祝福吧，祈禱吧，希望他們生活愉快。
我外公還在，他老了，今年奔90了，他現(xiàn)在越來越不如前，五一回去，他垂喪著頭，沒有精神，只是那樣靜靜地低著頭，佝僂著背，坐著，偶爾聽聽唱戲機，然后大多時間在睡覺中度去。
如果說我存留在這世上的意義是什么，就是掛念他們。我以前都是這樣想的。所以我沉郁，整天了無生氣。
如果我向前看去，會怎么樣？我不再把自己拘禁在這兒，我向前去。是不是會好？我想開心一點兒，活潑一點兒。我想回到我的童年，回到我還曾歡樂無邊的日子。那時候，不太會想起逝去的父親，那時候，外公外婆都在身邊陪著我，他們也未曾變老，媽媽也并不太掛念，她和爸爸的事也不會影響到我，至于妹妹，更不用擔心她，她有她的玩伴，我也有我的。
而現(xiàn)在呢，外公真的老了，媽媽也在變老，她和爸爸后來會怎樣呢，會慢慢好吧。妹妹，也因為學業(yè)心思變重，我們很難像以前一樣痛快地玩兒，雖然感情未變。我還是老會想起他們，地想起他們現(xiàn)在怎樣？想起未來會如何？想起過去怎么那么不堪。
我想向前看，我想變開朗。我想我能有一個夢，從一開始就帶著歡樂來解救我。我知道這個夢不會來，我要自己走出去，我必須自己學著開心，學著給自己找快樂，不能一直停留在那個還不懂事的快樂女孩那兒，我已經(jīng)不是她了，我必須，必須向前看了。
今年我20歲了，我5歲左右沒了父親，然后在外婆家度過整個童年，13歲左右離開外婆家，回到媽媽那兒，開始上初中，從那以后我不愛說話，我不再像小學時候的活潑放肆，不會再張狂。我在初中，總是會忘記回去看外婆，看外公，我與他們的感情漸漸淡了。
之后，一整個初中都平安無事，學習也好，生活也好，一切順順利利，步入我想去的高中，拿到我想要的補助費。而那以后，就是噩夢的開始，我受不了學習上和生活上的雙重壓力，每年冬天都生病，都咳嗽，影響著我好多次考試，我還老是會吃不對，會吐，還生了其他的病。最難受的是，外婆沒了，在她離去的前前后后，我沒吃好飯，腸胃不舒服，真的身體上很難受。而后沒過多長時間就是高考，就是我不好不壞的成績，我開始了我的大學生活。
伴隨著爸爸媽媽的吵吵鬧鬧和我的淚水，我開始了我大學生活最糟糕的第一天，來報到。其實前兩天我都很難走出來，很難接受來了學校，很難接受這么令人不愉快的大學生活的開始，因為爸爸在那天早上發(fā)了很大的火兒，對著我，在大門外。我依舊重復著高中時候的沉悶不說話，依舊難以敞開心扉，和人交流。我過了兩年并不算很美好的大學生活。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渾渾噩噩，在思想上的，自我放棄。
我想著，走出去，好好過生活，過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讓無謂的牽絆折磨自己了，這樣我永遠也找不到美好，看不見未來。痛定思痛，好好向前看，好好過現(xiàn)在。好好愛自己，讓遠在天邊的人看到自己的用力和開心，看到自己正慢慢好起來，正要擁有光明的未來。
我的前20年人生，就這樣不經(jīng)意的度過，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腦海。好多事情已經(jīng)忘記，可是那些該記著的永遠會記著，這些將伴隨著我此后的生活和人生。我要做的，只是讓痛苦的過去影響我少一些，讓過去的美好作為我前進的動力。讓未來因此多一些充實和樂趣。
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向前看吧，我并沒有多么不堪，我是可以快樂起來的，也是可以給別人帶去快樂的。我是和別人一樣的，平凡的人，活著的人。
文字|烏可乎 圖源網(wǎng)絡(luò)|侵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