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稻草人之死 第二十二章 地獄之下的天堂

地獄之下的天堂

凌晨兩點,成都“繁華荼蘼”酒吧。

酒吧內(nèi)人聲嘈雜,搖骰子聲、呵斥聲、酒瓶碰撞聲、酒吧舞臺上歌手嘶吼的歌聲、女人的呻吟聲交雜在一起,服務(wù)員穿梭其中不斷被周圍的客人呼喝來去,服務(wù)員臉上賠著笑,忙不迭的奔走。

馬曉白站在角落里,靜靜的看著臺上的歌手,聽著她雖不甚動聽卻很帶氣氛的歌,看了看四周繁雜的場面,突然覺得煩躁極了,就想找一個安靜的角落里呆一會然后抽一根煙,他警覺的看了看四周,然后快步的朝著廁所走去。

“9527!你去哪?”

“9527”是馬曉白的代號,這里的每一個服務(wù)員皆不用名字,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代號,這個代號當(dāng)然是自己取的,還有些服務(wù)員叫“表妹”、“小師妹”或者“路飛”等。

馬曉白回過頭來看見服務(wù)員主管喝的通紅的臉,搖搖晃晃的在吧臺邊站著,冷冷的看著自己。

“我去上個廁所!”

“你不是五分鐘前剛?cè)ミ^么?你腎虛?”主管朝著馬曉白走過來。

馬曉白站在原地搖了搖頭,“我只是想上個廁所!”

“待會再去!”主管一聲令下,“卡2需要服務(wù)員去倒酒,你去!”

馬曉白聽完臉都綠了,周圍的服務(wù)員朝著他瞄了過來,臉上憋著笑。

卡2的老王是一個退休局長,具體是什么局無從知曉,只知道他是酒吧的老主顧、財神爺,卻也是最難纏的客人,老王每晚都會來,每晚都是凌晨三四點才大醉而歸,有時甚至便睡在酒吧里,酒吧打烊時便留一個服務(wù)員通宵陪著,直到他走了為止。

“怎么?不愿意去?”主管的眼神變得凌厲。

馬曉白搖了搖頭朝著卡2走去,掀開帷幕,馬曉白就看見了醉的東倒西歪癱在一邊的老王。

桌上擺著一瓶人頭馬XO,一瓶法國酩悅玫瑰香檳,一打荷蘭教堂白啤酒,一個豪華果盤,幾樣精致的鹵味和干果,滿滿的擺了一桌子。

這一桌子消費大致四千五左右,相當(dāng)于馬曉白在酒吧差不多三個月的工資,這張臺是馬曉白開的,酒水提成八十塊。

卡2除了坐著老王還坐著四個身材美妙,容貌艷麗的女人,一人穿緊身白色長褲,一人穿著超短裙,一人穿著超短褲,剩下一個則穿著一襲紫色長裙,這些女人都是援交女郎,馬曉白心里明白,因為老王每次來帶的女人都不一樣,一樣的是每次帶的女人都是四個,而且都很漂亮,確切的說她們不是那種很漂亮讓人心里會馬上愛上的類型,而是那種讓人一看就會忍不住熱血沸騰,充滿交配欲望的女人。

馬曉白走進卡2時,老王的頭正鉆在一個女郎的紫色長裙里,一只手塞進另一個女郎的白色長褲里,另一只手則在那個穿著超短裙的女人胸脯上揉捏著。

馬曉白看著不覺心頭一熱,滿身赤潮,穿著超短褲的女人正坐在一邊的角落里抽煙,看見馬曉白進來,朝著他尷尬的一笑,然后劇烈的咳嗽了一聲。

紫色長裙女人掀開裙子露出一條粉色的內(nèi)褲,用手將老王的頭從自己的雙腿之間拽了出來,隨后將長裙放下,臉上晃過一絲尷尬,從桌上盤里拿起一顆圣女果放進嘴里,時不時用嘴唇嘬著自己的手指,一眼媚態(tài)。

老王歪著頭靠著沙發(fā)躺了下來,看著馬曉白一臉怒容,“誰讓你進來的?”

馬曉白轉(zhuǎn)頭看看主管,主管朝著他笑了一下就走開了,馬曉白又轉(zhuǎn)過頭卻不敢再看老王,只是把頭低下,雙手擺弄著衣角,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說話!”老王一聲暴喝,“這酒吧的服務(wù)員真是越來越不懂規(guī)矩了,欺負我沒脾氣么?”

紫色長裙女人的手在老王的街上拍著,“干爹!就不要跟小孩子計較了,他不懂事!”說完將一顆酥香的堅果放進老王的嘴里。

“我過來倒酒!”馬曉白抬起頭說著。

穿超短裙的女人依舊坐在沙發(fā)的邊角里,四周發(fā)生的一切好似全然和她無關(guān),她手里的煙抽完又點了一根,百無聊賴的拿著蘋果手機擺弄著。

“誰他媽需要你倒酒!”老王聽完一怒之下,攥起一把薯條朝著馬曉白劈臉扔了過去,馬曉白沒敢躲,薯條淋了他一臉。

超短裙女郎突然站起來走了出去。

“你又去哪?”老王一聲暴喝。

“抽煙!”女郎頭也沒回。

“這不能抽?”老王站了起來,露出一個圓鼓鼓的啤酒肚。

長裙女郎將老王拉的坐下來,“清荷就是那驢脾氣,后半夜您多折騰她幾次,她就老實了?!?/p>

老王笑了,在長裙女郎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老王又要再親,長裙女郎一把將他的頭按在白色長褲女郎的柔軟的胸脯上,老王就不再動了。

馬曉白眼見事已結(jié)束,便想趕快離開,卻被長裙女郎叫住。

她點了根煙,然后問了句,“交過女朋友沒有?”

馬曉白微微一愣,看著她虛無縹緲的臉,沒有說話。

長裙女郎還想再說些什么卻閉上了嘴,“你走吧!以后眼睛放機靈點,不然有你的苦日子。”

“謝謝!”馬曉白朝著她點了點頭然后轉(zhuǎn)身走了出去,走到酒吧門口時又被主管叫住。

“9527?”

馬曉白回過頭。

“你去哪?”

“去外面抽根煙!”

“剛才的酒倒了沒有!”

“沒有,不過他倒是倒了我一身!”馬曉白一臉自嘲的看著主管。

主管頓了頓,臉上強憋住笑,“你來這里上班也有一周了,感覺怎么樣?”說完走上前來,在馬曉白的兜里摸出半盒綠驕子,取出一根點上然后又將煙盒放回馬曉白的兜里。

“挺好的!”

“那就好!”

“嗯!”馬曉白點了點頭。

“去吧!”主管擺了擺手,煙頭的亮光在晦暗的光下一閃一閃的。

二零一零年秋天,馬曉白和蘇小小坐在回宿舍的出租車上。

夜里燈火闌珊,高樓起,商廈林立,街上的車輛不多,路途寬闊,出租車在街上飛馳,速度達到了八十邁。

車窗開著,夜里清爽的風(fēng)灌了進來,飛起蘇小小飄卷的頭發(fā),她正貼著車門愣愣的看著窗外西安的夜景,馬曉白正愣愣的看著蘇小小的后背,聞著她發(fā)梢洗發(fā)水的清香,不覺有些心猿意馬。

“這就是我男朋友的家!”蘇小小用手指著遠處一座小區(qū)的高樓,興奮的轉(zhuǎn)過頭看著馬曉白。

馬曉白的手想慢慢貼在她的肩膀上,身體也靠了過去,沒想過蘇小小突然轉(zhuǎn)過頭來,手肘直撞上馬曉白的鼻子,將他整個人撞翻在另一邊的車窗上。

馬曉白捂著鼻子疼的嗷嗷直叫,蘇小小反而笑了,“你剛才離我這么近干嘛?你在想什么?”

馬曉白連連擺手,蘇小小索性也懶得管他,一臉憧憬的繼續(xù)說道:“我告訴你,我男朋友是個鋼琴培訓(xùn)老師,我們是在他的鋼琴課上認識的?!?/p>

出租車走到小寨時,蘇小小再次指著一處小區(qū),“這里也是我男朋友的家。”

馬曉白點了點頭。

等出租車開到學(xué)校門口,兩人下車時,蘇小小一共在路上指了七棟高樓。

兩人走在校園里,蘇小小走在前面,馬曉白走在后面,微風(fēng)吹拂滿是愜意。

“你男朋友可真有錢,在西安買了這么多房子?!瘪R曉白一邊走一邊感慨道。

“沒有?。∥夷信笥阎挥幸惶追孔?,還是跟家里人一起住?!碧K小小轉(zhuǎn)過頭來笑瞇瞇的看著馬曉白。

馬曉白愣住,“可是你剛才給我指了七處地方?!?/p>

蘇小小的臉紅了一下,沒有說話,轉(zhuǎn)過頭快步走了。

馬曉白心中一熱,不由得高喊一聲,“你到底有多少個男朋友?”

蘇小小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關(guān)你屁事!”

蘇小小一個人走了,馬曉白一路看著她走進女生宿舍,然后呆呆的轉(zhuǎn)過頭朝著男生宿舍樓走去,他知道只是沒說,蘇小小現(xiàn)任男朋友就住在大明宮,在蘇小小家的旁邊。

二零一三年四月,馬曉白在成都寥落了幾天之后,終于在一家叫“繁華荼蘼”的酒吧找到了一份服務(wù)員的工作,工作時間晚上七點到凌晨四點,一月一千五,轉(zhuǎn)正后有酒水提成,提供住宿。

那時馬曉白看重的既不是工資也不是酒吧本身,而是可以有一個可以住宿的地方,畢竟成都公園里的長椅太硬,睡一晚上腰背感覺都要斷了。

凌晨兩點半,馬曉白坐在“繁華荼蘼”酒吧外的街上不遠處的一棵大樹根上抽煙,一邊抽著一邊想著過往的事,一陣唏噓。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延安冬天的夜冷起來能凍掉人的手指頭,前一天雪剛厚厚的鋪了一層,如今北風(fēng)呼嘯,雪花飄飛,街上一輛車也沒有,街燈昏暗,映照出夜空中飄飄揚揚的雪。

程章穿著一件薄羽絨服,似死豬一般橫躺在馬路中央,任由一邊的馬曉白和肖雪如何拉扯就是拉扯不動,一臉貨車呼嘯而來,輪胎卷起兩邊的雪,馬曉白心頭一驚,猛然間雙手擰著程章的頭,一聲呼喝將程章扯到馬路邊上,貨車呼嘯而過,安了防滑鏈的輪胎刮起的雪濺了馬曉白一臉。

馬曉白一屁股坐倒在程章邊上,大口喘著粗氣,水霧迅速凝結(jié),在馬曉白的嘴巴糾起一團白霧,馬曉白看了看地上橫躺,嘴里不住嘟囔的程章,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發(fā)呆的肖雪忍不住嘆了口氣。

兩周前程章發(fā)現(xiàn)自己的初戀女友劉靜和自己初中的好朋友何軍睡在了一張床上。

一周前程章和李洋還有馬曉白在學(xué)校外等到兩人結(jié)伴出來后,三人打斷了何軍的一條腿,程章朝著劉靜臉上吐了一口口水。

一小時前,馬曉白,程章和肖雪在延安四中外的小酒館吃飯,那時候程章還沒學(xué)會喝酒卻要了一瓶45°西鳳酒,然后一口氣干了,馬曉白和肖雪愣住,怎么攔都攔不住。

半小時前,程章滿臉通紅,眼淚橫流,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店里竄了出去,嘴里喊著“我要去找劉靜!”馬曉白二人趕緊跟出門,只看見程章走到馬路中路,突然腳下一滑然后躺在馬路中間就再也不動了。

半小時后馬曉白背著一百五十斤重的程章在雪夜里奔跑,他們已經(jīng)跑了四五家招待所,皆以“不收醉鬼”為由不讓三人入住,好在四中對面的一家小診所還開著,馬曉白又背著程章奔了進去。

“這是怎么了?”醫(yī)生看著軟癱在一邊全無意識的程章。

“喝大了!”馬曉白大口喘著粗氣。

醫(yī)生翻了翻程章的眼皮,突然說了句,“這兒治不了趕緊把他抬走,要是死在這里,我可擔(dān)不起這個責(zé)任。”

馬曉白聽完一愣,肖雪走過去拼命搖著程章的臉呼喊著他的名字,急的眼淚直掉。

“你的話是什么意思?”馬曉白問她。

“意思是他現(xiàn)在肯定是酒精中毒了!加上天這么冷,病上加病,趕快抓緊時間送到區(qū)醫(yī)院或者五一三醫(yī)院或許還有的救,你想看他死??!”醫(yī)生急颼颼的聲音似海嘯一般傳進馬曉白的耳朵里。

馬曉白晃過神來背起程章就往診所外奔,路過的出租車看見馬曉白背上背著人皆是一腳油門加速過去,都不想觸這個霉頭。

馬曉白索性站在馬路中央,一輛車終于停了下來,馬曉白示意肖雪繼續(xù)在車前攔著防止人溜走,自己奔到車窗前,甩過去一百塊,“師傅,今天救我兄弟一命,今后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第二天凌晨,程章顫顫悠悠的從急救室走了出來,馬曉白看著程章朝著自己走了過來,肖雪也站了起來,馬曉白心中的石頭落地,嘴里卻說,“你個傻逼,老子還以為你死了呢!”

程章輕輕一笑,伸出拳頭在馬曉白胸膛上打了一拳,然后說了一句,“兄弟,我欠你一條命!”

馬曉白聽完慘然一笑,一夜的疲累席卷而來,眼前一黑,直愣愣向后倒去。

半年之后,劉靜甩掉了何軍和程章繼續(xù)好上了。

一年之后,程章和何軍冰釋前嫌,重新成為了好朋友,好兄弟。

幾年以后,程章和楊沫結(jié)婚,劉靜和何軍手牽著手來參加婚禮,一切其樂融融。

世事總是那么奇怪,老是會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fā)展,生活也總在繼續(xù),人也總是要繼續(xù)生活。

多年以后,肖雪和李洋結(jié)婚,程章哭著告訴肖雪,“我他媽還欠著馬曉白一條命呢!”可惜馬曉白再也聽不到了,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會看著程章笑笑,然后說一句,“早知道你把日子過成了這個球樣,老子當(dāng)年就不救你狗日的了!”

二零一三年四月,凌晨兩點半,馬曉白手里的煙已經(jīng)抽完,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準備進去,大樹背后卻突然走出來一個人站在馬曉白的面前,把馬曉白嚇了一跳。

馬曉白現(xiàn)在才能仔細注意到那個穿著超短褲的女人并沒有穿高跟鞋,個子卻幾乎和自己一樣高,下身穿著牛仔短褲配著黑色網(wǎng)格絲襪,上身穿著深V白色襯衫,露出一條深深的乳溝和兩座高高聳起的大理映日白塔。

馬曉白盯著她的胸膛不覺看的呆了,女郎微微一笑,用手指扣了一下馬曉白的腦門,馬曉白這才晃過神來,滿臉憋得通紅,一眼羞澀。

“有火么?借個火!”短褲女郎說道。

馬曉白從兜里掏出路邊一塊錢買的打火機遞給她。

女郎手里拿著打火機,朝著看著馬曉白,“我光有火,煙卻抽完了,你能給我一根么?”

馬曉白笑了下,掏出那包綠嬌子,小聲說:“我的煙才六七塊,怕你看不上抽?!?/p>

女郎掏出一根點上,然后將煙盒和火機一并放到馬曉白的手里,深深的吸了一口,這才吐了一句,“我連馬路上的煙頭都撿起來抽過。”

馬曉白沉默。

“你今年多大?”女郎問。

“二十三!”

“我比你還小一歲!”

“哦!”

“交過女朋友么?”

“一個!”

“上過床么?”

馬曉白一臉尷尬。

“不好意思!”女郎把煙頭扔在地上。

“你是大學(xué)生?”

“我剛畢業(yè)!”馬曉白點了點頭。

“我也是,今年大三!”女郎揚起嘴角笑笑。

“你是女大學(xué)生出來做兼職賺生活費還是先做這個賺了錢后去讀的大學(xué)?”馬曉白問她。

“有區(qū)別么?”女郎問他。

馬曉白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說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特別看不起我們這行?”女郎嘟著嘴問他。

“這樣的話我是沒資格評價的?!瘪R曉白坦白的說,“因為我也是出來服務(wù)別人混口飯吃的,沒有誰看不起誰,畢竟大家都要生活?!?/p>

女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馬曉白朝她微微一笑,“我先進去了,不然又要挨罵了?!?/p>

女郎點了點頭,馬曉白走了幾步再回過頭時看見那短裙女郎正倚靠上大樹上,頭抵在樹干上,兩腿交叉抬頭望著天空。

“晚上你多折騰她幾次,她就老實了!”

想起那位紫色長裙女郎說的話再想想老王那張滿是橫肉的,一身的毛和凸起的啤酒肚,想起今晚后半夜眼前這位女郎就要被老王騎在身上,策馬奔騰,還要忍受著他的汗臭和濃濃的口氣,馬曉白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好可憐。

“9527!你個龜兒子抽個煙怎么這么久?客人都能急了!”主管在馬曉白身后高喊著。

遠處那位女郎看見馬曉白像是驢一般被呼喝來去,不僅要忍受客人無理的侮辱還要笑臉迎接這種侮辱,她一定也會覺得馬曉白很可憐,至少要比自己可憐的多。

世事難料,生活也就是這么奇怪,有時你覺得你生活無憂,樂享自由,別人卻看不起你,你覺得你的生活連狗都不如,簡直是阿鼻地獄,那是你生活困頓,朝不保夕,別人卻開始羨慕你,覺得你精神自由,空蕩蕩來去無拘束,覺得你就是在人間天堂。

程章曾經(jīng)說過一句話,“只要老子今天爽了,老子就會看誰都不爽!但是萬一老子今天要是不爽,再看見別人比我還不爽,那我瞬間就爽了!所以我一直過得都很爽!”

關(guān)于這一點馬曉白一直覺得四人中只有程章才懂得如何開始和融入生活,事實上他也做的最好。

如果你愛自由,

那請讓自由自由。

馬曉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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