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遇見那個青年，是一兩年前的事了吧，那時候我在七院復(fù)診，因?yàn)閯倓傓o職，情緒受到了很大的波動，在醫(yī)生的診斷下，原本的抑郁癥出現(xiàn)了強(qiáng)迫癥的部分癥狀，腦袋里總在不停地懊悔自己的決定，無法停止，似乎已經(jīng)到了要接受住院治療的地步。那天和以往不同，因?yàn)榍榫w極度低落，就沒有帶上任何書籍在包里，本來我一定會帶著太宰治的小說或者別的日本作家的短歌集。厭煩，空虛，焦灼，是那樣一種感覺，于是我又開始尋找一個故事，一個帶著故事的病人。我只有以這種方式對抗內(nèi)心的淹沒感。
搭訕，我想搭訕一個女孩子，就像太宰治筆下那種憂郁的少女，我想找到那樣一個主人公，可是搭訕，對于那時的我來說，卻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在診室拐角處，有一扇面向醫(yī)院外、卻始終牢牢鎖住的玻璃門，我常常站在那里發(fā)呆，看著外面停車場的車輛倒進(jìn)來，又開出去，想著每一輛車?yán)?，都有一個令人難過的故事。一個女孩子蜷縮在玻璃門邊，她的手指拼命地解著自己的鞋帶，那雙鞋子破舊而骯臟，她一邊哭泣，一邊和家里人通著電話，我默默地凝視著她足足有半個小時，那團(tuán)鞋帶卻怎么也沒有解開。陽光被玻璃門框削剪了三分之一，她躲在那三分之一的陰影里，在玻璃前形成了一個暗色的剪影。不要去打擾她吧。我無力地穿過病人的河流，如同擠過一節(jié)最廉價的列車車廂，那里面的人們無精打采，只有一種難言的灰蒙蒙的寒意。
我走出三號樓的大門，燥熱的陽光狠狠地壓在我的臉上，那一瞬間我感覺靈魂都要被烘干，那還是酷熱的夏天啊。我渾身無力，信心潰散，已經(jīng)沒有走出醫(yī)院的想法了，就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吧，直到屁股被石階烤干，昏厥，然后我就可以不辦手續(xù)直接住院了，那還真是有勞醫(yī)生了。我像一條多少還有點(diǎn)水分的魚等著變成魚片干。厚厚的一沓病歷，在一個透明的文件夾里，把我也變成一份病歷塞進(jìn)文件夾吧，讓我躲進(jìn)里面，沒有思想，沒有欲望，沒有生命，也就沒有什么失落和痛苦了。我就那么坐在那里，等待著，不是太宰治在《等待》里所寫的那個女孩子，在等待著什么很明亮、很溫暖的東西，我在等著被太陽風(fēng)干。真是白癡啊，搭訕的白癡，看到女人就渾身發(fā)抖，貼太近五分鐘就會暈倒，還想取材，還想寫小說，連太宰治的一根小拇指都比不上。
就在那個時候，有一只細(xì)弱的手臂竟然環(huán)繞住了我的肩膀，難道我也產(chǎn)生了幻覺嗎？是一個病弱的、缺愛的美少女嗎，啊，她已經(jīng)堅(jiān)持不住了，她快要死去的靈魂需要一個男人的肩膀，而那個男人正好就是我。不會吧。夏天之后就是春天嗎？——白癡，當(dāng)然不會。那感覺更像是一種奇怪的雄性動物，而且毛茸茸的，散發(fā)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騷動氣息。雖然說這是我在七院第一次被人搭訕，多少有些感動，可是因?yàn)槲彝耆珶o法判斷這只手臂的主人究竟是不是也有精分，危險(xiǎn)系數(shù)無法評估，因此我當(dāng)時渾身多少還有點(diǎn)發(fā)抖，想要站起身離開，病歷卻不小心散落了一地。
“咿，你的東西掉了?！闭f話的同時，那只毛茸茸的手臂以一種相當(dāng)迅捷卻看不清路數(shù)的運(yùn)動方式把一疊病歷整整齊齊地放回了我的腿上。
“啊。多謝?！?/p>
“咿。不用。”
為什么他說話總是要帶著這個奇怪的語氣詞呢？我鼓起勇氣正眼觀摩他的臉，好奇怪的感覺，我從未見過那樣的面貌，倒不是因?yàn)槟骋粋€部位哪里扭曲了，眼睛歪斜或者鼻梁倒塌之類，而是一種整體感覺，像是有什么力量把整張臉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難以形容，倒掛的、緊鎖的眉頭嗎？痛苦地瞇成了一條縫的眼睛嗎？還是那對緊緊抿起來的薄嘴唇？那種感受讓我渾身不適，我還從未見過如此丑陋，不，是缺乏一種和諧的臉。
“額，請問你是在候診嗎？”我問。
“我是在等著住院，剛辦完入院手續(xù)。等著下午入院。這才十一點(diǎn)，還要等好久?！?/p>
“請問是什么病呢？”我這時才注意到他的大腿上也囤著一大堆診斷書和收費(fèi)單。我伸出手指，“私密馬賽，請問可以借我看一下嘛？我的也可以給你看?！?/p>
“可以啊?！?/p>
“患者常感到身體忽然發(fā)冷發(fā)熱，刺痛感，麻木感，自述對周圍的事物有不真實(shí)感。診斷：重度焦慮狀態(tài)，伴有精神病性癥狀，可能存在幻聽、幻覺。建議住院觀察治療?！蔽也唤等?。
“我也不知道，就是最近一直不舒服，渾身發(fā)冷發(fā)熱，”他忽然俯身把手指摸到腳踝邊，“就是從這里，一直往上，整條腿都感覺很冷，有時候整個背都會被凍住，要不就是突然發(fā)熱，感覺要燒起來，燒灼感，我也說不太清楚?？戳撕枚噌t(yī)生了，最近這幾個月一直在看病，骨科，心血管科，甚至大腦都做了核磁共振，還以為是胃病呢，腸胃科也去了，吃了一大堆中藥，家里的藥都堆成了山，真的，就像一座山。做夢都沒想到會來這里。有個醫(yī)生讓我來精神科看看，難道我是有精神病嗎？真不敢相信。你清楚這些嗎？重度焦慮狀態(tài)。那是什么意思？”
“這，這一言難盡，具體你得問醫(yī)生?！蔽掖舸舻赝?，那張一言難盡的臉，此時更顯得困惑古怪。
“不真實(shí)?！?/p>
“什么？”
“一種不真實(shí)的感受?！彼Ｈ坏叵胍涯抗饩劢乖卺t(yī)院門口的石柱上，“這根柱子不真實(shí)。像是，像是游戲里的場景，隔開，我好像和這個世界隔開了......”
“真的假的？”
“咿，干嘛要騙你。我覺得這些走來走去的人都很假，非常虛假，不像是真實(shí)的人?！?/p>
“你等等，麻煩你坐在這等我一下，我想我們可以聊聊，不過我餓了，要去買點(diǎn)兒吃的?！蔽矣煮@又喜，心臟怦怦直跳。
“好咿。”他兩手撫摸著周圍的空氣，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一樣，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故事！臥槽，這家伙有故事??！雖然長得奇怪，說話的那個語氣詞也讓人忍無可忍，而且和美八竿子打不著，更不要說美少女，可是，這家伙的身體里絕對有一個精彩絕倫的故事??！取材吧！修治，就是他呀！我一邊艱難地?cái)D過人群往蜷縮在醫(yī)院大廳深處的那家小賣部左閃右避地奔突，一邊在心中作如是猜想。等我氣喘吁吁地折返跑回到石階邊，那個家伙還坐在那兒，左顧右盼，抓耳撓腮，和我在陽光下等著被制作成烤魚片的狀態(tài)截然相反，仿佛每一束陽光都是注滿了興奮劑一樣，滲透進(jìn)他那周身濃密的毛發(fā)里。
“吶，這是給你的?！?/p>
“八寶粥？”他猛地回過頭，眼神卻又不安地飄向別處。
“是啊，也不知道買什么好，恐怕別的東西你也吃不下去吧，粥會好一些，柔柔軟軟的，有一點(diǎn)點(diǎn)甜。”
“謝謝?！彼陨园捕艘恍_了易拉罐上的小環(huán)，“咿，真的很甜?！?/p>
“嗯，喜歡就好，我也買了，一起坐在這里吃吧，我們邊吃邊聊。我也在等著就診，前面還有一堆人。來吧，給我講講你的故事。”
“我沒故事?！?/p>
“怎么可能呢？我一看你就是個有故事的人，你渾身上下的毛就不像個沒故事的人。”
“我真沒故事。體毛多也不能怪我呀！你到底是來這兒看病的還是來這兒調(diào)查的。你是報(bào)社的記者吧？”
“開什么玩笑，你才是記者，你全家都是記者，不要侮辱我。我只是比較喜歡搭訕而已。一早上搭訕了三個，可惜都沒成功?！蔽掖诡^喪氣。
“什么？你也喜歡搭訕？我一早上搭訕了十三個！男女老少全有啊，漂亮妹子也有五六個吧。不過有一個我剛一開口她就讓我滾開去死。這是什么情況？”
我無言以對。
“對了，那你是？我看你的病歷也厚的要死，重度抑郁狀態(tài)，那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有故事的意思?！?/p>
兩人相視大笑。
“喂，話說我們兩個坐在精神病院門口笑得這么開心真的好嗎，會對那些病人造成很大的打擊吧，你看一個個的好像活死人啊，指不定跑過來掐死我們。”
“有可能，所以你先別笑了。哈哈哈?！?/p>
“嗯，忍不住，沒辦法，哈哈哈，其實(shí)內(nèi)心完全在流淚啊。”我無奈地望著他。
“既然你不是記者，要不給你講講我爺爺?shù)墓适掳桑?，老男人半夜裸奔，這個算嗎？”他胡亂地?cái)嚢柚桌蘩锏陌藢氈啵眯∩鬃佣党鲆涣？菸说陌咨徸印?/p>
二
石階前人來人往，但是都像被太陽曬得缺乏水分，石階兩側(cè)也坐著很多人，那個畫面有點(diǎn)荒誕，我們其實(shí)是被一群東倒西歪的魚片干緊緊貼在中間。所以雖然我們時常笑得很大聲，其實(shí)談話的聲音卻像是在對暗號。我丟掉了那個塑料小勺子，真是麻煩，八寶粥這種東西應(yīng)該舉起來一飲而盡。
“說吧，你爺爺。只要是個好故事就行?！?/p>
“好咿，我爺爺經(jīng)常半夜裸奔，我們家里人根本管不住他，有一次他三天三夜沒回家，報(bào)了警也找不到，我們都準(zhǔn)備給他辦后事了，沒想到第三天夜里我媽去床邊一看他已經(jīng)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身邊還有一大堆奇怪的石頭?！?/p>
“這，這到底是為什么呢？阿爾茨海默嗎？”
“我們也不知道呀，自從我奶奶去世以后，我爺爺就這樣了，經(jīng)常半夜三更的溜出去，總是說要去找我奶奶，問我們奶奶在什么地方。你說，我這病不會是我爺爺遺傳的吧?！?/p>
“難道你老婆也去世了嗎？”
“我還沒結(jié)婚，哈哈哈，我有三十多個女朋友。”
“臥槽？三十多個女朋友？真的假的。你瘋了！？”
“不騙你啊，網(wǎng)要撒得開嘛，就像捕魚一個道理，以后結(jié)婚就挑一個對我最好的，不過我實(shí)在是想不好到底選哪個。都對我很好。死心塌地跟著我?！彼器锏卣０脱劬Γ[成了一條縫，只能看到上眼皮像某種怪異的小甲蟲在那里顫動。“對了，你是足控嗎？”他忽然盯著我說。
“??？”
“足控，就是非常喜歡女人的腳?！?/p>
“你怎么知道？”
“我一看你就知道了，你很悶騷。而且雖然不是記者，但是好像有點(diǎn)兒寫東西的感覺，那種人都有這種怪癖?！?/p>
“你這個怪物?！蔽覂?nèi)心一陣惶恐，趕緊看了一眼手上的叫號單，“啊，對不起，輪到我了，一會再聊吧?！?/p>
“好?！彼p舒猿臂，微笑著向我揮揮手，眼神又開始四下色瞇瞇地亂晃，沒錯，我沒看錯，絕對是盯著女護(hù)士的鞋子。神經(jīng)病啊，老色鬼浪費(fèi)我一罐八寶粥，我才不要這種情色故事??！我內(nèi)心抱怨著，無可奈何地走進(jìn)診室，又悻悻然走出診室，準(zhǔn)備直接離開醫(yī)院，“那個家伙的故事真的好臟啊，那才不是我想要的，走吧，悄悄溜走，反正也沒交情?！蔽掖┻^擁擠的人群，在心中默想，忽然感到肩膀上又有什么毛茸茸的東西掛上來了。
“咿哈，這么快就看完啦！一起去吃個飯吧！”
一聽這聲音，我嚇出一身冷汗。
“啊，啊啊，這個，好，好的吧，一起去吃飯吧，我也餓了?！?/p>
接下來，我們兩個就莫名其妙地出現(xiàn)在了一家陜西泡饃店里，在一張靠窗的小破木桌上，是兩碗番茄面旮沓。他坐在我對面，左右手各持一根筷子，插在碗里，東張西望著身邊的女孩。
“好好吃面吧，食物是一種藝術(shù)，而且不便宜啊。請你吃還這樣?！蔽艺f。
“嗯，在吃的?！?/p>
“嗯，吃吧，我先開動了。”
“對了，你知道漩渦嗎？”他用兩根筷子攪動著碗里的湯，那些面旮沓像泡在湯里的蟲子一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靶郎u……”
“什么？”
“就是我對自己這種病的感受，我腦袋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一個漩渦。感覺身體四分五裂，手啊，腳啊，頭啊，都被卷到那里面去。不是比喻，而是真真實(shí)實(shí)的感受。你有感覺到過嗎？”
“沒有，不過我體內(nèi)有類似的存在。”
“哦？是什么？”
“冥河?！?/p>
“冥河？那是什么？”
“就是一條河流，貫穿全身，它是看不見的，因?yàn)樵谏眢w里面，和血液混在一起，非常幽暗、陰冷、沉悶，散發(fā)著腐爛氣息的河流，有時候，這條河會上漲，泛濫，每當(dāng)這種時候我整個人就動不了了，倒在地板上或者床上一動不動，從白天一直到深夜。就像被淹沒但是又淹不死的感覺?！?/p>
“天吶！”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取代了那種焦灼的，是眼睛里閃爍著的奇異的光芒，“靈魂之友！你是我的靈魂之友??！”
“哎？靈魂之友嗎？這才認(rèn)識幾個小時?！?/p>
“是呀！我第一次遇到和我有同樣感受的人！這么想起來平時那些所謂的朋友算什么呀！根本就是逢場作戲?！?/p>
“那還真是榮幸，話說先讓我把面吃完?！?/p>
“咿哦。”
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小時，這期間我們都在聊什么呢？漩渦，冥河，如今能夠回想起來的就是這些東西。對了，我想起來了，然后番茄湯都涼了，看著那些浸泡得松軟發(fā)脹的面旮沓，我一點(diǎn)兒食欲也沒有了?？照{(diào)的冷風(fēng)把我們與外界隔開，隔著一扇厚厚的玻璃窗只能聽見微弱的蟬鳴。
“走嗎？”我說。
“不吃了嗎？”他問。
“嗯，胃口很不好，抑郁癥的關(guān)系?！?/p>
“我倒是還好，只是經(jīng)常拉肚子。以前還以為是胃病呢，吃了好多好多中藥?！?/p>
“嗯，你說過的?！?/p>
看著對面完全沒動的一大碗面，里面的食材還在徐徐地打轉(zhuǎn)，我真是心疼自己的錢。兩個人走出店外，暴熱的太陽殘酷地灼燒著世間，感覺那一碗番茄湯瞬間被蒸發(fā)出體外，“不行了，要被烤成魚片干了?！?/p>
“哈哈哈。請你吃雪糕?！蔽覀兟愤^了一家小賣部，他話音未落，一溜煙已經(jīng)沖到了店里?！皡龋o?！?/p>
“多謝。”唔，好冰啊。
“再來根煙。”
“多謝多謝?！卑?，嗆死人了。
“咳咳，話說下午就要住院了呢，咳，你害怕嗎？”
“會有一點(diǎn)吧。畢竟是精神病院。你不會抽煙嗎？”
“還行，過不了肺。不要害怕，加油吧，醫(yī)生會有辦法的?？倳闷饋?。”
“好??！你呢？你需要住院嗎？”
“我嗎？我倒是想住院，痛苦至極，可是醫(yī)生不讓啊。已經(jīng)申請了不下十次。哈哈哈。”我一臉無奈。
“唔？”忽然有什么尖細(xì)的爪子掐住了我的兩頰?！澳愀陕铮俊?/p>
“告訴你哦，以后笑的時候不要帶有那種苦澀的表情，如果實(shí)在不行就像我這樣，吶，掐住自己嘴角往上提?！?/p>
“這！你這家伙，該死。這輩子還沒人敢這么冒犯我這張帥氣的臉?！?/p>
“咿呀，這有什么，我在單位經(jīng)常和同事這么玩，他們都叫我卓別林。我還爆他們菊花呢，”他說著兩手合十，做出千年殺的標(biāo)準(zhǔn)姿勢，那滿手的毛看著真叫人臀部發(fā)緊?！拔医?jīng)常這樣調(diào)戲我領(lǐng)導(dǎo)。”他盯著自己手指前上方的空氣，一臉專注。
“臥槽，神經(jīng)病啊，那你這是換了第幾份工作了？”
“沒啊，我領(lǐng)導(dǎo)說還挺放松的?！?/p>
我盯著只剩下一個尾巴的雪糕，像是冰凍的咖啡，亦或是融化的巧克力，我細(xì)細(xì)品味這奇怪的口感，“話說，你住院的話……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呢？”
“什么忙？”
“你幫我搜集一些故事，其實(shí)不瞞你說，我的確在寫七院的故事?！?/p>
“嚯咿?。。 ?/p>
“這是什么奇怪的聲音?！?/p>
“我就說嘛，你要么是記者，要么是作家。果然是這么回事。你的氣質(zhì)和那些病人都不一樣?？雌饋砗歪t(yī)院格格不入，就很多余?！?/p>
“笨蛋，那叫鶴立雞群，話說那能幫我嗎？”
“沒問題，你就寫我好了！把我當(dāng)主角。其他那些人都是配角。我要當(dāng)主角??！”
“沒問題，親愛的卓別林。”
三
一罐八寶粥，一碗番茄面旮沓，一塊陜西烙餅，還有兩個鹵蛋，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心想著這錢怎么也不能白花，于是給那家伙發(fā)了個微信過去。
“喂，一定要好好觀察啊。利用你超人的搭訕技術(shù)，怎么也得偷點(diǎn)故事出來?！?/p>
結(jié)果那頭始終沒有回信息。我坐在臟兮兮的車窗邊，回想起和他兩個人從七院的后門悄悄潛入醫(yī)院的事情，是個邪門的家伙啊，說什么只有走后門才有意思。我們沿著背靠荒山的馬路潛行，做賊一樣，拐進(jìn)了一條破破爛爛的小巷子，那里的一切，在樹木所蒸發(fā)出的涼氣的壓迫下，仿佛都沉陷在外界的地面以下。那的確是一條下坡路，雖然一眼望去是直直地通向醫(yī)院的后門，但是總給人一種歪歪扭扭很不自在的感覺。傾斜的貧民房，破裂的臺階，到處亂曬的廉價衣物，隨處可見的牛皮蘚廣告，一個角落里還有輛被陽光焙烤得焦黃發(fā)爛，半截埋在泥土里的共享單車的骨架。墻面到處是窟窿，里面沾滿了奇怪的鳥糞。我盯著墻角邊的一處裂紋，那里非常不協(xié)調(diào)地戳出了幾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葉片微小柔嫩，顏色介于黃綠之間。
“你看，長得真好。竟然開在這種地方，上面還有一個尖尖的白色花苞。哈嘍，你好嗎？”我微笑著撫摸著莖稈說。
“你還會和花對話??？真是有趣。不過我對植物沒有研究，我覺得還是活人有意思?！彼０驼０脱劬Α?/p>
“是女人有意思吧?！?/p>
“靈魂之友！”
我渾身難受地到達(dá)了這條仿佛會把人永遠(yuǎn)滯留在此的隧道盡頭，就這樣目送著猴子從一個鐵門的小洞里佝腰鉆進(jìn)了院區(qū)。除了他，誰還能做得到。醫(yī)院的保衛(wèi)人員也一定沒有想到吧。那個一身奇怪干勁的背影真叫人無話可說。車身一陣顛簸，我停止了回憶，想想大概不過是一面之緣，所謂采訪什么的都是說笑而已，就此別過吧，再會了卓別林。大約半個月后，因?yàn)槊χ?jì)劃去海邊的某家青旅做義工的事，我?guī)缀醵纪浟怂?。一天夜里我思及失業(yè)之苦，又抑郁發(fā)作，倒在床邊的地板上完全無法動彈。就像一條在深夜被海潮推到了沙灘上的鯨魚，翻個身都無法做到，只能趴在那兒等著，一點(diǎn)一點(diǎn)脫水而死。離我手邊不遠(yuǎn)處，還剩下幾格電的手機(jī)，和我狀態(tài)也差不多，如同一只干涸的小海豹。不料，那個時候它忽然亮了起來。
接還是不接呢？我真的挺害怕電話的。
“咿咿咿?。。 ?/p>
“小治?。∥覜]記錯吧？你筆名是叫什么治來著，我出院啦！兄弟！終于可以用手機(jī)啦！一大堆故事！來不來？我在美食街等你。就七院附近！”
“怎么了？擔(dān)心什么？我請！我請！”
“我電話恐懼......”終于費(fèi)勁力氣說出了這五個字?！岸?..現(xiàn)在...抑郁發(fā)作，死...在...地板上...快要累死了......”
“不是吧？那快來住院呀！我好多了！醫(yī)生說我好多了！可以回家服藥治療了！來呀！振作起來呀！就現(xiàn)在！快出來吧！”
“美食街嗎？話說七院附近哪有美食街??？你這個蕭山鄉(xiāng)巴佬?！?/p>
“有！”
“好吧，那你等我會，我快要死完了，一會兒就活過來，等我下，帶我去看看你的美食街，故事給我放在炭盆上烤熟了，我要吃很多串的?！?/p>
“哦咿！”
那天夜里下著小雨，是下著小雨吧。我坐在地鐵上一手翻看著美國漫畫家伊麗莎白·斯瓦多的《我的抑郁癥》，糟糕的繪畫，混亂的線條，整本書就像一團(tuán)亂麻纏繞在我手心里，渾身無力，抑郁發(fā)作強(qiáng)撐著出門的后果，就和這本漫畫書一樣，暈頭轉(zhuǎn)向，下了地鐵我艱難地跟著他發(fā)給我的定位找去，感覺就在附近，雨中的街面在霓虹燈的映射下微微呈現(xiàn)出一片迷幻的美感，勉強(qiáng)算是些安慰。街邊的流動小販滋滋咔咔地?zé)局鵁o良雜肉，幾張圍著大板車亂擺的油膩小木桌上是一大框玻璃酒瓶，食客酒客煙客喧鬧無比，我看了一眼就匆忙離去。
“咿，你終于來了呀！”某一輛大板車邊發(fā)出了他的聲音。
“來呀，快坐下呀，要吃什么？我已經(jīng)點(diǎn)了兩條烤青花魚、一個烤茄子、二十串烤肉，還有很多雞胸肉，你呢，快，自己再點(diǎn)——”說著他站起身把一個盛放食材的小框子硬塞到我手里，“花菜怎么樣？蝦呢？這里東西很多。還很便宜?！?/p>
“哦，這就是你說的美食街啊，沿山而落，倒是雅致，再來兩份炒米粉和花蛤吧，我請你。”說著我找了一個油膩之中還算不會把褲子粘死的塑料凳坐下，左手托腮，標(biāo)準(zhǔn)的文豪照片樣，毫無興致地看著忙碌的老板，那家伙長得也真很像太宰治筆下的“比目魚”，做起食物兩眼圓睜卻空洞無光，想必相當(dāng)難吃。
“開始講故事吧。”我說，一邊用筷子翻開茄子肉上的香菜。
“從哪里開始？”
“每天干點(diǎn)什么開始?！?/p>
“每天作息很規(guī)律。咿。很早就睡覺，很早就起床，起來以后有護(hù)士推著小車來給我做檢測，安排服用藥物，然后送飯。那個飯還挺好吃，哈哈哈。很久沒吃紫菜湯了。然后吃完飯，大家出門排隊(duì)，做早操，跟著一位護(hù)士，跳廣場舞差不多。”
“帶爵士風(fēng)格嗎？”
“僵尸舞你看過沒？差不多那個感覺。然后是物理治療，每個人情況不一樣，我是每天做經(jīng)顱磁，還有針灸，據(jù)說頭上有穴位，就按著那個扎，真奇怪啊，還挺舒服，還真就有效果。接下來還有心理治療，有個三四次吧，那個護(hù)士姐姐真的好看，那個腿白的，加上白絲，咿嘢——”
“咳咳，不好意思，被煙嗆到了，你繼續(xù)?！?/p>
“就聊了幾次，她說我內(nèi)心還蠻強(qiáng)大的，心理治療不怎么需要，我的確是很強(qiáng)大的，而且關(guān)于那個‘漩渦’，她說她也只能嘗試去理解，但是很難給出我什么具體的建議。后來就去輔導(dǎo)其他病人了。”
“哦，”我兩手抓起一條秋刀魚只顧埋頭吃，真是些無聊透頂?shù)默嵤?，“你老是盯著她的白絲，她當(dāng)然要去輔導(dǎo)其他病人了。白癡啊?！?/p>
“哦？是因?yàn)檫@樣嗎？對了，給你講點(diǎn)兒離奇的，你可以寫進(jìn)小說的。”他也抓起一條秋刀魚，不過是用又黑又長的指甲掐進(jìn)魚身，一點(diǎn)一點(diǎn)撕下來吃，看起來好恐怖。
“真的嗎？來吧，比起那些治療，我更想聽那種故事。深度，來點(diǎn)深度。”
“好，來點(diǎn)深度?！?/p>
“喂，你們的花蛤好了?！崩习逵袣鉄o力地喊了一聲，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猴子一閃身，兩份花蛤已經(jīng)擺在了一堆碗碟中間。我忽然覺得好像有什么詭異的東西要出現(xiàn)了，認(rèn)真地坐好，看著他的雙眼。
“病區(qū)里有一個女孩子。一天接連不斷地高潮?！?/p>
“什么？！”
“性高潮啊，一天要來十幾次啊，在那兒渾身抽搐，然后說自己要那個了那個了。一點(diǎn)都不會累，第二天第三天，沒事了，第四天又開始，每隔幾天就如此，太爽了啊?！?/p>
“那不是很痛苦嗎？”
“不，爽啊，你想啊，完全感覺不到疲憊，每天都能來十幾次，我真的看到了，她在廁所都把褲子脫給我看了，是真的噴了很多很多。非常非常興奮，一邊脫，一邊給我講她腦海里想到的和哪個明星做愛。”
“那倒也算是幸福。這是什么病??？”
“學(xué)名我忘記了，是某條神經(jīng)出了問題吧，據(jù)說她以前在學(xué)校從樓梯上被一群女生推下來，大概是大腦受了傷吧，后來就不正常了，經(jīng)常在學(xué)校里四處游蕩，就算是大雨天，也一個人偷偷跑到操場上去，來了月經(jīng)也完全無法察覺，順著雨水流到地上，就那么站在一灘血水里發(fā)呆?！?/p>
“......這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我似乎沒辦法繼續(xù)往下咽食物。
“是他媽媽告訴我的呀，她每周都會來看他女兒一次，帶很多好吃的過來，有時候我就會跑過去蹭一點(diǎn)，香蕉什么的。很快就熟悉了?！?/p>
“你還真是少女婦女通吃啊。”
“另外一個女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都沒去撩她，她自己就盯上了我，大概是我實(shí)在很帥，那個氣質(zhì)讓她欲罷不能，她把晚飯都讓給我，兩個人坐在門口吃的，不斷給我夾雞腿。一個禮拜以后突然說要和我結(jié)婚?！?/p>
“臥槽。結(jié)?！?/p>
“我拒絕了！太丑了，實(shí)在忍受不了，一百個雞腿也沒用，又胖又老，走起路來像老母鵝?！?/p>
“臥槽，你不能這樣侮辱女性啊?！?/p>
“我也沒法子咿，她到處追著我，我只有躲著她，最后我去護(hù)士那兒投訴了，性騷擾啊?！?/p>
“白癡啊，女朋友多收一個有什么不好！”
“那我也得追求質(zhì)量啊，選一個對我最好的，最優(yōu)秀的。我有大量庫存，不缺女人！結(jié)婚要慎之又慎?！彼魃钏际鞈]狀，“對了，她也在。”
“誰？”
“就是我撩失敗的那個女孩子，她也當(dāng)天入院，又碰到了，我又過去撩她了?！?/p>
“臥槽，怎么樣？”
“她嚇得直接躲廁所了，大哭大叫的，跑護(hù)士那兒投訴我，叫我離她遠(yuǎn)點(diǎn)，說我想強(qiáng)奸她。說我真的是非常非常惡心。我有那么惡心嗎？草?！?/p>
我感到腦袋里像同時放映了幾部狗屎愛情片，抓起秋刀魚頭咔吧一下猛地嚼碎。
“老板，冰啤一箱！”我大喊道。
“不是不能喝酒嗎？你在吃藥的?！?/p>
“聽著頭疼，一醉方休。怎么著，請不起是嗎？”
“怎么會！老板，上！再給你講一對情侶的故事?！?/p>
“精神病院愛情故事?！?/p>
“哈哈哈。真是這樣。大概十五六歲的年紀(jì)吧，那個男孩還挺帥的，那個女孩也可愛，他們進(jìn)來后發(fā)現(xiàn)居然是同一個學(xué)校的。幾天就確定了關(guān)系，溜出醫(yī)院去開房。”
“牛逼，中途能出去的嗎？”
“可以的，硬要溜出去還是可以。不是封閉院區(qū)，硬要請假的話——可以出去采購一點(diǎn)東西，沒有你想象得那么恐怖，我們都算是輕中度癥狀的病人，嚴(yán)重的你見不到。話說回來吧。他們每次回來，就大吵大鬧，分手。結(jié)果第二天兩個人又手拉手出院開房去了?；貋砝^續(xù)分手，復(fù)合，復(fù)合，分手，就這樣都快笑死我。咿，不可想象。有一天他們跑我病房來了，大家都挺處得來。我就讓他們坐我床位上。誰知又大吵大鬧，我說，咿呀有完沒完，兩個人忽然雙雙跪倒在地，互扇耳光，真用力啊，‘啪啪啪’，耳膜穿孔那種力度，女孩頭發(fā)凌亂，隨風(fēng)飛舞，形容不出來，作家，還是你自己去住院吧，哈哈哈......最后痛哭流涕又緊緊擁抱在一起，護(hù)士都來了，一點(diǎn)轍也沒有。”他呼哧呼哧地吃起了米線，“老板，再來一份！”
“哎？怎么胃口這么好，那天可是一根面條也吃不下啊。”
“那說明我的病好轉(zhuǎn)了啊，你看我胖了不少。”說著他撩起T恤，滿肚子的毛，盛夏草原般的小山丘微微鼓起。
“怎么突然變得這么胖？”兩周前我在陽光下，有時會注意到他被汗水浸濕而微微撩起的上衣，那里肋骨若隱若現(xiàn)，太不可思議了。“是吃藥變胖的吧?！蔽殷@嘆道。
“不是，是吃胖的，醫(yī)院的飯菜太好吃了。告訴你，我還勾搭了一個護(hù)士。我叫她阿菊。我沒事吃完晚飯，團(tuán)體治療結(jié)束我就在過道里游蕩，她總是無聊地窩在問診臺里，也不知在想什么。我就晃悠晃悠過去。”
“你又怎么搭訕的，大師？”
“咿，阿菊啊，在想誰吶？”
“咿，阿菊啊，晚飯又是一個人吃嗎？”
“咿，阿菊啊，真可憐，都沒人和你說話哦？”
“得，猴子，你閉嘴吧。你這是性騷擾?！?/p>
“什么啊，我們相聊甚歡，已經(jīng)產(chǎn)生感情了，要不是被趕著出院，我要收進(jìn)我的女友之中?！?/p>
“神經(jīng)病，你收集寵物小精靈啊?！?/p>
“女人嘛，總是只聽你說的，不會看你做的，這就是經(jīng)驗(yàn)之談。真理?！彼偷睾韧炅耸种械谋?，我一看桌上已經(jīng)歪歪斜斜排著十個空瓶子。
“話說你那三十多個女友怎么沒一個來看你。”
燒烤攤的火熄滅了?！氨饶眶~”放下了最后一份烤串，旋動開關(guān)，只有一陣灰色的白煙四散飄開，混雜細(xì)碎得無法看見的雨花。我雖然只喝了一瓶半的啤酒，卻感覺到了此生從未有過的“迷醉”感。我很少喝醉，其實(shí)根本就是很少碰酒，因?yàn)槌运幍木壒?，更加禁止了酒精，這次是破了例了，藥物和酒精果然是不能同時作用，啊，我也感受到了眼前的一切都歪歪扭扭，虛虛實(shí)實(shí)，或許猴子所說的那種“不真實(shí)”的感覺就是這樣的，一個清醒狀態(tài)下的人，經(jīng)常處于這種感受中，該是多么無助和痛苦啊。我在心中默想，一種沉重壓抑的感覺忽然如同冥河水泛濫，而且這一次不同于以往，冥河水中又多了幾個奇怪的旋渦，整個兒的要從我的體內(nèi)把我的靈魂吞沒。我吃力地轉(zhuǎn)頭，背后那桌的食客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一堆臟兮兮的白色塑料盒以及油膩的食物殘?jiān)?，還有那插在肉上的竹簽，越看越細(xì)，仿佛要被這夜雨腐蝕掉一樣。
我回頭看著對面的猴子，他已經(jīng)趴在桌上快要睡著了。
“大哥，還有一個大哥，”他嘴里喃喃著。
“下次講吧，我送你回去?！庇狞S色的路燈下，一陣稍大的雨水打著旋兒擊落在瓶身上，只有我一個人聽見了那種難以言說的聲音。
四
那晚以后，他不知為何沒有再給我打電話，我也沒有主動聯(lián)系他。這完全是出于一種本能。我的體內(nèi)已經(jīng)有一條冥河了，本來還挺平靜地暗自流動，雖然發(fā)出黏稠的腐敗氣息，偶爾還會上漲，但至少不會讓我感到混亂，再和這猴子玩下去非死了不可。這個故事，是我想要的嗎？總覺得哪里讓人很不舒服。一天傍晚，我躲進(jìn)一家咖啡店，要了一杯最普通的美式，不加糖，不加熱，什么都不要，縮在墻角一個人拿著小湯匙“叮咚叮咚”地?cái)噭又?，無力，無趣，無感，我就那么縮著，呆呆地看著店里往來的顧客，一波來了，一波又走，最后只剩下一個短發(fā)女孩在玻璃柜前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店員搭訕。她在談?wù)摽Х鹊呐浞絾栴}，看起來像是很有研究的學(xué)者。店員一愣一愣，勉強(qiáng)應(yīng)付著，看得出他對咖啡還有這個女孩都沒有興趣。越過他們兩人，我注意到玻璃柜臺邊有一臺陳舊的唱片機(jī)。唱片機(jī)旁的一個小雕塑吸引了我的精神，我站起身，走過去，看著怎么這么眼熟呢？這個小小的灰色雕像，長得怎么有點(diǎn)像哪個藝術(shù)家。我蹲下來觀察，發(fā)現(xiàn)雕像下面居然隱秘地壓著一本書，書籍上寫著《挪威的森林》。唉？這是村上春樹嗎？我在大學(xué)時代就聽說過，有一個女孩子很喜歡讀，她總是以一種非常令人討厭的方式接近我，所以我最后連同她和她喜歡的這本書和那個作家一同討厭了。至今也沒有讀過一個字。
“啊，是的呀。這個雕像是從日本帶回來的。這本書是老板的，他喜歡讀小說，還有這個唱片機(jī)，書架上的黑膠全是村上春樹小說里的。甲殼蟲樂隊(duì)好像是。其實(shí)我也不太清楚?！钡陠T低頭把咖啡豆從一個玻璃管倒進(jìn)另外一個玻璃管，“你拿去看好了，老板出去了，不知道回不回來，你可以和他聊聊?！?/p>
我道過謝，回頭默默地又看了一眼那臺靜默的黑色機(jī)器，縮回了墻角的小圓桌邊，那個女孩子不知何時已經(jīng)消失在了店外。只剩下我和店員二人。除了咖啡豆在玻璃管里的滑動聲，什么也聽不到?？梢?，適合閱讀。我用紙巾擦凈雙手，翻開其中一頁，發(fā)現(xiàn)這居然是一本臺版的書，翻譯者賴明珠，不知是神明指引還是那個小雕像里的村上鬧鬼，竟然讀到了這么一段文字，描寫的是主人公渡邊去森林精神療養(yǎng)院“阿美寮”看望自己那位患有重度抑郁癥的“女友”直子后，回到“外面的世界”所產(chǎn)生的感受：
在河邊的馬路多處還有霧氣未散，在風(fēng)的吹拂下于山坡上徘徊。我在途中幾度佇立回頭眺望，或者無意義地嘆息。因?yàn)槲矣X得好像去了一趟重力稍微不同的行星似的，然后想到這里是外面的世界時，心情就悲哀起來?；氐剿奚崾撬狞c(diǎn)半。我把行李放下后，立刻換衣服前往新宿的唱片行打工。從六點(diǎn)到十點(diǎn)半，由我看店賣唱片。在那期間，我出神望著店外經(jīng)過的形形色色的人。有帶家眷的人、情侶、醉漢、地痞流氓、穿短裙的活潑少女、有嬉皮式胡子的男人、酒廊女招待以及其他身分不明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從馬路經(jīng)過。當(dāng)我播放熱門搖滾樂時，就有嬉皮和浪蕩少年聚集在店前跳舞，或者吸興奮劑，或者什么也不做，只癱坐在那里。當(dāng)我搖放東尼貝納的唱片時，他們就一溜煙不知消失何處。一名涂上淺紅色口紅，怎么看都像初中生的女孩走進(jìn)店來，叫我放滾石樂隊(duì)的《跳躍·杰克·閃光》給她聽。我拿唱片出來播放之際，她彈著手指打拍子，扭腰跳起舞來。然后問我有沒有香煙。我給了她一支店長留下的“拉克斯”牌香煙。女孩津津有味地吸著煙，聽完唱片，也沒道謝一聲就出去了。每隔十五分鐘就傳來救護(hù)車或巡邏車的鳴笛聲。三名醉醺醺的白領(lǐng)職員，對著一名在打公眾電話的長發(fā)美女大說穢語，然后大笑。見到這些情景，我的腦袋逐漸混亂起來，不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到底這是什么？究竟這情形意味著什么？我不懂。
書本就那么攤開著，我也攤開著，感覺自己快要掉到桌子底下去了，滑下去的嗎？是感覺。為什么村上春樹會有著和我一樣的感覺？為什么他的文字和我有一種奇怪的相似？
“請幫我放一張膠片吧，好嘛？我再要一杯意式，加糖吧?！?/p>
“好的，請問要聽哪張？”
“哪張都可以?！?/p>
機(jī)器上的黑膠旋轉(zhuǎn)了起來，一首與我此時心境相當(dāng)不協(xié)調(diào)的歡快得幾乎有點(diǎn)像噪音的音樂就在咖啡館里亂竄了起來，我?guī)缀醵寄芸吹侥切┢婀值囊舨ㄔ诳諝庵泻涂Х葰饬鱽y斗，啊啊，村上這音樂品味比起文學(xué)品位真是差得太遠(yuǎn)。他老了，甲殼蟲也老了，勉強(qiáng)聽著音樂，我的腦袋也漸漸混亂起來了，我坐立難安。怎么回事，這家店，此時給我的感覺非常怪異，那種要被旋渦卷進(jìn)去的不祥預(yù)感，居然又出現(xiàn)了。我決定立刻離開，留下了一杯滾燙的新咖啡。
我走出店外，那個短發(fā)女孩不知為何又急匆匆地推門進(jìn)來，我們擦肩而過，她身上那種奇怪的咖啡味讓我突然產(chǎn)生一個搭訕的想法。這個時候，手機(jī)突然響了起來，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到達(dá)巔峰，我?guī)缀醵悸犚娏怂鬓D(zhuǎn)動的聲音，又是他！他媽的，拒接吧，什么妖魔鬼怪。誰知掛斷了好幾次對面不依不饒。
夏天的晚風(fēng)褪去了燥熱，我走在河岸邊平緩自己的情緒，這都什么呀，猴子一連打了五六個電話過來，全部拒接。真是沒禮貌啊，動不動就打電話。破壞了我撩妹的大好心情！一團(tuán)怒火從心中升起，我回?fù)茈娫挏?zhǔn)備罵他一頓。
“咿......”
“咿你個鬼，神經(jīng)病啊。”
“你又電話恐懼了吧。哈哈哈?！?/p>
“沒有，我生氣了，別打擾我了?！?/p>
“不來看我嗎？”他忽然聲音放得很低很低。
“看什么？聲音大點(diǎn)，正在犯罪嗎？在廁所奸淫婦女？”
“我又被送回去了咿，你來呀?！?/p>
“哪兒？”
“七院啊，那天喝酒沒控制住，和藥物沖突了，第二天出現(xiàn)幻覺了我的媽咿，被室友送進(jìn)來搶救了。來呀，大哥的故事，我還沒講完呢?！?/p>
我看著河水，黃昏的魚群順流而下，有一條鱗片閃著幽藍(lán)色亮光的小魚，在一個小小的漩渦邊掙扎了一下，旋即消失不見了。
五
回到七院的住院部是在好幾天以后的事了。他所在的開放院區(qū)，與其說是住院樓，不如說像是一個歷史紀(jì)念館，一層入口玻璃門的兩邊，居然印刻著舊紅色的“毛主席萬歲”的標(biāo)語。我當(dāng)時就覺得神經(jīng)有點(diǎn)錯亂，那個年代的人們啊，和今天走進(jìn)這里的人們——到底誰才是不正常的人？誰才是正常的人？這中間評判標(biāo)準(zhǔn)究竟是什么？我和渡邊一樣，我不懂。
我敲敲門，玻璃里面的護(hù)士厭煩地朝我擺擺手，走過來警惕地開了一條縫，問我是否有手環(huán)。我說我是來看望朋友的，麻煩他找一下猴子。問起姓名，我還真不知道他叫什么。護(hù)士厭煩地?cái)[擺手又把門關(guān)上了，還不忘回頭再次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喂，猴子，我在了，進(jìn)不來，你出來吧?！蔽铱朔娫捒謶?，那頭卻沒有任何聲音。我坐在那兩條語錄底下的長板椅上，無聊地等待著，一個老頭在草坪中間的小徑上來回走動，手里握著兩顆石頭無意義地敲擊著，家屬模樣的中年男人在一旁跟著他嘰嘰咕咕地不知道說些什么，老頭顯然什么也沒有聽進(jìn)去，精神全在石頭上，可是那男人還是一個勁地說著，我實(shí)在難以判斷誰才是病人，又是什么病，這往來的人們，還有醫(yī)生護(hù)士，怎么看都不像沒病的樣子，我怎么又混到這兒來了，眼前的現(xiàn)實(shí)，墻上的歷史，我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心中不勝困惑。這家伙是在玩我呢，別神經(jīng)病發(fā)作隨便亂講的吧。指不定又在哪條大街上偷拍少女的裙底。
還好最壞的事情并沒有發(fā)生，“小治啊，剛才在做經(jīng)顱磁治療，不能用手機(jī)，你等我下，馬上就好了?！毙畔l(fā)了過來，那時候天色已經(jīng)接近傍晚，失卻了光照后的草坪散發(fā)著一股花瓣燒焦的味道，左等右等，直到饑腸轆轆?！案闶裁?，又干什么去了。”那頭又像死掉了一樣。我一氣之下走出醫(yī)院，一個人悶頭吃完飯，又是那家陜西泡饃店，腦海里回憶著猴子那天和我講的奇怪的話，想起村上筆下的阿美寮，想起那個古怪的店員和神秘的老板，一邊啃著兩個干癟的面餅。我再一次見到他時，已經(jīng)是九點(diǎn)多了，天上難得地能看見幾顆夏夜之星。真是令人吃驚，他又胖了一大圈。
“我去，你這家伙，我都快等瘋了，話說你怎么快要胖成猩猩了，別是進(jìn)化了吧?！蔽夷笾麎褜?shí)的手臂，好像判若兩人。
“飯菜好飯菜好，真的就是吃胖的。小治，剛才又被拉去團(tuán)體治療，現(xiàn)在是自由活動時間，我說女朋友來給我送東西，但是她很害怕進(jìn)到精神病院里面來，就用這個借口請假溜出來的。走吧。一起去找女人?！彼荒橋}動。
“你的病怎么樣了啊，都住院了還找什么女人啊?！?/p>
“不貴的，我有朋友在店里，和我一起去吧，就現(xiàn)在，立刻就可以出發(fā)?！?/p>
“什么店？夜店嗎？又要去喝酒？你是瘋了嗎？”
“咿呀，醫(yī)生又不會來抓我，不回來都沒關(guān)系。”
我說你想找死嗎？他卻已經(jīng)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我被生拉硬拽著坐上車，看著玻璃外面的七院，這座龐大的人間建筑物，夜幕下的窗戶，東一個西一個的小方塊發(fā)出詭異的光亮，那些與外面相隔的空間里面都有什么樣的荒誕故事啊。
“可以陪我先去家里拿點(diǎn)東西嗎。”
我說隨便你吧。開了三十多分鐘，才到達(dá)了一個繁華的小區(qū)，一路上我終于聽到了“大哥”的故事。那是猴子相當(dāng)崇拜的“成功人物”，常常開著一輛寶馬M8來七院做心理咨詢和短期的住院治療，是一個嚴(yán)重的微笑型抑郁癥患者，也是一家公司的高管，據(jù)說他經(jīng)常利用和醫(yī)生的關(guān)系，偷偷帶著猴子和一眾病友去商場shopping，必去樂高專賣店，給每個病友都送一套積木。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他有著令人啼笑皆非的病根。
“喂，你的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唉，他老婆家暴啊，一有錯就讓他跪地上，動不動就扇耳光啊，還拿著家里的水晶雕塑往他身上砸。”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她應(yīng)該來這兒，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可能性患有躁狂癥啊?！?/p>
“大哥外面有好多女人，你說這誰能忍，都是十七八歲的那種女學(xué)生?！?/p>
“臥槽，援交少女啊?！?/p>
“這不是很正常嘛，男人有錢就會變成這樣，問題是他老婆發(fā)現(xiàn)了。”
“沒想到竟然是為了這種事。離婚吧，逃走算了，去少女的懷抱中。”
“離不掉呀，他出軌在先，法院要是判起來好幾千萬的資產(chǎn)都得分一半給他老婆，搞不好更多啊，他老婆手上握著大量證據(jù)?！?/p>
“這還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成，‘大哥’這心理治療恐怕再做七年也好不了。這玩意兒得找上帝。”
我們走上電梯，那是一棟頗為高檔的租賃公寓，他轉(zhuǎn)動鑰匙打開大門的時候，我還真被嚇了一跳，大到可以跑步的客廳，明亮干凈的廚房，設(shè)備高級的廁所，遠(yuǎn)處巨大的落地玻璃能直接看到夜晚大街上的燈火霓虹，書架，嚯！書架上那本哈利波特的魔法書積木，想必就是‘大哥’送的了。居然還有旋轉(zhuǎn)樓梯，居然還有二層，哎？我還沒來得及夸他的房子，忽然發(fā)現(xiàn)二層的一個微微拉開著窗簾的小玻璃房間里，竟然有一個女孩子靜靜地坐在被子里。我們四目相對，都略有吃驚，按兵不動地打量著對方。
“唉？這……”我小聲地湊到他耳邊，“你女朋友嗎？三十幾個里面的一個？”
“不是，是合租的室友?！彼埠苄÷暤販惖轿叶??！靶撵`手巧，那個積木就是她幫我拼的咿?！?/p>
“喂！”窗簾忽然被拉開，玻璃門邊探出一個很大的頭，我靠，那感覺嚇?biāo)廊耍悬c(diǎn)兒像發(fā)福的富江?！澳銈冊谡f什么呀，是不是在說我的壞話！”可那聲音聽起來竟異常溫柔，多少又有點(diǎn)兒撩里撩氣。
“誰理你啊，我要和我兄弟去喝酒?；貋砟命c(diǎn)現(xiàn)金?！?/p>
“額，其實(shí)，我吃了藥不能喝酒?！蔽亿s緊解釋。
我們都低著頭不敢看她，他大概是因?yàn)橛X得煩，我是因?yàn)楹ε滦闹械母唤癖滑F(xiàn)實(shí)毀掉。
“不行，你們等我，我也要去！等我化個妝?！?/p>
“你化妝很慢啊，我們要去找小姐姐，你就別去了?！辈?，猴子居然直接說出來了，我尷尬得捂住了耳朵。
“小姐姐我也要找！”
臥槽，這他媽的都什么鬼啊。不過猴子身邊的女人想必也不會很正常，想到這里我也就內(nèi)心淡然。我和猴子躺在沙發(fā)上休息，他不斷地打著電話聯(lián)系著店里的朋友，那頭一口一個‘大哥’，一口一個‘給您安排’，看起來好像是個時?；燠E夜店的大佬。我因?yàn)橐惶斓钠＞?，又吃了藥，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那本魔法書，想起了電影里的混亂劇情，很快就進(jìn)入半醒半睡模式，直到樓梯上忽然傳來松糕鞋咚咚咚的聲音，我才睜開眼睛，又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你？你是？我說。
“什么？我的名字嗎？叫我可可吧。”她嫣然一笑。
這怎么可能，怎么一下子可愛到這種程度，這個簡直是蘿莉版富江啊！這個臉怎么突然小得可以捏住，啊，是假發(fā)，不，這一頭漆黑的長發(fā)竟然像變魔術(shù)一樣修掉了多余的兩頰，傳說中的換頭術(shù)?。?/p>
“干嘛呀？我長得有什么奇怪的嗎？你朋友干嘛這樣看我，好難受?！彼娢毅躲兜囟⒅悬c(diǎn)不高興地看著猴子。
“不奇怪，他是好奇寶寶，看到美好的事物都會這樣，他第一次看到我也是這樣?！?/p>
“可你是個丑逼啊?！?/p>
“你再說一遍？”
“丑逼啊。”
“房租？！”
“啊，對不起，大哥，我錯了?！?/p>
“什么房租？”，我有點(diǎn)莫名其妙。
“這里很貴啊，一萬一個月，我出八千她出一千五?！?/p>
“了不起，了不起。是個男人，不過話說這屋子確實(shí)奢華?！?/p>
“是吧？大哥上次也來過，說這里還不錯。不過他的房子還要大好幾倍，那根本不是我能比的。他和我說，要對自己好一點(diǎn)，錢要賺，更要花。我現(xiàn)在換了一家寶馬店做汽修了，老板說我一個人頂三個人，不是我吹的，有一天，我一個人在店里倒騰了一夜，修好了一輛五六年都修不好的跑車級的車子，這事都震驚圈子了，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拿到三萬一個月的工資，遲早的小治，到時候請你吃十頓陜西泡饃。”
“不用了。”我苦笑著說，“一頓就要抑郁發(fā)作了?！?/p>
“那么我們走吧！”她說，“真的好久好久沒去蹦迪了。而且不用掏錢。就是這男伴長得太丑。一會要去店里找好看的小哥哥?！?/p>
“額，你是說我嗎？”我內(nèi)心一陣疼痛。
“當(dāng)然不是你啊，你挺帥的啊?！?/p>
猴子憤怒地瞟了她一眼，又煩躁地瞟了我一眼，她吐了吐舌頭，我長舒一口氣。
“今晚月色真好啊?！彼_心地說。
三個人走在深夜的路邊，夜風(fēng)溫?zé)?，她的黑色漆皮松糕鞋像兩只小貓一樣一前一后交替行進(jìn)，白色的蕾絲洛麗塔白襪顯得有點(diǎn)兒泛黃，一身哥特風(fēng)黑色連衣短裙在風(fēng)中散發(fā)出強(qiáng)烈的性欲氣息。
“是什么香水，簡直奪魂?！蔽胰滩蛔】拷?。
“來，修治，給你噴一點(diǎn)。嘻嘻?！币魂噽耗О愕撵F氣猝不及防地?fù)涿娑鴣怼?/p>
“臥槽！還真是壞女孩啊?！蔽艺{(diào)侃道?！翱瓤瓤?，差點(diǎn)把我噴死。夜店女王吧你?！?/p>
“哪里啊，我是單純的小女孩呀，很少去夜店的，沒錢?！?/p>
“工作了嗎？”我問。
“工作啦，實(shí)習(xí)中，垃圾專科學(xué)校畢業(yè)的，不要鄙視我?！彼拖骂^盯著鞋尖。
“不會啦，大家都一樣?！蔽乙捕⒅男狻?/p>
“不過，告訴你哦，我做菜可是一把好手，學(xué)的就是西點(diǎn)制作喲。”她忽然又抬起頭，眼神閃爍。我看著她眼睛，不知為什么心里有點(diǎn)慌亂。
“你別聽她的，難吃得要死，上次做的那個青椒牛肚沒把我給惡心死，鹽亂倒咿。”猴子的眉毛和眼睛又詭異地?cái)D在了一起，說是痛苦好，還是幸福好呢，總覺得哭笑不得。
“什么啊，人家學(xué)的是西點(diǎn)，又不是中餐。你居然敢嫌棄我做得難吃，你下次再也別吃了。你知道嘛，修治，他有多過分，我用心準(zhǔn)備了兩個小時，他吃了一口就全倒垃圾桶了。去死吧，丑逼?！?/p>
“房租?！?/p>
三個人就那么走著，聽著這對奇怪的合租男女相互懟來懟去，啊，這不會就是愛情吧。這家伙真了不起，其他那三十多個女朋友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呢？不好說啊。路邊一輛車怎么倒也倒不進(jìn)車位，卡在我們面前，車主推開車門下車一臉茫然地觀察著車位。
“兄弟！我來幫你倒進(jìn)去吧！”猴子說著直接鉆進(jìn)了駕駛座，只一把方向，那車就乖乖地停了進(jìn)去，分毫不差，在停車線的正中央，角度簡直無可挑剔。
“我現(xiàn)在自從住過了兩次七院，患上了社交牛逼癥?！彼簧碜孕诺乜粗覀儍蓮埼弩w投地的臉。
“啊，對了，這輛車看起來不錯，迷你的我很喜歡，要是有了錢就買一輛?！彼粗愤呉惠v黃色的QQ冰淇淋?！罢娴暮每蓯郯?。哇啊。”
“這玩意兒上高速不行。還不如買……”
“我又不上高速，就上班用啊，我就是喜歡你不懂不要亂說?！?/p>
“什么？我就是做這個的，我怎么會不懂?！?/p>
“不要，你個半吊子。你修車又不賣車?！?/p>
“我是專業(yè)的好嗎？你個小屁孩懂個屁啊。咿啊啊啊！”
“再說一遍?！彼莺莸?cái)Q著猴子的大耳朵。
“小治在這里??！你收斂點(diǎn)好不好?！?/p>
“哦，對不起，修治。他有病?！?/p>
“哦，沒事，我也有病?！?/p>
“你多大呀，猴子都三十好幾了，你呢？”我問。
“我二十二?！?/p>
“你們怎么認(rèn)識的呀？”
“租房子啊，網(wǎng)上遇到的。你們呢？”她問。
“說出來你嚇?biāo)??！蔽倚χf。
“嗯？”
“對，說出來你嚇?biāo)溃瑔鑶?，你用這么大的力啊，出血了槽，你這指甲要命咿呀呀?！?/p>
“是哪里呀，快說嘛！”她低頭看著自己閃閃發(fā)黑光的尖銳貓爪?！疤靺?，真的，指甲縫里都是血，對不起呀大哥?！?/p>
“七院啦?！蔽倚χ庵i。
她沉默了一會，“我就知道。這沒什么嚇人的，那天就是我送他去的，還以為他要死掉了，在廁所里吐到暈過去。那才真是嚇?biāo)牢伊?。?/p>
“看吶！貴足會所！”我指著一塊巨大的霓虹招牌，不會是這里吧。
“不是啦，還在前面，不過這里不會有那種項(xiàng)目吧！可以狂舔一頓咿咿。”
“有可能??！這名字，一定是！”
“你，你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啦?！蹦侵恍『谪埲滩蛔”г沟?，“你這個男人真是惡心啊?！?/p>
“猴子，你真是惡心啊。”
六
夜店的故事，有必要寫進(jìn)這篇小說嗎？這和我的文學(xué)有什么關(guān)系？那里盡是些男盜女娼之事。拜托，這是嚴(yán)肅文學(xué)啊。那就簡單地說一說吧，我們兩男一女總之三個看起來都不怎么正經(jīng)的家伙終于還是坐到了一個卡座前，看起來很奢華的五層水晶盤子，每一層都堆放著不怎么新鮮的水果。說實(shí)在的，我一坐下，就感覺進(jìn)入了一個巨大的萬花筒般充斥著碎玻璃渣的無形漩渦之中，光線炫目，聲音炸裂，那種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肉欲四溢的騷熱，對于一個嚴(yán)肅的小說家來說真是侮辱。太宰治前輩身前經(jīng)常鬼混的就是這種地方嗎？絕對不可能吧，應(yīng)該是安靜又雅致的藝妓酒場之類的地方。像此時此地，是完全無法進(jìn)入文學(xué)的。
我和小黑貓無聊地玩著骰子游戲，誰輸了就要罰酒，可是因?yàn)椴幌胫氐负镒拥母厕H，我決定不沾一滴。所以必須贏，然而我輸?shù)镁狻?/p>
“喂，輸了又不喝酒，你真沒信譽(yù)哎?！?/p>
“拜托，我在吃藥啊！”
我無可奈何地觀察著她，對面那個嬌小的女孩，仿佛變了一個人，渾身的氣質(zhì)和動作竟然和衣著完全地匹配了起來，她不再喜歡說話，只是冷冷地坐定，麻利地把罐子懸在半空中，如同玩溜溜球一樣左右翻飛，骰子在罐子里發(fā)出非常流暢的律動聲，哪怕在巨大的噪音漩渦中也能聽得一清二楚。我看著她那黑色的唇，暗紅色的眼影，邪魅的長發(fā)，如同她面前那紅酒杯里的冰塊一樣的神情，不禁感到一陣恐懼。這家伙的身上有某種東西與猴子暗合，我在心中這樣思考著。到底是什么東西呢？
“奇怪啊，可可，這里就像你的主場。你不是很少來的嗎？”這大概就是此處音響氣氛的微妙之處吧，如果不這樣互相貼著說話，根本聽不清內(nèi)容。她冷冷一笑，把嘴貼在我的耳邊，“我從初中開始就在夜店打工，嘿嘿。只不過退出江湖了?！?/p>
“原來是大佬呀?！蔽铱粗慌缘暮镒?，不知為何，從一進(jìn)來，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整個人像是灌了酒的某種橡皮泥，和暗紅色的沙發(fā)黏在了一起，就像要被吸收進(jìn)去一樣。他的桌上整整齊齊地排滿了一隊(duì)我叫不出名字的威士忌。
“全部開掉吧?！彼麑Ψ?wù)生說。
“猴子！你這是找死，一會要出人命的?！?/p>
“小治，來了不喝酒，就無法體會那種快樂了。你也喝吧，今天我請你的。這里所有的酒，還有女人，我都會請你?！?/p>
“難道以這種方式就能夠得到所謂的快樂嗎？那天違反醫(yī)囑喝了酒是我放縱了自己也拖累了你，你難道還要再體驗(yàn)一次那種痛苦嗎？”
“不，和你沒關(guān)系，我痛苦。我需要酒精讓自己找回快樂。那種感覺，你還不明白，必須喝到一定程度才能感覺到那種快樂?！彼聊?，繼續(xù)一瓶一瓶地往喉嚨里灌，過了一會兒，邊上一位領(lǐng)班模樣的白衣服務(wù)生帶了三四個女人在我們這里坐下，猴子左摟右抱，親吻著她們的乳房，我靜靜地觀察著她們，風(fēng)韻誘人，眼神迷惘，她們在尋找什么？一個能夠讓她們完成業(yè)績的客人？一個能夠托付終生的客人？一個能夠理解她們的故事和欣賞她們的美的客人？一個女人坐到我邊上，“哥哥，點(diǎn)我跳個舞吧?！蔽艺f不要，謝謝了，對舞蹈沒興趣。她又給我倒?jié)M了一杯酒。我說對不起，吃藥不能喝酒，請你去別桌吧。她悻悻然離去，對面的白衣小哥還在一味地勸酒。
“你不要勸他喝了，他在醫(yī)院治療。今晚剛出院?！蔽艺f。
“沒事，你也喝吧?！彼粩嗟貏窬?，一邊自己也一飲而盡?！澳闾粔蛞馑剂伺?。”我說你一天要喝多少，他說白酒，紅酒，啤酒，雞尾酒混著喝。喝不下了就去廁所吐完回來繼續(xù)。天天如此，早就習(xí)慣了?？粗疃嗍司艢q的稚嫩臉蛋，我不覺心中哀痛。我說你這么下去可不是個辦法呀，身體會受到損傷的。換一份工作吧。他湊到我耳邊說，哥，換哪兒去呢？我高中輟學(xué)就干這個了，先是做服務(wù)生，幾年下來才成為領(lǐng)班，早就習(xí)慣了，沒事的。我說你不用勸我酒，在我這里你不用喝，他說好的，于是坐下來和可可一起玩骰子，幾圈下來可可倒是被哄得很開心（比和我這個白癡玩開心多了），被罰了五六杯，略顯醉意。
“修治，那邊有個小哥哥很像我的同學(xué)，我拿一塊哈密瓜過去喂他怎么樣？”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旁邊一桌，一個大約二十歲不到的男孩正摟著一個女孩兒在拼命地往她嘴里灌酒。女孩拼命地用手擋開，手勢卻早已疲軟無力。
“你要給那種人喂嗎？”
“挺帥的不是嗎？”
我說去吧。
“槽，他居然不吃?！彼龤夂艉舻刈吡嘶貋?，坐到我身邊，零距離地貼近我，那種香水味瞬間把我包裹住，一種莫名的性欲難以壓制地升騰起來。“太惡心了，那個男的?！彼г怪?/p>
是啊，我說。
“太氣人了，我們?nèi)ケ牡习?！”她忽然拉起我的衣袖?/p>
“好啊，”我說，回頭看了一眼猴子，他已經(jīng)被漂亮的女人和高級的威士忌融化掉了，毫無生還可能。我和她在光怪陸離的漩渦中心跳舞，身邊有無數(shù)的人，我卻覺得只有我們兩人，她小小的身體背對著我，非常努力、非常投入、非常自由地蹦噠著，小小的手臂在音樂的節(jié)奏中高高揚(yáng)起，樣子不再是小黑貓，而是一只小黑豹，這種強(qiáng)烈的生命活力，是我從未感覺到過的。她轉(zhuǎn)過身，抬起頭，幾乎要貼到我的胸前，輕輕觸碰我的T恤。
“修治，一起來，為什么不開心呢？一起燃起來，不要像老頭兒一樣站著看戲！”
“不知道呀，開心不起來，蹦不起來呀，體內(nèi)有冥河，靈魂沉重呀?！蔽覠o奈地注視著她，“你跳吧，你跳，真是太可愛了呀。你的活力感染了身邊的人啊！”
“真的嗎？修治?！?/p>
“是真的呀，周圍幾個男生都在看你啊，連女生也都在笑你，是被你感染了呀。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子?！?/p>
幾場下來，她已經(jīng)渾身濕透，臉上的汗珠不斷流下來，繼續(xù)，修治！她幾乎要撲到我懷里。
不了不了，我說，我年紀(jì)大了，實(shí)在是蹦不動了，又吃了藥，我回去休息下，你繼續(xù)。
我離開漩渦中心，想一個人靜靜地走到外面喘息片刻，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剛才那家伙還在死命往女孩的臉上澆酒。我猶豫片刻，走到那個男孩邊上，“適可而止吧?！蔽野卣f。他轉(zhuǎn)過頭掃了我一眼，也沒搭理我，左手繼續(xù)擠著女孩的雙頰，右手把一個新的啤酒瓶舉到空中?！皦蛄恕！蔽乙话涯笞∷氖郑斑@個女孩已經(jīng)很難受了，你不能繼續(xù)這么干?！?/p>
他摔掉了酒瓶，周圍幾個躺在沙發(fā)上的同伴瞬間站了起來把我團(tuán)團(tuán)圍住?！跋敫墒裁茨啬?？”他們說道。
“你們想干什么呢？”
“你他媽是想找死嗎？我們花了錢的?！?/p>
“來吧，想打架的話也無所謂，反正我也活膩了。”不知為何，那一瞬間我的壓抑到達(dá)極限轉(zhuǎn)化為強(qiáng)烈的憤怒，我掏出口袋里的碳酸鋰緩釋片，“知道這是什么嗎？精神病藥物，治療抑郁癥的，來吧，在這里把我殺掉。”
他們一時竟不知如何行動，我看了一眼那個女孩，她已經(jīng)癱倒在地，不省人事。
這時候，猴子不知道怎么注意到這件事的，突然拿著兩個啤酒瓶出現(xiàn)在我面前，只在桌角各一擊，就碎成了兩半，他毛茸茸的雙臂握著那兩半截寒芒逼人的破酒瓶，在燈光幻影下呈現(xiàn)出一種野獸般的壓迫感。
“你們敢動我兄弟一下試試！”他爆吼道，那動靜真如一只忽然發(fā)狂的大猩猩?！袄献泳癫≡簞偝鰜淼?，憋了一肚子火，早他媽想殺人了！”
這時領(lǐng)班和十幾個安保匆匆忙忙地從人群中擠進(jìn)來，隔開了我們兩邊的人，這場鬧劇才算平息?！鞍涯銈兊倪@個女孩子帶到后面休息去吧?！蔽覍Π滓骂I(lǐng)班說。
“啊呀，哥，這是常有的事，你第一次來，拜托不要惹事呀。這都是我們的老客，得罪不起呀。你們還是走吧?！彼荒槦o奈，一只手拿著對講機(jī)，另一只手不斷地?fù)崦镒拥谋臣埂?/p>
“猴子，我們走吧，這地方我一分鐘也待不了?！?/p>
“可可呢？她人呢？”
“她還在蹦迪吧。我去叫她回來吧?！?/p>
那是深夜四點(diǎn)，三個人坐在一輛綠色的出租車?yán)?，慢悠悠地向著出租屋駛回去?/p>
“對不起啊，破壞了氣氛?！蔽艺f。
“只是可惜了那些酒咿?！?/p>
“那些人都是瘋子。根本不正常。”我恨恨地看著車窗外的夜景，幾個女孩互相攙扶著蹲在路邊嘔吐。
“不正常的是我們呀?！?/p>
“我們嗎？”
“是咿，不然為什么是我們接受治療？不然又為什么是我們吃藥呢？”
“是我們不正常？”
“這個社會本來就是這樣。小治，你是不是覺得和我出來墮落了?！?/p>
我不置可否。
“不，這絕不是墮落。這絕不是墮落......”他像是對我說，目光卻不是看著我。
“倒不是覺得墮落，我只是在思考我們?yōu)槭裁磿徽！！?/p>
“修治，我見過太多，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那些女孩子本來就是做這個的，她們不會在意的，不用擔(dān)心她們。那時候我在我姐姐的酒館里做暑期工，幫忙做一些酒水工作，也是經(jīng)常被灌酒的。沒什么。”
我對她的話也不置可否。
“對了，告訴你們一個秘密，臥槽！”她那樣子像是生氣，又像是炫耀，“剛才有好幾個老男人摸我屁股啊。你們在干什么呀！光顧著打架，我被他們圍在中間根本逃不掉，好無助??！”
“什么？真的假的?！蔽艺f。
“真的呀！老東西還頂我！”她一邊說一邊笑，“幸好，我趕緊拉著周圍一個小哥哥，求他們幫我解圍，是他們把我?guī)С鰜淼?。真是好男人啊?！?/p>
“的確是好男人啊?！蔽艺f。
“修治！特別是你這個白癡。不來救我，去救別的女孩子，我才是你們的女伴唉！如果是年輕一點(diǎn)的男的摸我也就算了，他們都他媽的不摸——這幫渾身油膩膩都快要滴下來的老東西，媽的！”她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黑暗中閃出一點(diǎn)晶瑩的濕潤的微光?！皻馑牢依?！啊啊啊！”她使勁伸手過來猛拍我的頭。
“你喝多了吧可可！”我哭笑不得。
“你怎么不打我，你以后打我！”猴子憤怒地盯著她，毛茸茸的四肢不斷向那邊的車窗撩過去。她呢？悠然地背靠車窗，面對這四條猿臂，哦不，兩只是猿腿——迎來送往地?fù)軄頁苋ィ菢幼油耆褪且晃皇旯αΦ脑伌簬煾怠?/p>
七
回到出租屋，猴子忽然躲進(jìn)洗手間狂吐起來，那種聲音真是聽得我心驚膽戰(zhàn)。
“唉，沒事吧，我敲敲門看?！?/p>
“上回也這樣，我給她送醫(yī)院了?！?/p>
“不是吧，那要不打電話給醫(yī)院吧?！?/p>
洗手間的門打開了，猴子手撐墻面，如同一具僵尸跌跌撞撞地摔倒在沙發(fā)上。“小治......吐出來的東西都是綠色的...... 是不是要死了。”
“你這么折騰能不死嗎？”
“沒辦法，我痛苦?！?/p>
他的頭伏在我的大腿上，整個人重重地壓過來，仿佛連同整個生命都壓了過來。
“猴子，你真的胖了。該減肥了，明天趕緊回醫(yī)院吧。今天的藥吃了嗎？”
“沒吃?！彼穆曇舴浅Ｌ撊酢！皼]，沒吃......都忘在樓上了，小治，幫我拿一下......好不好?！?/p>
我去拿吧，她說。她已經(jīng)在樓梯口脫掉了松糕鞋，換上了一雙咖啡色的小熊拖鞋，假發(fā)有些凌亂，又露出了肥肥的兩頰，黑色的唇彩也褪色掉了，看起來很疲憊，她又變回了那個在二樓玻璃后面睡眼惺忪的普通女孩。她給猴子倒好水，仔細(xì)地調(diào)節(jié)了水溫，自己先嘗了嘗，遞到了他的嘴邊，來吧，兩粒奧沙西泮， 兩粒鹽酸帕羅西汀是嗎？佐匹克隆要嗎。
“不用......喝了酒，可以直接睡著。謝謝?！?/p>
“小治，謝了......讓我再靠一會兒，要死掉了。你知道嘛？”他哀傷地看著我，“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得這個病以前，并不是這樣生活的，我也和別人一樣，上班下班打游戲，從來不喝酒，也不去夜店的。因?yàn)閬砣詹欢?，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死啊。要是沒有享受這些，就悄無聲息地死，我怎么都不甘心……”
“或許我多少能理解一些吧。今晚消費(fèi)了多少錢??？”我小聲問。
“是啊，你一定能理解，她不能理解?！彼褚粋€垂死的老人一樣，面色呈現(xiàn)出和他年齡極不相稱的衰老，這個三十歲出頭的青年，何以至此，究竟是什么樣的經(jīng)歷讓他體驗(yàn)到了同齡人無法體驗(yàn)到的生命的瀕死感?！盎怂那Ф啵徊m你說，我已經(jīng)欠了很多錢，這幾個月來錢都花光了?！?/p>
“四千多！這才一個晚上啊?！?/p>
“還有一萬多的呢?！彼勖噪x?！皼]關(guān)系的，你信嗎？我總有一天會成為大哥那樣厲害的人，我也會像他一樣有錢，那個時候就不是修寶馬，而是開著寶馬M9了！總有一天，以我的能力，一定會成功！等到我有了錢，我會擁有我想要的一切！大哥那天也來我家了，我從他那里學(xué)到了很多，他相信我，一定會賺很多很多錢的，到時候就不是住在這里啦！你相信我嗎？”他的身體顫動起來，渾身的毛仿佛炸了起來。
“相信的?！?/p>
“你不相信我，我可沒有在說大話，我有這個實(shí)力的，大哥相信我......”他不斷地絮叨著，之后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內(nèi)容，諸如什么自己是韭菜啦，病治不好啦，命運(yùn)不公平啦，總之相當(dāng)消沉，他的呼吸凌亂，大概服用藥物加上這些天的住院治療，已經(jīng)使他的身心遭受到了極大的創(chuàng)傷，今晚又再度違禁酗酒，實(shí)在是無法收拾。
我看著廚房里笨手笨腳擺弄著水煮餃子的那個女孩，把猴子的頭輕輕移開?！翱煽桑量嗄懔?，大半夜的還要麻煩你給我們煮餃子。你今晚可真美好?！?/p>
“沒事的，你是我們的朋友，隨時來這里玩呀，把這里當(dāng)成自己的家就好了，大家都是韭菜哈哈哈哈?！彼蒙鬃佣灯鹨粋€餃子，煮五分鐘夠了吧，你吃吃看，熟了嗎？
我說你是傻瓜呀，至少十分鐘啊，這都沒有解凍啊，會死的。你到底是不是學(xué)西點(diǎn)的。她咯咯直笑。
修治，抱一抱我好嗎？
什么？
抱一抱我，剛才受傷了，那些人真的好惡心。
這不太好吧，猴子他。
我們只是室友呀，沒有關(guān)系。
好吧，不過我不會做那種事。
誰讓你做那種事了。
我輕輕地抱住她，她耳垂邊悄悄吊掛著一個銀色的蝙蝠耳環(huán)，輕輕觸碰著我的鼻尖。
“怎么樣，今后要一直和猴子住在一起嗎？你要小心他啊，這家伙可是個危險(xiǎn)的色鬼。哈哈。工作呢，你是不是來找工作的？準(zhǔn)備干些什么？”
“暫時和他住在一起吧，沒有錢，不知道去哪里好，放心啦，我不會讓他得手。我在做售樓小姐姐，不過干了三天就辭職啦，領(lǐng)導(dǎo)要性騷擾我。好惡心，老男人都這么惡心嗎？”
我聞到了一股餃子的香味，“今后要做什么呢？夢想?！?/p>
“去做藝術(shù)吧，就是拍攝紀(jì)錄片，已經(jīng)投了簡歷，想要做一些藝術(shù)方面的工作?！?/p>
那倒是很適合你，可別又混到夜店去了。我說。一碗餃子已經(jīng)被她全部兜起，遞到了我的手中，“修治，十個夠嗎？我還要給他留一些。”
那天夜里，猴子已經(jīng)不省人事，最后二十個餃子我一個人全部吃完了，之后我把他背上了二樓的房間，給他蓋好了被子，悄悄地關(guān)上了門，黑暗中只有他的鼾聲毫無規(guī)律在床頭打著旋兒。
“晚安，修治，今晚很愉快?！彼郎厝岬匾恍?，走進(jìn)了對面的房間?！伴T沒鎖，我相信你哦?！?/p>
“不行，我可以信賴，猴子萬一半夜發(fā)瘋變成大猩猩你就完了。”
“也對。明天還要把他送回醫(yī)院，真是煩人。面試都推掉了?！迸距宦?，門鎖上了。
我回到一樓，內(nèi)心落寞，燈都熄滅了，只有落地窗外的月光和街邊寂寞的白色夜燈，一些毫無美感的足浴店招牌，我拉上了深藍(lán)色的窗簾，把書包放在地上，身體靠在沙發(fā)上，身邊只有貓小姐的一件黑色外套，說是留給我當(dāng)被子，真是一不小心就會讓人愛上啊，我細(xì)細(xì)地嗅著上面的味道，下面竟然不知不覺濕潤了。樓梯口，她的松糕鞋反射著幽冥的微光，不知為何，實(shí)在很想偷偷去吻一吻。啊，性欲，寫下這些也沒有什么問題吧。在如此寧靜的黑暗中，帶著這些性幻想，我漸漸沉入一片海底，只覺得一切恍然如夢。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這樣一個可愛的室友，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一定能夠有趣地活下去的吧，再也不會感到生無可戀，頻頻想到死亡吧？可是為什么睡不著呢，即便沉入海底，還是沒辦法睡著，只是被那種苦澀的壓強(qiáng)折磨著。我打開沙發(fā)邊一盞復(fù)古臺燈，暖黃色的燈光在櫻花色的玻璃燈罩下柔和曖昧，我看著小木桌子上的半瓶威士忌，杏色的透明的液體，還有隨意擺放在瓷碗里的幾片西瓜，一疊多少有點(diǎn)兒灰塵的新概念英語，仿佛一張法國納比派大師勃納爾的《夏日的餐桌》，迷幻，詭美，不真實(shí)的鏡像感，啊，想要談一場真正的戀愛！我抓起一顆安眠藥，就這樣在性和藝術(shù)的幻夢中離開了令人失望的現(xiàn)實(shí)。
第二天清晨，一陣涼意浸透著我，無力的陽光透過窗簾，睜開雙眼，猴子又在洗手間嘔吐，吐完又靠到我的身上，太陽底下無新事。
“小治啊，又是一大堆綠色的液體......可以陪我去醫(yī)院嗎？我產(chǎn)生幻覺了?！?/p>
“什么幻覺？”
“我腦海里像在放電影一樣，一部又一部，根本停不下來。唉，不應(yīng)該喝酒的。咿唉?！?/p>
“別哭啊，和我講講吧，是什么電影呀？武俠，科幻，情色？”
“是一個騎士，我在夢里看到一個騎士，他的馬到哪里，哪里就有女人跟上他，最后居然形成了一支部隊(duì)?！?/p>
“我的媽呀，你這是中世紀(jì)小說嗎？”
“我不讀小說，是真的唉，漩渦就擋在騎士前面，他看著那些女人一個一個被卷進(jìn)漩渦里，他什么也干不了，他的體內(nèi)也有一個漩渦，它轉(zhuǎn)動起來，然后騎士的四肢，騎士的心臟，盔甲也都四分五裂了......”
“唉，別說了，話說我的小說，你才是主人公啊，怎么說來說去都是別人的故事呢，你自己呢？你到底是因?yàn)槭裁?？?jīng)歷了什么？才會患上這種病呢？”
“我嗎，我真的沒有故事啊。我是一個記者，一個偉大的記者，告訴你，我以前也想報(bào)考新聞專業(yè)，這不是分?jǐn)?shù)不夠嘛?！?/p>
走吧，我說。“我給你去買個早飯，然后送你去醫(yī)院。”
“謝謝你，修治?！?/p>
“叫她一起去吧？”
她下午要去面試，還在睡覺，讓她休息吧。他說。
哈哈，猴子，你可要照顧好自己未來的女朋友啊，是一個很好的姑娘，不可以辜負(fù)她，另外三十多個就算了吧。我說。
咿哦，當(dāng)我傻瓜啊，當(dāng)然要挑一個對我最好的。他說。
八
清晨七點(diǎn)，我們下樓簡單地吃過面包坐上了駛向七院的藍(lán)色出租車。猴子因?yàn)閲I吐的關(guān)系，完全沒辦法吞咽食物，一路上又像僵尸一樣靠在我身上。中年司機(jī)從后視鏡里頻頻打量我們，臉上露出怪笑。
“喂，大叔，我們沒有在搞基啊，我是陪他去醫(yī)院。我們都喜歡女人啊?！?/p>
“這有什么呀?！彼f?！霸捳f你們玩過多少女人？”這話忽然出口，使我大為驚異。
“沒事嘛，都是男人，玩過多少？我一百多個?！?/p>
“什么？”
“加起來至少一百多個，一百五六十。都不花錢的?；ㄥX的不算，加上花錢......那就不好算了。”
我從后視鏡里觀察他的臉，仿佛一個性學(xué)者在談?wù)撟约旱难芯砍晒?/p>
“我告訴你，小帥哥，女人的那個東西啊，是非常有意思的。各種各樣，奇形怪狀，有的那兩片拉開來，在燈光下就像蝙蝠的翅膀，透明的，泛著嫩紅色?！彼f著，雙手脫離了方向盤，在空中做出了拉開什么東西的手勢。“還有的，那一顆東西啊，就像桂圓的核一樣，亮晶晶，摸上去又有桂圓肉的柔軟感?！彼挠沂帜粗负褪持冈诳罩蟹路鹉笾裁礀|西?！斑€有，螃蟹你知道嗎？吐泡泡，就是出來的時候，會像那種白色泡沫一樣，發(fā)出啵啵啵的聲響?！?/p>
“怎么了？是不是很神奇，女人，我玩得很多，這些都是經(jīng)驗(yàn)。你呢？對了，那天有一個女孩子，穿著白裙子，在副駕駛座睡著了，等紅綠燈的時候我就把她裙子撩起來，看里面，她根本沒察覺。我發(fā)現(xiàn)她內(nèi)褲都沒穿。呦，那地方很黑，像海參那種顏色，一看就是個小騷貨?！?/p>
“夠了?！?/p>
“什么？”
“你麻痹我說夠了！”猴子猛地一拳砸在車門上，惡狠狠地盯著后視鏡里的那張臉?！澳闼麐尩臅粫_車？！再逼逼老子一刀捅死你?！蹦莻€中年司機(jī)一時愣住，隨后直到七院門口也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媽的！去死吧！”猴子重重地甩上了車門，我回頭看著那輛依然?？吭陂T口等客的藍(lán)色汽車，暗想這個司機(jī)是不是也剛剛從七院出來？抑或是經(jīng)常往返于七院，也變得有些和正常人不同？非常不真實(shí)的感覺，又出現(xiàn)了。肩頭一沉，猴子不知何時又把猿臂掛在了我的脖子上，看起來就像要死掉了一樣。
“修治，我又回來了。”
“是啊，又回來了?！?/p>
“咿，為什么呢？怎么也逃不掉?！?/p>
“當(dāng)然是逃不掉的，我都被困在這兒三年了?！?/p>
“這病是治不好的嗎？”
“誰知道呢？人心中因創(chuàng)傷造成的空洞，哪有那么容易填補(bǔ)呢？破碎的家庭，不幸的童年，死去的愛人，逝去的健康，虛無的夢想，不公的遭遇，還不清的債務(wù)，難以計(jì)數(shù)的恩怨情仇，這些東西，要拿什么來填補(bǔ)呢？”我看著晨曦中點(diǎn)點(diǎn)浮動的云朵，如安睡的魚群般事不關(guān)己。
“什么東西能填補(bǔ)呢？”
“要是知道，我還在這兒嗎？”
“修治，大哥他，他在這里做心理治療已經(jīng)有七年了，依然沒有找到問題的根源。難道真的這么絕望嗎？”
“是啊，人心中的洞，或許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尋找那種可以填補(bǔ)的東西吧，有些人到死也找不到。那種東西是愛情，是理想，是財(cái)富，是真理，或許是這些東西吧，或許又什么都不是，徒勞，一切都是徒勞的?！?/p>
一只白色的小鳥落在亭子的飛檐尖角上，零零散散的僵尸般的病人們或坐或立，徘徊在這個與外界陰陽相隔的世界里，有的人稍作停留就出去了，有的人一輩子困在這里，我常常見到一個神色緊張的中年女人，每次復(fù)診都能在大廳遇見她，她就那么坐在冰冷的鐵椅子上，非常害怕地注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也有三年了吧?！杜餐纳帧?，是我讀過第一部村上春樹的作品，我堅(jiān)信也是他最好的作品，我知道，這就是他真實(shí)的經(jīng)歷，絕對沒有太多文學(xué)的虛構(gòu)，那些主人公，抑郁癥患者，雙向情感障礙患者，還有叫不出名字的心理精神障礙患者，木月，直子，直子的姐姐，初美，最后都走向了死亡，只有渡邊和玲子從阿美寮中走出，渡邊記錄下了這一切，玲子不知所蹤。
這一切到底是因?yàn)槭裁?？難道那些人都是惡人嗎？都是罪該萬死的人嗎？這樣的苦難和這樣的結(jié)局是神明對他們和她們的懲罰嗎？我一點(diǎn)兒也不懂。渡邊也沒懂。
“修治，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有機(jī)會我們還會再見。笑一個。”
“好啊，咿呀——猴子，不要絕望，在此告辭?！?/p>
后記
其實(shí)，這篇帶有私小說性質(zhì)的日記體小說，當(dāng)初定名為《搭訕》，幾易其稿都放棄了。原因是我無法駕馭情色故事。很長一段時間里，關(guān)于猴子的記憶早已模糊，當(dāng)初為了采訪他而買的錄音筆也早已不知去了何處。
或許是神明安排，最近我終于在七院成功搭訕了一位女孩子，第一眼給我的感覺就像太宰治筆下那種憂郁的少女，在和她相處的這兩個月里，或許又是神明安排，我偶然讀到了村上的這本《挪威的森林》，然后我發(fā)現(xiàn)她其實(shí)更像是村上春樹筆下的小林綠子，是刻意模仿的結(jié)果嗎？她可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女流氓。真是失望啊，我和她絕交了。一個寂寞的夜晚，我打算讀完本來我并不怎么看得起、后來卻一讀不可收拾的《挪威的森林》，想要找一家咖啡館，就像村上筆下的那種，“果子醬”，只有七院附近的那家“果子醬”最合適了，精神疾病患者的故事應(yīng)該放在精神病院附近的咖啡館里讀完，那個女流氓就是在那家店里和我講述了她的故事，也是一個同樣寂寞的夜晚。
可惜我騎著車到達(dá)店門口的時候，不巧遇上了店休。我在門口徘徊一陣，掏出自己那只白色的索尼zv-1隨手拍了幾張照片來消解寂寞。一只小黑貓突然從店附近的籬笆花叢間的陰影里分離出來，仿佛是影子的一部分似的。我蹲下身想摸它，它卻在我四周來回踱步，非常高傲的樣子。它踱到離我稍遠(yuǎn)處蹲下，姿勢和我一模一樣，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路過，忽然也蹲下來，輕輕撫摸著它的頭，黑色的亮晶晶的松糕鞋和白色的蘿莉短襪，在店門口的昏黃路燈下給我一種難言的錯覺，那一刻，我想起了猴子身邊的那個女孩，也想起了猴子。好遙遠(yuǎn)，又好像近在眼前。
寫下來吧，把他的故事寫下來，不要忘記了生命中這位曾經(jīng)的友人。我常常想起他對我說的這樣一句話：修治，寫下來，把我的故事寫下來吧，你有當(dāng)作家的天分，我一看就知道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