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毫不夸張地說，去老城區(qū)的大爸爸巷是經(jīng)過了一番激烈思想斗爭才成行的。一連幾天，一次次起念，一次次被否定。但終究還是決定走一趟。

從我居住的七里橋社區(qū)到大爸爸巷頂多不過七八里路，自己駕車差不多一刻鐘，乘坐公交也就半個小時左右，去和不去，怎么就成了如此艱難的選擇呢？

大概一周前，主事官員打電話給我，讓我召集一些人，把那些年里馬鳴先生在大爸爸巷書場“說堂”里講述的故事收集起來，匯集出版。接到這個任務(wù)，我有些惱火，馬鳴先生在說堂的時候你們做什么去了？如今人家漂洋過海二十多年，音信全無，你卻想起要結(jié)集出版人家的話本故事。我去哪里找到那些散落的紙片？

聽了我的抱怨，那位官員趕忙打招呼說：老兄，我也只是個跑腿傳話的，上面覺得馬鳴是本地的一張文化名片，不能就這樣讓他湮滅了，如今需要他，需要他的話本集子為我們的城市增光添彩，僅此而已。再說，他老人家離開這座城市時，我們不還是一幫無足輕重的年輕人嗎？所以，無論如何請你……

牢騷歸牢騷，事情還是得做。我給幾位我認為手上應(yīng)該“有些東西”的朋友分別打了電話，請他們盡量搜集馬先生的話本，“越全越好”。結(jié)束電話時，我都要叮囑一聲。

電話都打過了，我卻忽然變得疲憊和厭倦。在我的意識里，編輯出版馬鳴老先生的話本應(yīng)該讓我興奮才對，因為這是我一直想做的。可現(xiàn)實卻莫名其妙地出現(xiàn)正相反對的情境。這讓我坐立不安。于是，我想到去說堂所在的大爸爸巷走一趟，我的想法很簡單：用實境喚醒記憶和熱情。同時我又十分清楚，沒有什么實境，大爸爸巷十年前就進行了改造，變成一條毫無歷史感的現(xiàn)代而招搖的街道。它變寬了，變新了，變干凈了。就表象而言，是用鋼筋水泥和花崗巖取代了青磚綠瓦和石鼓蒼苔，事實上除了名稱沒變，那里一切都變得不可識且毫無意義。至于說堂，連一片瓦，一塊磚都沒留下。

我能去這樣的地方獲得什么呢？我總是輕而易舉就否定了“去”的打算，可不久，就又開始說服自己去走一趟。這是一種什么心境呢？我想起一件往事。十五年前，由于我寫了一些犯禁的東西，被鎖在一間屋子里進行反思，寫思想認識。那間屋子只有一張一米寬的竹片床，一張沒有抽屜的寫字臺，朝南的墻上有一個用鋼條做窗欞的一米見方的窗戶。記得我進去的那一天上衣內(nèi)袋里有一包煙。第二天那包煙就空了。我把煙盒揉捏一番扔到了墻角?？傻搅税胍?，我竟神不知鬼不覺起床把那個煙盒撿起來，連拽帶抹，把它熨平。然后把手指伸進去，摸索一番，仿佛里面還藏著一支煙。當我確信里面不可能有煙時，并沒有把它扔掉，而是輕輕放在寫字臺上，放在寫思想認識的稿紙旁。第二天，第三天……在之后的所有日子，我每天都會拿起那只空煙盒三五次，伸進兩根手指，在里面摸索。

我說不清現(xiàn)在是什么心境，但我知道我要去大爸爸巷的心念就像當年把手指伸進空煙盒摸索時的心念一樣。于是，我踏上了開往老城區(qū)的公交車。

沒有機械引擎和變速箱的新式電動公交車似乎存心跟我過不去，起步，?？?，總是那么急促而突然，讓我頭暈而難以站穩(wěn)。行駛中的電流聲則讓我產(chǎn)生脫離物質(zhì)世界的不快之感。我忽然恨起那些發(fā)明電動汽車的人，我意識到每一次革新人類生活的人，同時也在摧毀人類生活。

路上兩位乘客的對話差點讓我中途折返。他們一路上都在談?wù)摮鞘懈脑?，車到運河路站點時，他們關(guān)于城市改造的話題的坐標已經(jīng)精確到大爸爸巷。

“那里一點人氣也沒有，空空蕩蕩的。商鋪都空關(guān)著，開始時還有人在玻璃門上張貼招租廣告，現(xiàn)在連廣告也懶得貼了，很多玻璃門都碎了?！闭f話的人拎著一只裝有食物、蔬菜和一只不大的白色塑料餐盒的方便袋，另一只手緊緊抓著車頂穩(wěn)身拉環(huán)。開口說話時，可以看見牙齒縫的蔬菜殘渣。

“要我說，那里根本就不該那樣改造，應(yīng)該保留原樣?！绷硪晃蛔谝巫由系睦先苏f，“那里原先可真是一條熱鬧非凡的街市啊，兒子小的時候，我總是帶他去那里玩。”他的模樣能讓人想起銷聲匿跡多年的小品演員黃宏，連聲音都像。

“你們都給我閉嘴！”一句粗暴的言語從我喉嚨里竄出，卻又被舌頭緊緊壓住，沒讓它脫口而出。而我的真實心理卻是懊悔?！拔腋蓡嵋獊砝铣菂^(qū)？我不是明知那里空無一物嗎？”

我有點眩暈，雙手緊握穩(wěn)身鋼管立柱，模糊的眼睛望著司機的后腦勺，希望他能懂我的意思，把車往回開。

大爸爸巷其實是一條差不多有二十米寬的街，寬度遠超巷的尺度。有一群鴿子在大爸爸巷寬闊的花崗巖街面啄食，見我走近，呼啦啦飛上天空，盤旋兩個橢圓的圈，落在房頂。我看了看地面，什么食物也沒有。我猜是有孩子時常在這里戲耍，遺落了一些諸如面包、餅干等食物的殘屑。

果如那兩位公交乘客所言，街上的絕大多數(shù)店鋪都是空關(guān)的，一些門窗玻璃已然損壞，偶或能見一兩張門墻上張貼著招租廣告，由于膠水失粘，上半部分耷拉下來，蓋住下半部分。

我努力想找到原先說堂所在的位置，但走了幾個來回都不能確定。

“有什么需要幫忙嗎？”一位身穿花格絨布襯衣的中年人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邊。

“哦，不找什么，”我說，“你知不知道以前這里有個說書的說堂？我是想確定它原先的位置?！?/p>

“那邊像一把菜刀的富國大廈看到?jīng)]？這個季節(jié)的下午四點半，它刀形的陰影正好落在老說堂的位置上?！被ǜ褚r衣說，“其實，也就是那個位置，”他用手指著一間賣文具和賣小五金的商店，“看到?jīng)]？那就是說堂大門所在的位置，記得當時門外有兩個青石雕琢的石鼓?！?/p>

“謝謝?！?/p>

“這條街其實蠻有文化底蘊，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可惜被廢了。還是以前好玩，熱鬧?！被ǜ褡右r衣說，“我小時候總是在這條街上玩耍。跳橡皮筋，抽陀螺……對了，就在這兒，原先有一口井，小時候我喜歡趴在井口看月亮，可惜也被填了?！?/p>

“沒進說堂聽說書人講故事嗎？”我用手指指文具店和小五金店。

“有那么一兩回，”他回答，“你知道，進去聽書是要買門票的。我那個年紀，很難弄到門票錢。我還記得說書的老頭的樣子，又瘦又高，頭上時常戴一頂沒有帽檐的白帽子，兩腮塌癟，說起話來，聲音特別響，就像從鋼管里傳出，能產(chǎn)生回音?！?/p>

“你的記憶不錯，他是回教徒，所以戴白帽子。他說起話來聲音高亢，還帶有金屬聲。”我說。

“原來他是回民，難怪?！被ǜ褚r衫說，“你知道老頭叫什么名字嗎？”

“他姓馬，叫馬鳴?！蔽艺f。

“馬鳴？馬鳴風蕭蕭啊?！?/p>

“是的，馬鳴。但不是馬鳴風蕭蕭的意思。我問過他為什么叫這個名字，他說，天竺十二祖馬鳴菩薩善于說法，他說法時，連餓了六七天的馬都因悟道而發(fā)出嘶鳴。馬老先生說他初學說書時，他的老師希望他能成為馬鳴菩薩那樣的說書人。于是給他起了馬鳴這個藝名。他的真名叫馬民。”

“不對??？”花格襯衫叫了起來。

“哪里不對了？”

“你剛才說他是回民，信回教，可他怎么可以起個和佛教有關(guān)的名字？對于教徒來說，甭管他信什么教，腳踏兩只船可是犯了大忌。這點常識我還是知道的?！?/p>

“你說的完全在理?！蔽艺f。“馬老先生時常為自己的身份、名號所困。他曾不止一次對我說，他一直處身尷尬境地，有種不忠和不知所措，甚至被分裂肢解的痛苦。盡管他的心從未離開過安拉?！?/p>

“那又何苦呢？把名字改回去不就得啦？或是干脆改信佛教。”

“改教？”我苦笑一下，那一刻我覺得馬鳴把他的苦笑移植到了我的臉上?！皩τ诓恍沤痰奈覀儊碚f，恐怕很難理解他的心情吧?！?/p>

花格襯衫離開后，我在空蕩蕩的街上走了兩個來回，然后在離那個文具店不遠的街對面的一張缺了兩根木條的長街椅子上坐下。天氣暖洋洋的，我點了根煙，沒抽幾口竟然有了睡意。我把半截香煙掐滅在椅子旁邊的花壇里，然后盡量把身子往前坐，伸直雙腿，讓后頸能枕在椅靠上。我把那頂不分春夏秋冬都戴在頭上的長舌旅行便帽摘下來蓋在眼睛上，便心安理得地睡起來，仿佛是要犒賞一下已進行到一半的一無所獲的故地重游。

在我將要睡著時，空虛感漫上來，漫過整個街區(qū)，差點淹死我。

二

我是1985年畢業(yè)的法學本科生，被分配到現(xiàn)在生活的城市的一家司法機關(guān)工作。由于性情有點孤僻，我一直沒有戀愛。我的很多周末都是在辦公室里度過。大概是我工作的第三年的某一天，有位同事對我說，你沒事時可以去大爸爸巷說堂聽故事，說書人馬鳴很有一套，他說故事不同于時下流行的那些評書家們，他們說的都是自古流傳下來的現(xiàn)成話本，內(nèi)容無非忠君愛國那一套，而馬鳴說的都是自己的原創(chuàng)，很有深度和寓意，絕對稱得上別開生面?！?/p>

從此，我?guī)缀趺總€月都會抽空去說堂聽馬鳴說故事，有時聽下午場，有時聽夜場。我那位同事說得沒錯，馬鳴的話本都是原創(chuàng)，內(nèi)容也不再是老掉牙的那一套。他說的故事很接近小說，只不過是用評話的形式把故事表達出來。

那是1989年9月的一個周末接近中午時分。我騎車路過民主路拐角處的濱河公園。那是一個沒有圍擋的敞開式公園。我看到路邊停著三輛外地牌照的小汽車，其中一輛是硬頂?shù)慕欣杳鞯陌咨哲?。我想進公園買兩塊有餡的燒餅做中飯。當我把自行車停好走進公園時，忽然看見了一個頭戴白布帽子的高個子男人，他被幾個壯實的男人圍在中間。他在激勵地爭辯著什么。我認出那是馬鳴，說書人馬鳴。他當時差不多六十出頭，驟然在室外公共場合看見他有點吃驚。那幾個圍住他的男人忽然同時出手將他雙臂鉗制住，并往公園外拖拽。馬鳴用他金屬般嗓音大聲呼救。一個年齡比他年輕不少的女人忽然越眾而出，追了過去。但她也被那波人中的兩個男人制住。

“這是在綁架嗎？”我沒再多想，沖了過去攔在那幫人的去路上。

“滾開！我們在執(zhí)行公務(wù)！”其中一人大聲說。

“見鬼，你們是什么人，憑什么在公共場所胡亂抓人？”

那人見我沒有退讓的意思，伸手抓住我的衛(wèi)衣胸襟，企圖把我推開。但他的那只手被我抓住，然后用反關(guān)節(jié)技將他制服并猛地推開。

“我們在奉命執(zhí)行抓捕！你這是妨礙公務(wù)！”那人厲聲說。

“把你的證件拿出來！”我毫不退讓?！皥?zhí)行抓捕？我有權(quán)要求你拿出執(zhí)行公務(wù)的證件！否則我要報警！”

我從衣袋里拿出我的證件。

那人見了我的證件，似乎吃了一驚。然后非常不情愿地從隨身攜帶的一只小皮夾包里拿出相關(guān)證件。

“他犯了何事？你們要帶他去哪里？”我讓開路的時候，隨口問道。

那人并未回答我。此時我才注意到，馬鳴被按下脖頸的頭倔強地抬起，他的眼睛正在看著我。

他被塞進路邊那輛外地牌照的白色硬頂吉普車里。那比他年輕的女子——他的妻子羅珊（事后知道）被塞進另一輛拉達牌小轎車里。此時那幾輛外地牌照的車同時從車內(nèi)拿出警燈歪斜地安放在車頂偏副駕駛座那邊。然后拉響警笛一路朝西，沿中山西路快速開走。

我站在那里半天沒回過神。我在想馬鳴他會犯什么罪？一個說書人，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在從事一項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職業(yè)？我想起他被押走時看我的眼神，我忽然理解了他的眼神的用意。

我走進公園，等了幾個人，買了兩塊燒餅。當我邊吃邊走向自行車?？刻帟r，忽然有個女人攔在我前面，我認出那是剛才和馬鳴一同被塞進警車的女子。

“你能幫幫我們嗎？”她的眼神和語調(diào)把她的無助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你不是被他們……”我猜她是看到我向那些人亮工作證，知道了我的職業(yè)，于是找上我的。

“拐上中山路之后，他們就把我扔下車?！?/p>

“你是老馬什么人？他犯了什么事？”

“我是他妻子。至于他犯了什么事，那是一言難盡?！?/p>

“他們有合法手續(xù)抓捕老馬，我想誰也救不了他。一切都得走司法程序。”我說。

“那我們留個聯(lián)系辦法好嗎？或許什么時候……”

“這合適嗎？”我邊說邊往僻靜的路邊巷口走。

兩年之后，當我在馬鳴先生的家里，喝著他的妻子羅珊給我沏的熱茶時，我告訴她，“當時我所以把我的聯(lián)系方式留給你，是因為我內(nèi)心有一個確認：馬老師是無辜的，那伙人一定弄錯了！因為馬老師被帶走時看我的眼神在告訴我，他是無辜的，而且需要幫助?！?/p>

幾天之后，馬鳴的妻子帶著一位市文化部門的干部找到我的住處。我們談了一些實質(zhì)性問題。那位從事民間文學聯(lián)絡(luò)管理工作的干部告訴我，馬老師沒多大事，他是前些年在某些刊物上和在某大學演講時說了幾句不太適當?shù)脑挘粍e有用心的人舉報了。論責，頂多進行一番批評教育就夠了，不當上升到犯罪層面。

一番交談，我的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上班午休時，我用辦公室的電話撥通了我在京城的舅舅家的電話。我知道這個時間點，他正在客廳沙發(fā)上享受著餐后讀報的快樂。電話機就放在沙發(fā)旁的茶幾上。他只需騰出一只手，摘下老花鏡，拿起話筒，就可以完成一次愉快的通話。

我知道我舅舅在那里是個人物，在有些場合說一不二。但我不喜歡舅舅，他有點神秘的職業(yè)和他不容親近的談話方式，總讓人反感。但這一次，我想忘記反感，碰碰運氣。

他很有耐心地聽完我的陳述和請求。然后用他一貫不容親近的語氣對我說，你是我的親外甥，我得跟你說真話，以你的身份，你必須改掉多管閑事的習慣，這個習慣很壞，很危險。

我聽到他掛斷電話的吧嗒聲音，像干樹枝在耳邊折斷。

幾天后馬鳴的妻子羅珊打來電話，我告訴她我可能幫不上了。她依然用感激的語氣說，沒關(guān)系，吉人自有天相。你是好人。

一直到一九九一年的五月，舅母忽然給我打來電話，她告訴我，舅舅好不容易才查到那個說書人被關(guān)押在四川某地，他給那里管事的人關(guān)照過，不出意外很快就放他回家。

我將信將疑，忐忑不安地把消息告訴了羅珊，并關(guān)照她不要告訴任何人。

果然，到了六月初，馬鳴回來了。

到了八月，毫無征兆地，我從司法機關(guān)被調(diào)到市立圖書館工作。

“這是你舅舅的意思，他說你更適合做跟老古董打交道的工作?！蔽业念I(lǐng)導在他的辦公室對我說。他把腳翹在茶幾上，嘴里叼著煙，用奇怪的眼光審視我。

“可惜了，你本可以在這里干得很出色的?！彼娢也徽f話，又說一句。

“我以為你會勸我留下?！蔽艺酒鹕恚退笳餍晕樟艘幌率?，走出他的辦公室。

下樓梯的時候，我還在回味他的眼神，我想我看懂了他那審視我的眼神。

三

在我的記憶中，一直有這么一段經(jīng)歷，它時隱時現(xiàn)，仿佛并不真實可靠。如今，每當我走在那條光亮卻蕭條的大爸爸巷，總會情不自禁地問自己：這里原先真的有個說堂嗎？真的有個瘦高個且面目清癯的回民老者在說堂里講述他的話本故事嗎？為了證明我的記憶不錯，我會在圖書館查閱有關(guān)資料，去城市規(guī)劃展覽館看新舊城對比圖片。但我什么也不能獲得。那些資料、圖片并不能喚醒什么，他們看起來陌生而遙遠，和我沒什么相干。為什么會這樣？有關(guān)那條街巷的記憶為什么會如此具有欺騙性？那些年里我?guī)缀趺恐芏家谀菞l街巷走幾個來回，我的筆記本都記著呢，可為什么會……后來我想，之所以如此，會不會是我的感情深處一直回避它，不想把它記住？

那天馬鳴從說堂出來，依然穿著那身稍顯寬大的舊藍布長衫，走起來前后晃蕩。他手里拿著一本足夠厚的線裝書，紙頁泛黃。

見我站在石鼓旁，他示意我跟他一起去他家。他家離說堂不遠，沿大爸爸街往西走一百五十米左拐進腰刀巷就到了。那是一座清代晚期的建筑，二層小樓，山墻上開有一個不大的窗戶，處在一樓上二樓的樓梯轉(zhuǎn)角處。我每次去他家都要說他的房頂上長蒿草的事，我讓他找個小工上去把蒿草拔掉。他說不行，蒿草已經(jīng)扎根到了瓦下面，如果拔去蒿草，會帶動瓦片造成漏水。不知怎么回事，這次我居然忘了提及蒿草，不是我不想提，而是忘了。因為我覺得這次不同尋常，他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跟我說。他會有什么事呢？

“你有時間跟我去一趟我家嗎？”他的語氣聽起來如此慎重而又膽怯。我想起他從四川回來那一天的情境。當時我和他妻子羅珊一起去火車南站接他。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我們也都沉默?；氐郊依?，他說讓我看到兩年前在公園的那一幕，他感到羞愧。然后他緊緊握著我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謝謝，說了一遍又一遍，只說這幾個字。金屬聲消失了。我能明顯感受到他說話時的謹慎和膽怯。仿佛多說一個字，就會被一幫不明身份的人重新帶走。有一次他的妻子羅珊對我說，“老馬他有心病，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莫名的恐懼中，時常做噩夢。”那么他不在家的那一年多時間里，究竟遭遇了什么呢？“那永遠都是個謎，他什么也不愿意跟我說?！绷_珊說，“他自尊自愛慣了，極愛面子和名譽。他一直都因為濱河公園的事被你看見而耿耿于懷哩?！绷_珊說。

我一路上都在猜想：他會不會把門窗關(guān)緊，確信沒有人能忽然闖入和偷聽到我們的談話內(nèi)容，然后把臉盡量湊近我說：“你想知道我的近期想法嗎？”

進門的時候，他的妻子羅珊候在門邊，一只手還拿著畫筆，是的，她是一名很有天分的畫家，中西兼善。她朝我友善地笑了笑。她看起來依然年輕。等我們進了門，她迅速把門關(guān)上。

馬鳴直接把我?guī)隙撬男?，他吩咐羅珊給我們沏一壺茉莉花茶。

“我有點事想告訴你?！彼戳丝次?，“說真的，出于安全考慮，我本不想現(xiàn)在告訴任何人，等事情結(jié)束我會寫封信給你，向你解釋。但想來想去覺得不妥。”

“我想我沒有理由對你有絲毫的不信任?！彼恼Z氣中充滿誠摯的歉意。

他的妻子把茶拿進書房。他讓她下樓坐在客廳?！叭f一有人來，你可以招呼一聲。”他說。

“你有什么新的安排還是……”。其實，我想問的是：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煩了？

他張開嘴，但沒發(fā)出聲。他向我做了一個幅度很小的表示歉意的手勢，然后又起身走到門后，把耳朵貼在門上。過了半分鐘，他回到座位上。

“謹慎些總沒壞處?！彼麑擂蔚匦πΑ?/p>

“我是一個賣嘴皮子的，話多。我這樣說，有辱我的師父，有辱自古及今所有的說書人。”他嘆口氣，眼中快速閃過一縷絕望的幽光。“青壯年時期意氣用事，說了很多，不成想種下惡因，從此便進入收獲苦果的漫長季節(jié)?！彼褡匝宰哉Z那樣說著話，聲音很輕，似充滿懊悔。我情不自禁抬頭看看書房北墻上懸掛的一幅對聯(lián)，那是牛首寺慧勤和尚送他的：遠離顛倒夢想，親近耳鼻舌身。“我要出趟遠門，我下決心了?！彼又f，露出少有的嚴肅神情，聲音有點顫抖，而嚴肅背后的惶惑不安，只有我這個曾在某些時刻窺見過他的人生幽微的人才會發(fā)覺。

“要去多久？”

“永遠?！彼f。“也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了，你知道，我已經(jīng)七十四了。無論依從東方還是西方先哲對人的壽命的有效意義的解讀，七十都可以算作當死之年?！?/p>

“你可從沒這么悲觀過?！蔽冶M量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他苦笑，望著我?！皼]有辦法，我得自保?！?/p>

盡管我不愿意用驚弓之鳥這個帶有明顯貶義的詞來形容他，可事實上，他不就是一只驚弓之鳥嗎？而且，還是一只又老又瘦的驚弓之鳥。聽了他的話，我猛然想起大前年一個夏日的午后，接到他的“求援”電話，我正急匆匆從大爸爸巷往他家趕，天空忽然暗下來，天地死一般沉寂，繼而狂風大作，大街小巷發(fā)出怪嘯，緊接著暴雨傾盆，他家的小樓在風雨中飄搖……

“你都準備好了？”我問。

“好了，”他又向我靠了靠，并進一步壓低聲音，“有人幫我，給我做了妥善的安排?！?/p>

“你聯(lián)系上的？可靠嗎？”我有點擔憂。

“不，是他們聯(lián)系我的?！彼f，“好多年前，我在蘭州時，幫過他們，那時他們的處境和我現(xiàn)在一樣困難?！?/p>

“你不會反對我離開吧？”他忽然憂心忡忡地說。

“怎么會呢，我沒有權(quán)利也沒有理由反對啊。”我說。

“請原諒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不是不放心你，而是不想你摻和進來。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點點頭。

“不過還有件事想托你幫忙。”他用探詢的目光注視著我。

“放心吧，我會盡力的?！蔽艺f著，情不自禁地用勁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微微顫抖。

“小琳，就是我女兒馬琳，你一定還記得她吧？她不能和我們一起走，她會繼續(xù)留在這里。我想把她托付給你。”

“沒有問題，只要我能做到的絕不推辭?！?/p>

“小琳她曾患有精神分裂癥，我們不放心她?！彼冻龀了己屯纯嗟纳袂?。“都是我作的孽?！?/p>

“我知道?！蔽矣钟脛盼樟宋账氖?。

“她還在讀博士，我不能告訴她我和羅珊的這次離開計劃。所以，我會把你的聯(lián)系辦法告訴她，也會把她的聯(lián)系辦法留給你?！?/p>

那天晚上，我破例留下來和他們夫妻二人一起吃了晚餐，還喝了一點酒。

大概是酒精起作用，馬鳴吃飯時放松了不少，話也多起來。他提到一個話本的創(chuàng)作計劃，暫定名稱叫“行刺九頭鳥”，說的是刺客行刺的事?！八腿魏我粋€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行刺故事沒什么不同，相同的理由，相同的刀劍，甚至相同的刺客情懷。但同時呢，它又不同于任何一個已經(jīng)發(fā)生的刺客故事。因為刺客找到了行刺對象，卻沒法殺死他，或者說根本無從下手。”他說。我問他故事有沒有寫好？“還記得前些時候我跟你說起過的嗎……”，他正準備告訴我什么，他家的固定電話響了。他進里屋接聽，過了兩分鐘出來對我說，他晚上要見兩個人，談些重要的事，讓我早點回家休息。我懂他的意思：我不可以在場。于是，我匆匆離開馬家。出門時，天上下起了細密的小雨。我沒有傘。幾十年過去了，我感覺我的衣服還是濕的。

過了幾天，我聽人說馬鳴有兩天沒去說堂了。有人說說堂要被強令停業(yè)。我知道他們已經(jīng)出遠門了。很可能就是留我吃飯那天晚上離開的。

差不得十天之后的那個周末，我花了兩個半小時乘坐長途汽車，去了小琳讀博士的大學。萬萬沒想到，等著我的是躺在醫(yī)院病床上的小琳已經(jīng)僵硬冰冷的軀體。

頭天晚上她的精神分裂癥復發(fā)，跑進了學校后山的森林，當人們找到她時，她的臉朝下，伏臥在一個有些斜度的碎石地上，隨身攜帶的小包在她后方五六米遠的地方，包帶斷裂，一些物品散落在地。當她的身體被翻轉(zhuǎn)過來，人們發(fā)現(xiàn)一根尖銳的小樹樁刺穿了她的肺部，血流了一地。警方初步判定，她是黑夜疾走山路被絆倒，身體重重往前摔出，胸腹被樹樁刺穿……

她的一位同學告訴我，那天吃晚飯時，馬琳神情恍惚，她感覺之前馬琳可能聽到了什么消息，而那個消息對她一定是十分地重要，以至于讓她受到嚴重刺激，“她好像是受到驚嚇……”。

兩年之后，馬鳴打給我的國際長途印證了馬琳那位同學當時的猜測：那天下午，馬鳴通過“特殊而保險”的關(guān)系人找到馬琳，把她的父母長期旅行的事告訴了她。馬鳴沒有告訴我他在哪里給我打電話，他只引用了杜甫的一句詩：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我請人幫我倒查了他打出電話的位置：太平洋某熱帶島嶼（龐托？）一個公用電話亭。

那是一張年輕美麗的臉，但已經(jīng)沒有血色。一個陌生人根本無從知曉這張尚未完全脫去稚氣的臉下隱藏著多少生活的恐慌和秘密。

想到我曾信誓旦旦接受她的老父親的托付，我感到悲哀，感到無地自容。我被無力感摧毀。

我該怎樣向她的父母交代呢？

四

馬鳴話本組稿工作啟動兩個月后，編委會通知所有參與組稿編輯工作的人員開了個碰頭會。大家把搜集到的話本放在一起，共有十一個故事。我記得我至少聽過其中的五個。而我不太清楚的是，這些話本是如何變成白紙黑字的。

“是不是有底稿？”我問我的好朋友羊松芝。

“通常都有底稿。否則就只能找?guī)讉€記性好的進行復述，做記錄?！毖蛩芍フf。

“《不抽煙的老煙鬼》就是利用幾個人的回憶復述所做的記錄，”汪玢如說，“特別是為了盡量還原馬老先生的說書風格，我們可是費了不少工夫?！彼麖囊欢鸭埨锍槌觥恫怀闊煹睦蠠煿怼吠频轿颐媲?。

我快速瀏覽了三分之一頁內(nèi)容，文字完全是馬鳴的口吻，我由衷感佩他們的敬業(yè)精神。

“能收集到這些作品，其實并不容易?！毖蛩芍ゲ粺o感嘆，“藏有話本或底稿的人都不愿拿出來?！?/p>

“那是為何呢？”編委會主任辛素秋問。

“大家知道，明朝時我國戲劇已經(jīng)很發(fā)達，百姓業(yè)余文娛生活中一項難得而重要的內(nèi)容是看戲，說它難得是因為那時的百姓看一場戲比我們小時候看一場露天電影還要難上十倍不止。史載，朱元璋只許戲劇演繹義夫節(jié)婦，孝子賢孫，忠君愛國及歡樂太平方面的，其他方面不但不能演，連戲本子也不能看，敢有收藏者，殺全家。說老實話，盡管時代不同，今非昔比，但有些慘痛的東西卻被長期記憶并滲透在一個族群的性格里，影響他們的生活態(tài)度和處世哲學。但凡私藏馬老先生話本的，多少還是心有余悸。我太理解他們的心情了?！?/p>

辛素秋點了點頭，用誠懇而慎重的語調(diào)說，“我想那些擔憂，那些民族記憶里的慘痛的內(nèi)容應(yīng)該已經(jīng)遠去，永遠不會回來了吧。時代不同，制度不同，我們已經(jīng)生活在二十一世紀，這是一個高度文明的時代?！?/p>

“是的，否則大家絕不會承認自己藏有話本，更遑論拿出來。”羊松芝說。

接下來的工作是統(tǒng)稿、完善和定稿，由我負責。

編委會主任辛素秋要求我一個月內(nèi)完成，爭取當年國慶節(jié)前完成出版發(fā)行工作。

就在辛素秋宣布會議結(jié)束時，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目前我們總共搜集到十一個故事，這個數(shù)字不算少，但我卻總覺得欠缺點什么?！蔽艺f?！拔矣X得應(yīng)該能搜集到十二個故事，這不僅僅因為我對十二這個圓滿之數(shù)有著近乎偏執(zhí)的喜愛，還因為……”

“因為什么呢？我們找了幾乎所有的說堂最忠實的聽眾，大家能回憶起來的就這十一個故事?！毖蛩芍ゴ驍辔业脑捳f。

“有沒有這種可能，他已經(jīng)編好了故事，甚至寫好了話本，卻還沒來得及在說堂講述就匆匆離去？”我問。

大家一番交頭接耳，結(jié)論是不可能，沒聽說過。

“你們有沒有聽說過《刺殺九頭鳥》的故事？馬鳴老先生是不是寫過這個故事的話本？”

大家先是沉默，然后互相交換眼色，最后一起搖頭。

“這幾天我恍恍惚惚，總覺得在哪里聽到過有誰說起馬老先生有個尚未開講的話本，叫《刺殺九頭鳥》，如果我不能在你們這里找到佐證，我就只好當做幻覺對待了。但我不甘心，所以希望大家再想想，再用把勁，看看能不能找出九頭鳥的尸骸?！?/p>

辛素秋倒是很贊同我的想法，他也覺得能湊滿十二這個數(shù)字就圓滿了。但羊松芝表示反對，他說十一這個數(shù)字更好，“就像《一千零一夜》一樣，不圓滿的數(shù)字預示著周而復始和無窮無盡，如果換成一千這個圓滿之數(shù)，故事反倒到了盡頭。而作為一本書的寓意也就因為圓滿而失去張力。”

大多數(shù)人都贊同他的說法，甚至辛素秋也覺得他說的在理。

文聯(lián)鄉(xiāng)土文學創(chuàng)研部老主任危星閣慢條斯理說：“其實，一個圓滿的閉環(huán)里，也可以做到無限內(nèi)循環(huán)的?！?/p>

他的話引起大家一陣歡笑。

“假如我們真的找到一個遺漏的故事呢？我是說，如果《刺殺九頭鳥》真的存在，我們是為了無窮無盡而放棄還是為了圓滿而收編？”我突然發(fā)問。

“如果有的話，毫無疑問是要收編的，這個不需要爭論！”辛素秋斬釘截鐵地表態(tài)。然后他語氣一轉(zhuǎn)，變得快活起來，“我們在香江大酒店準備了晚餐，算是對大家辛苦工作的犒勞?！比缓笏c了點人數(shù)，嘆口氣說，“今天來了八位，加上我自己九位，我想要是馬老先生能親臨他的話本編輯出版工作會議，那就是十個人，也算是個圓滿之數(shù)?！?/p>

辛素秋的話讓我產(chǎn)生短暫的眩暈，腦子里有種瞬間場景位移的感覺。仿佛我從另一個時空里的相同場景里被猛然拉回。

酒桌上，羊松芝對我說，“我本想說，九才是圓滿之數(shù)的，但又覺得不妥，就沒開口?！?/p>

我正在思考如何回答羊松芝，辛素秋端著酒杯走過來跟我說，“別太認真，完成工作而已。相信我，沒有幾個人真的在意那些故事?！?/p>

五

可能是晚上多喝了幾口，我又開始進入一種夢游狀態(tài)。我的夢游狀態(tài)是這樣的：在酒的作用下，我會不由自主地去做潛意識里想要去做的事。就是說，這個行動意識此時還是隱秘而不為我知的。

從酒店出來，別過編委會那幫人，我本應(yīng)該沿著運河路往東走一百米去乘坐19路公交車。但我卻鬼使神差地往西走了兩百米，然后右拐，走入望京路。在望京路百貨公司門口稍作盤桓（其實我不過是停下來點了支煙），定了定神，或者說定了定方位，然后便快速步入隔了兩條街的大爸爸巷。

現(xiàn)在是盛夏季節(jié)，奇怪的是我感覺不到熱，盡管我?guī)缀跏浅ㄐ芈稇选绦湟r衣的紐扣差不多全都解開了。我知道此時的皮膚一定是滾燙發(fā)紅的，可夜色里誰會在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的形象呢？當然，如果距離夠近，別人會聞到令人惡心的濃濃酒氣。

事實上我不知道來這里想做什么，也許有某種期待，但不明確。夜色里三三兩兩的人在這條街上散步，幾個頑皮的孩子在踢一只舊足球，那只球顯然缺氣，既滾不遠，也滾不快。但絲毫無損于他們的玩興。他們一邊奔跑著，一邊喊叫著，嘴里時不時蹦出幾個時下網(wǎng)絡(luò)流行的詈罵。

我感覺有點晃悠，便找到那張街椅坐下?？赡苁俏业暮姑桌锿馍l(fā)酒精氣味，蚊子都不來叮我。而前后有兩位年輕女子過來坐著玩手機，沒兩分鐘都被蚊子叮走了，盡管她們涂抹了香水，也許是驅(qū)蚊水，反正氣味怪怪的。

那幾個孩子還在踢球，一驚一乍，大呼小叫，興致一點沒減。此時從文具店的燈光里走出一位身材瘦長的男子，他的頭發(fā)留得有點長，隨意耷拉著，一只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書。他用低沉的聲音喊了兩聲，那顯然是某個孩子名字。果然，那幫踢球的孩子中的一個穿白汗衫、黑短褲的，狠狠地踢飛腳下的球，然后慢慢走向那位呼叫他的瘦長男子。

那男子把那只空著的手放在孩子的肩膀上。

“還記得前些時候我跟你說起過的嗎？”

“什么喲？我不記得了。”

“再想想吧?！?/p>

“你的記性不至于這么糟糕吧？別告訴我你這年齡會得老年癡呆癥?！?/p>

那男子把手從男孩肩膀上拿開，轉(zhuǎn)身向暗處走。男孩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跟著他，走出我的目力所及。

這幀畫面有那么幾分鐘停駐在我眼前，而且畫面中的人物在走動，說話的聲音在傳遞。

“還記得前些時候我跟你說起過的嗎？”

“什么喲？我不記得了。”

“再想想吧?！?/p>

我努力回憶在馬鳴家用餐那晚之前的一個月或是半年，我和他總共有幾次私下交談。我想起了三次，也許有遺漏。畢竟二十年過去了，太多記憶已被抹去。

我們都談了些什么呢？哪些內(nèi)容是和他的那個《刺殺九頭鳥》話本有關(guān)聯(lián)的呢？

三次談話，一次談的是《水滸》，一次談的是《一千零一夜》，還有一次談的是他對《唐吉訶德》的看法。他說《唐吉訶德》是本好書，它的幽默十分可貴，但比《水滸》，它不僅顯得有些啰嗦，且對情境的描述遠不如《水滸》生動。我差不多能肯定，這三次談話沒有涉及其他內(nèi)容。

那該是一個周末的上午，我們在十竹齋喝茶。記得我?guī)Я艘恍“鹆暧讶死纂[峰送我的閔老子茶。閔老子茶是雷隱峰自己給茶起的名字。我并不知其來歷。馬鳴輕啜一口，仔細咂摸，然后說，這茶棱棱有金石氣，若能用正宗的惠泉鮮水淪浸，就完美了。

“馬老師對茶道也這么在行啊?！庇腥速潎@道。

“這種茶，今世難得喝到，一定是私人秘制?！瘪R鳴說。

我告訴他，這是我一個南京的朋友給我的，總共就二兩，他是個茶癡。

“這就對了?！瘪R鳴開心地笑起來。他的這種笑在我的記憶中也是難得的。

可能是喝到好茶，心情舒暢的緣故，馬鳴開始說起一個故事。他說，有個類似復仇類的刺客故事，說的是在某個特殊朝代，苛政如虎，興訟起獄，黨錮之禍連年，人們動輒得咎。有個叫“渼陂”組織的成員因為寫了一篇批判諷刺朝廷的文字被他的親侄兒舉報獲罪，重刑下獄。十年之后，他得機會逃脫，潛回故鄉(xiāng)?！皽勞椤苯M織將他隱藏起來。他們聚在一起開了個秘密會議，組織告訴他，通過調(diào)查，他們發(fā)現(xiàn)一切惡行的始作俑者是一個名叫秦庇龍、綽號叫“九頭鳥”的人所為。如果不除掉九頭鳥，渼陂組織將很快被摧毀，成員也都將獲罪甚至被處死。要想避免悲劇的發(fā)生，唯一的辦法就是殺死九頭鳥。渼陂組織總共有十人參會。他們爭論了很久，最后還是那位剛剛逃回來的人的意見占據(jù)了主導：由他完成刺殺九頭鳥計劃。他告訴組織，十年以來他始終覺得空氣中充滿威脅，令他不安和害怕。擺脫不安和害怕的唯一辦法就是把制造恐懼不安的人除掉。這個人叫商師仆。

馬鳴的話又讓我記起關(guān)于他的那段“不光彩”的往事：在濱河公園，他被一幫不明身份人的控制，情形十分狼狽，求助的眼神充滿不安和恐懼……

“那個組織為什么叫渼陂？好奇怪的名稱?！蔽矣浀昧硪粋€人說。

“說破了就一點不奇怪。他們的組織偷偷隱藏在終南山下渼陂湖畔，因湖而名?！瘪R鳴說。

“就是杜子美寫岑參兄弟請他游湖的那個渼陂湖嗎？”我問。

馬鳴沖我笑了笑。

“行刺成功了嗎？”我又問。

“失敗了。”馬鳴說這幾個字時，露出苦笑，仿佛失敗的不是那個商師仆而是他自己。

“馬老師，我不揣冒昧，我想說，決定這個故事的高低、成敗的關(guān)鍵應(yīng)該在商師仆為什么會行刺失敗，否則，這樣的行刺故事最好也不過是荊軻刺秦的復制品。我這樣說對嗎？”我說。

“是這樣。商師仆失敗了，不是他無能，而是九頭鳥秦庇龍根本殺不死。”馬鳴的語氣更加沮喪。

“我們期待你的這個話本，希望你在說堂第一次開講時，我們都坐在下面洗耳恭聽?！蔽液湍莻€人一起說。

他喝了口茶，咂摸了好一會，像喃喃自語那樣繼續(xù)說，“這只是一個話本故事的框架，還沒完成細節(jié)填充。我一直認為，框架決定作品品質(zhì)的高度，細節(jié)決定作品的成敗。一樣都不能低估?！?/p>

很顯然，這次交談有三個人參與，另一個人是誰呢？我的腦子里總有個影子，飄忽不定。我可憐的記性。

六

第二天我?guī)缀跛艘徽欤瑑蛇叺奶栄ㄓ痔滞?。毫無疑問，昨晚喝到假酒了。黃昏時吃了四分之一冰鎮(zhèn)西瓜，稍稍好過一些。

我撥打了羊松芝的電話，他的情況比我稍微好一些。

“我沒你喝的多?！彼忉屨f，“如果和你一樣喝，我肯定比你更慘，因為我酒量本不如你。”

“我想問你一件事，”寒暄兩句之后，我切入正題。“馬鳴離開那一年的四月份的一個上午，在十竹齋茶樓，當時你在場嗎？”

“四月份？不，我記不起來了，也可能你記錯了?！毖蛩芍フf。

“當時馬鳴品評過我?guī)н^去的茶葉后，你說了一句，馬老師對茶也這么在行啊，這句話難道不是你說的？”

“不，真的不記得有這事了。我們?nèi)齻€人一起在十竹齋？不，沒有的事。”

“后來馬鳴說到他的一個關(guān)于刺客的話本故事的框架，說到那個刺客所屬的組織渼陂，你說了一句：那個組織為什么叫渼陂？好奇怪的名稱。這難道不是你說的？這可完全是你的提問方式?！蔽蚁胛矣行┻瓦捅迫?。

“什么刺客故事？”

“刺殺九頭鳥秦庇龍的故事，別說你都忘了?！?/p>

“看來你昨晚的酒還沒完全清醒，這，這簡直就像在說一個夢……”

“夢？是的，二十年前的一個暮春的上午，幾個人聚在一間雅致的茶室，門外春鳩啼鳴，晚櫻濃艷，他們喝著私人秘制的閔老子茶，聽著老先生敘說他的新奇故事構(gòu)想，這樣的生活片段，難道不是一個夢嗎？”

“不，我不聽你說夢話了，我們都喝了假酒，我也有中酒狀態(tài)，也不舒服?！毖蛩芍鞌嗔穗娫?。

他這樣急乎乎掛斷電話，卻讓我益發(fā)相信兩件事：刺殺九頭鳥的話本故事不是我的幻覺，馬鳴提到這個故事框架提綱時，另一個在場人就是羊松芝?？伤麨楹尾怀姓J？既否認有刺殺九頭鳥這個故事，又否認他曾聽馬鳴親口說過。他沒有理由這么做??？難道真的還是我記錯了？在說夢話？

七

可能是用心太過，我做了一個夢，我確信這是一個夢。我夢見的不是馬鳴，而是馬鳴的話本故事情節(jié)。

我夢見我去了腰刀巷馬鳴居住的老宅，奇怪的是老宅只被拆除一半。明月如霜，涼風如水，我踏著瓦礫進入老宅原先的廳堂，然后我找到殘缺的樓梯，小心翼翼爬上去，找到書房位置。我靜靜站立在那里，馬鳴的說話聲從廢墟中傳出，“我沒有辦法，我得自?！幌肽銚胶线M來，懂我的意思嗎？”我看見馬鳴，他的妻子，還有我，我們一起圍坐在餐桌旁，燈光明亮而溫暖……我定了定神，一切消失。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有一個書柜完好地靠在一堵殘垣上，門被一把鋃鐺銅鎖鎖著。我想我一定是第一個走進這片廢墟的人，否則這個書柜不會好端端的鎖在這里。我意識到書柜里一定有我要找的東西，我心里知道是什么，但嘴上卻說不出。我像所有身處瓦礫場的尋寶人那樣輕易就找來一塊磚頭，砸開了鎖。柜子里除了一個黑色塑料文件夾，什么也沒有，我拿出文件夾打開它，里面夾著一沓寫滿字的紙。我嘴里喃喃自語“就是它了?！眳s不敢打開去看，就像一打開它就會起變化或是飛走。我撩起衣服，把它掖藏在里面匆匆趕回家中。我關(guān)緊門窗，合上窗簾，點亮讀書燈。我拿起最上面的那張紙艱難的辨認上面的內(nèi)容，因為那些文字寫得十分潦草，就像是在非常緊張危急的狀態(tài)下寫成：

故事發(fā)生在很久以前，也可能是不久以前，這無關(guān)緊要。我習慣復述故事而忽略時間。

商師仆刑滿釋放回到故鄉(xiāng)，他所屬的組織“山鷹”首先為他設(shè)宴接風，然后為他召開了兩次會議，專門討論他今后的工作和組織的未來發(fā)展方向。根據(jù)組織提供的信息，導致商師仆以及無數(shù)無罪之人蒙冤入獄，都是一個叫秦庇龍的人所為，他的綽號叫九頭鳥。因為他不但非常強大，且耳目眾多。沒有人見過秦庇龍，但他又無處不在，你能感到他帶來的空氣震顫，他的灼熱或腥臭的呼吸，他給你帶來空前壓力，他的服裝的顏色，他臉上的汗毛和邪惡的微笑無不令人膽寒。他有時顯得若無其事，而突然之間就抓緊你，在你耳邊咆哮……可是，你見不到他，不知道他藏在哪兒。商師仆想，既如此，總能打聽到他在哪里，除非他根本不存在。于是，商師仆提出他要像像專諸、聶政、豫讓、荊軻那樣行刺九頭鳥，并向組織提出具體計劃。有人支持商師仆的行刺計劃，也有組織成員反對。

“你憑什么能保證取得成功？”

“九頭鳥的耳目遍布天下，塞滿每一條街道的角落。你可能還沒走出我們的社區(qū)，就已經(jīng)被人盯上?！?/p>

“沒有人能保證計劃一定成功，但我必須試一試，全力以赴。因為我們別無他法。如果成功了，我不但復了仇，還能保全山鷹，保護其他人不受他的戕害?！鄙處熎驼f，“如果非要說保證，那么，我把自己當做已經(jīng)死去的人去做這件事。這就是我的保證。如果我行刺不了他，活著也等于死掉。”

“山鷹”組織的領(lǐng)導者程杵支持商師仆的計劃，并推動組織做出支持的決定。商師仆開始著手準備。他去附近伏爾甘的鐵匠鋪打造了一把合五金之精的精鋼寶劍，劍身狹長卻又微有弧度。同時組織還為他安排了助手，劍客朱生。朱生曾師從當時最負盛名的劍客支離益。學成后卻因為無用武之地而苦惱。后來他加入了“山鷹”，成為組織的護衛(wèi)和組織成員執(zhí)行特殊任務(wù)時的保鏢。

“山鷹”的一舉一動都在商師仆的侄子——商蹇——一個身有殘疾的人的關(guān)注和監(jiān)視之下。商蹇大概在娘胎里就聽說過九頭鳥的事，對九頭鳥崇拜得五體投地。他堅信九頭鳥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是最好的。無論誰，只要說了九頭鳥的不是，表達對九頭鳥不滿，就成為他的敵人。他猜到叔父商師仆出獄之后可能會有所動作。他沒能參加迎接叔父重回自由的宴會，更被排斥在宴會后在密室里舉行的會議之外，這讓他愈發(fā)痛心和憤恨。他猜到那個秘密會議可能商量了一個甚至數(shù)個針對九頭鳥的卑鄙計劃，卻苦于沒有證據(jù)。那些天，他天天拄著拐在秘密會議地轉(zhuǎn)悠，希望能聽到些什么。因為商師仆的同伙們——“山鷹”的那些成員無不知曉他是九頭鳥的忠實信徒，處處提防著他。但在一個冬日的黃昏，他用一壺美酒和一只殘缺的獨耳銅酒樽，從“山鷹”的清潔工——一名知情者口中探得了消息。為了忠誠于九頭鳥的不二信念和得到一個羊腿、十斤蕎麥、三斤豬板油和兩盅酒的獎賞，商蹇拄著拐，行走三十里地，把商師仆的行動計劃報告給九頭鳥分設(shè)在這一帶的秘密機構(gòu)。為了確保消息的準確無誤，他在“山鷹”行動日臘月初八這天的大清早，踏著霜草，裝著去向叔父借秤并敲響了商師仆的門。得之商師仆不在家的消息，他確信“山鷹”的刺殺行動已經(jīng)開始，這才放心而急迫地走上告密之路。事實上，為了應(yīng)對消息的可能泄露，商師仆和朱生提前七天出發(fā)。因此，從第八天開始，九頭鳥的人才開始追擊商師仆的行蹤。但總是慢一步。

直至此時，我的夢都是清晰而有條理的。我醒了一會，感到恍惚，夜色把我淹沒在夢里，或是夢把我淹沒在夜色里。只有空調(diào)出風口的涼風提示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此時醒著。

我想捕捉夢里的一些細節(jié)，但睡意如山。不久我又沉沉睡去。我記得之后我還在做夢，夢境中時而出現(xiàn)九頭鳥——一只立于山頂裸巖上的蒼鷹——的形象，時而出現(xiàn)商師仆拔劍的模糊影像，時而出現(xiàn)大爸爸巷夏日午后空曠寂靜的情境：一個頭戴白布帽的瘦長的男人從空曠寂靜中消失。“山鷹”組織的秘密會議場景時常轉(zhuǎn)換成編委會會議場景。十個人？也許九個，人臉模糊。夢中的場景就像正在播映的電影膠片，快速地切換，跳躍，忽閃，不連貫，破碎，最終凝聚成一種恐懼的力量……讓我心跳驟然加快，越來越快，直至隨著一聲類似心臟破裂的聲響……我驚醒過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原十竹齋茶館所在的地方。那里如今變成賣奶茶和老北京布鞋的店面。門口的一棵大樹不知何時被砍伐，那一小片一年四季都綠茵茵的草地被混凝土覆蓋，中間位置立了一塊寫有偉人語錄的宣傳牌。

本以為這個夢會讓我對馬鳴的《刺殺九頭鳥》話本的存在更加堅信，但事實是，這種堅信只在我的腦子里堅持了不到兩天。我不再相信馬鳴曾告訴我他有個關(guān)于刺殺九頭鳥的話本構(gòu)想，那不過是我的幻覺，是我的希望，但卻是不切實際的希望。我忽然如釋重負，全身心投入統(tǒng)稿工作，只希望馬鳴的話本能如期出版，不出意外。

八

2018年10月2日，國慶節(jié)第二天。上午九點不到，忽接到羊松芝電話，說有事要來我家。聽到電話那頭氣喘吁吁的聲音，仿佛他剛剛跑過五百米。

“來吧，我正閑著沒事，有故人來，不亦樂乎！”我說。

放下電話，我聽到有人敲門。打開門一看，羊松芝正站在門外，滿頭大汗。

“不好意思，跟你打電話時，我已經(jīng)到你樓下。天太熱了，和夏天沒有區(qū)別?！?/p>

“你這么急乎乎跑來，倒有些呂中悌每一相思，千里命駕的古風啊?！蔽艺Z帶調(diào)侃地說。

“不好意思，確實急了點?！彼f。

我讓他坐在木制沙發(fā)椅上，打開一臺搖頭電風扇，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馬鳴的話本出版多少年了？”沒想到羊松芝忽然發(fā)此一問。

“差不多有十年了吧，怎么有此一問？要知道，馬老的話本已經(jīng)無人記起，處于自生自滅之境了。”提到馬鳴的話本，令我十分沮喪。

“是啊，但我覺得這也是好事?！毖蛩芍フf。

“為什么說是好事？”我問。

“被人遺忘，自生自滅總比強令下架好啊?！毖蛩芍パ壑新冻鰺o奈的神情。

我點點頭，不得不贊同他的說法。

“今天來是要和我談馬老的說堂話本嗎？”

“是的?！?/p>

“你明知他的話本已無人問津，已成有害之物，卻偏偏這個時候來了談興?！蔽也粺o譏諷。因為我想到了當年追問他刺殺九頭鳥話本的事時，被他無禮掛斷電話的情景。

“你看看這是什么?！彼麖碾S身攜帶的一個小夾包里拿出幾張紙。

我認得是馬鳴的筆跡。

“這就是馬老《刺殺九頭鳥》的話本大綱?！毖蛩芍ヂ冻鲭y以描述的神情。

“怎么回事？”我難以相信眼前看到的，“你不是一直否認……”

“那時我不敢承認?！毖蛩芍ヂ冻隹嘈Α！耙驗槲野阉獊G了?！彼f。

“這又是哪里找到的？”

“那一年我兒子羊欣回深圳，順便把他的書都帶過去。沒想到話本提綱夾在他的書中被帶走。由于生意上的失敗，羊欣買房的計劃落空，他的那些裝在紙箱里的書就一直放在促狹的出租屋里，從沒打開過。今年上半年終于住進新房，紙箱里的書被整理上了書架。羊欣在他的那本許介鱗著《英國史綱》里發(fā)現(xiàn)了它。他意識到這是我的東西，于是趁過節(jié)把它帶了回來?！?/p>

“那么，馬老的話本提綱又是如何到了你的手上？”我不解地問。

“也是陰差陽錯所致?！毖蛩芍u搖頭說，“和羊欣無意中帶走它一樣，我也是無意中從馬老那里帶走了這本提綱。那天我去馬老家，他交給我一個紙箱，里面是他的幾十本藏書，他說他的屋子太潮濕，讓我?guī)Щ厝ヌ嫠９芷饋?。提綱就夾在那些書里。而當時，我對他的即將離開渾然無知?！?/p>

“果然是陰差陽錯，否則我們出版的說堂話本集就是圓滿的十二個故事了?！蔽腋袊@說。

“這都是我的錯?！毖蛩芍フf

“不，這是天意。”我說。

“是吧！我看了話本提綱，確實只是個框架，缺乏細節(jié)。如果我們當時把它收入集子出版，也只能保留原樣，沒法幫他完善細節(jié)。”羊松芝說。

“能留下來給我看看嗎？”羊松芝臨走時，我問他。

“當然，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因為我想讓你保管它，這樣更好?！彼呐奈业募绨?，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九

我拿著《刺殺九頭鳥》話本提綱走進書房，隨手把門關(guān)上。我走到窗前，朝樓下張望，然后關(guān)閉窗戶，合上窗簾。我點亮讀書燈，打開空調(diào)。當我做完這一切，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和馬鳴坐在他家二樓書房的情境。我意識到不知何時，我也有了馬鳴當初的不安、警惕和恐懼。

也許是燈光的緣故，話本提綱的紙頁、墨跡給了我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我仿佛又回到三十年前。我想象馬鳴獨坐書房，在稿紙上寫寫畫畫、涂涂改改的情形。他端起妻子羅珊為他沏的茉莉花茶，輕啜一口，然后他就保持著這個姿勢：杯沿和嘴唇若即若離，而他卻陷入沉思。忽然，他像想起什么，猛地放下茶杯，快速起身走到書房門后，把耳朵貼在門上……

令我驚訝的是，話本提綱的開頭幾乎和我夢里所見一樣，只有少數(shù)地方做了修改：既不同于我夢中所見，也不同于那次在十竹齋聽到的。

比方說，提綱上，商師仆所屬的組織不叫“山鷹”，“渼陂”二字圈掉，改成“輿人”；商蹇是商師仆的從弟而不是他的侄子；商師仆從“服刑地逃脫”被圈掉，改成刑滿釋放回到故鄉(xiāng)。

話本提綱標注（二）的部分，是這樣一段文字：

商師仆和朱生日夜兼程趕赴九鼎京師，他們總是前腳離開，九頭鳥的人后腳趕到。鷹犬們總是慢一拍。

他們沿途到處打聽九頭鳥的行蹤，卻一無所獲。一日，他們來到一個叫望都的小城客棧，一位游俠模樣的人十分有把握地說，他知道九頭鳥的行蹤，并指點他們到一個離望都三十里地的興昌去找九頭鳥。他們連夜到了興昌，在一處賭坊見到了九頭鳥。他是一個高大的巨人，他的臉看上去過于空曠，而賭坊的屋子則顯得過于擁擠。

“你不是我要找的秦庇龍?！鄙處熎驼f。

“你確信？”九頭鳥問。

“你是二十年前京郊最有名的使大槍、販私鹽的九頭鳥。我們的江湖和人生從無交集，你不會花錢花功夫把我送進監(jiān)獄，因為你不傻。”

“我一個鐘點前就已知道你要來殺我，你看，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秘密?！彼恼Z調(diào)里帶著幽燕一帶江湖中人慣有的傲慢和藐視?！爱斘铱吹侥銜r，就確信你找錯了人，因為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九頭鳥，你一定是找他算賬的?！?/p>

“人世間自從有了情報，就有錯誤和虛假情報。我倒是希望你能賜教一二，助我找到我想見到的那一位。”商師仆說。

“我什么忙也幫不了，因為我和你一樣，對那位和我同名的大人物，只知其名，從沒謀面。某個時期，我想找到他的心情可能比你現(xiàn)在還要迫切?！本蓬^鳥說。

次日，商師仆和朱生在銅駝巷找到第二個九頭鳥。但他仍不是他們要找的。這個綽號九頭鳥的人又向商師仆提供了六個符合他要找的“九頭鳥”特征者的基本信息。他們分別居住在大都的大銅鑼廣場，無定法口，小清真坊，小彌陀寺巷，斜橋街，九章外街。

全都不是他們要找的九頭鳥。他們要找的是九頭鳥秦庇龍。

商師仆的刺殺行動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而追緝他們的鷹犬卻越來越近。他們當然不擔心被這波人抓去或是殺死，因為單憑朱生手中那柄劍，就沒有人能傷得了商師仆。他們擔心的是刺殺消息的擴散和刺殺行動的曠日持久。因為所有的行刺都是秘密，如果被公開，那就是挑戰(zhàn)而非行刺了。

有幾次，他們剛剛結(jié)完驛站的賬目，那波人就闖了進來。形勢緊迫，商師仆有些焦慮。有一日，他們在京城南關(guān)大街看到一群人正在抓捕一個人，那個人不過喝醉酒，在一座像古堡一樣的別墅墻上寫了一行字。他們推算這幫抓人的家伙應(yīng)該是九頭鳥的人，于是偷偷尾隨，在一家酒店控制了其中一個頭目。經(jīng)過盤問，他承認是九頭鳥的人，但他從沒見過他。他的上司和上司的上司都沒見過。“九頭鳥有一張茫無涯際的大網(wǎng)，我不過是網(wǎng)上最小的一個目。因為九頭鳥高高在上，無所不在。這就是我們必須服從他為他賣命的原因?！蹦俏恍☆^目說。

“既如此，你們這張網(wǎng)上的綱目相互間就沒有矛盾？”商師仆問。

“當然有，但我們有一致的利益。利益面前矛盾不算什么?！蹦侨苏f。

“按你剛才說的，九頭鳥就是至尊寶？”商師仆問。

“可以這么說，但你不可以說至尊寶就是九頭鳥。這就是區(qū)別?！蹦侨苏f?！爸劣谇乇育垼鋵嵥灾皇且粋€外號，并不確指某個人?！?/p>

“既然九頭鳥就是至尊寶，那就夠了?！鄙處熎驼f。

在提綱標題（二）下面，有這樣一段文字：

他們千辛萬苦，無限接近九頭鳥，但商師仆卻變得猶豫起來。他告訴朱生，盡管那個小頭目說九頭鳥就是至尊寶天字一號，但他又說至尊寶不是九頭鳥，這聽起來十分矛盾。商師仆無法確認到底誰才是他這次行動的目標。但他不死心，他要夜闖天網(wǎng)中心，一探究竟。那個晚上，他們偷偷潛入九重內(nèi)宮，憑借朱生無敵于天下的劍術(shù)，他們制服了必經(jīng)路徑上的侍衛(wèi)。令他們驚奇的是，他們居然在六寢之所，見到了六個一模一樣的至尊寶。個頭不大，肥胖，山羊須，眼袋像兩只雞肫。一個至尊寶在和他的愛妃魯雉尋歡，一個在和外戚李彀密商如何削弱相國長孫無邪的權(quán)勢，一個在和太監(jiān)王歡下棋，一個在閱讀《過秦論》，一個在處理各地秘密奏折，一個在和宮女玩蹴鞠。朱生要動手，卻被商師仆制止。他告訴朱生，在這座比阿房宮還要大數(shù)倍的宮殿里，可能有數(shù)以百千計的至尊寶。既如此，刺殺他們也就毫無意義。于是他們返回客棧。

“那么多的至尊寶，誰會是真的？”朱生問。

“只有一個真的。”商師仆說。

“當然只能有一個真的?！?/p>

“但他們同時也都是真的。問題是，他們誰都不是九頭鳥?！?/p>

商師仆的話令朱生不解。

那天夜里商師仆在客棧做了一個夢，真正的九頭鳥在夢里出現(xiàn)，他可能是一個巨人，因為要想看到他的臉必須仰視，而且看見的是一張比例失調(diào)變形的臉。那個巨人告訴他，他無法被殺死，甚至他自己都殺死不了自己，卻又是唯一能殺死自己的。商師仆不信，用他的長劍猛刺巨人，并縱身飛騰空中，揮劍砍掉巨人的一顆顆頭顱。但那些頭顱永遠也砍不完，因為剛被砍掉就長出新的。污血噴濺，腥臭難當。當他精疲力盡，癱坐地上時，終于知道九頭鳥真的不能被殺死。他意識到九頭鳥不能被殺死不是因為他沒有缺點，而是因為他到處都是缺點。無窮無盡的缺點匯集成一種邪惡的保護力量，任何正義之劍，都不能將他斬首。

第二天，他打算帶著朱生到城里看看風景，然后打道回府。他們走了很多地方，走累了，就在九鼎廣場一座建筑物的基座上坐下休息。當他們離開九鼎廣場，不經(jīng)意回頭時，才發(fā)現(xiàn)他們剛才居然是坐在九頭鳥塑像的基座上休息。那是一個龐然大物，它的九張臉和十八只眼睛盡管被云氣和日光掩映，無法清晰地分辨，但可以想象，它們正全方位無死角不間斷地監(jiān)視著天下眾生。它的爪尖都有一座樓那么大。底座鍍金銘牌上說明這是按想象中的九頭鳥縮小塑成。銘文的每一個分句標點符號都大如車輪。商師仆看完銘文，雙眼有種被脹裂撐破的感覺。賤民和乞丐藉塑像以躲雨遮陽，躺在他的腳趾上睡覺。此時，商師仆更加意識到他殺不了九頭鳥，不光是九頭鳥本身不可戰(zhàn)勝，還因為他受賤民和乞丐擁戴。為了完成復仇計劃，他象征性地在青銅塑像上猛刺一劍。尷尬的是，他的精鋼寶劍斷成兩截。鋒利的劍尖斷在了塑像里面，他想拔出來卻弄傷了手。

他們悻悻然回到故鄉(xiāng)。商師仆把行動過程向“輿人”做了匯報。朱生向組織請辭并和商師仆告別。他說，“我學成劍術(shù)時，我的老師就告訴我，你雖學劍已成，然無所用其巧。我不相信，我覺得天下洶洶，正是我施展才能的大好時機。直至被組織吸收，令我隨商師仆執(zhí)行行刺任務(wù)。我以為我的機會來了。出行前那個晚上，我拿出寶劍，在月光下反復擦拭，直到它寒氣逼人，像一泓秋水那樣顫動，我才把它收入劍匣。但現(xiàn)在，我已確信我這輩子不會再有機會用它了?！闭f完，把劍一折兩段，隨手往空中一拋，兩道寒光沒入天際。他揚長而去，莫知所終。

商師仆回到家中，把精鋼斷劍拿到伏爾甘的鐵匠鋪子回爐，重鑄成一把漂亮的鋤頭。從此他成為一個亦耕亦讀的隱居者。

他的從弟商蹇發(fā)現(xiàn)從兄回到家中，又急忙把消息賣給九頭鳥的人。九頭鳥的人派人前來搜查了商師仆的居所，沒有找到商蹇描述的兇器，也沒有找到其他管制兵器。因無證據(jù)，不能治其罪。相反，他們認為商蹇為了私利故意出賣假情報，遂投以亂石將他打死。

多少年以后，商師仆做了一個夢，夢見那尊高聳入云的青銅塑像崩塌于一個雷電交加的暴風雨之夜，原因是它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腐蝕朽壞了。他想他的劍尖——那嵌入塑像的精鐵——也像一枚吞入腹中的毒藥那樣起到了作用。第二天他把“輿人”的負責人程杵叫到家里，向他敘說他的夢。他在說他的夢時，目光炯炯。當他說完，喝了一口桌子上的冷茶，眼光迅速黯淡下來。程杵意識到商師仆將不久于人世，他在給自己一個慰藉，以便從容死去。

過了兩天，程杵又去看他。他的門虛掩著，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但沒有人。難道他像貓一樣去了無人知曉的死亡之所？程杵經(jīng)過農(nóng)具間時，看到農(nóng)具也擺放得整整齊齊，唯獨少了那把鋤頭。他想起商師仆曾跟他說過：這把鋤頭至少能換一百兩金子。

在他離世二十年后，那座塑像果然崩塌在一個雷暴之夜。原因是九頭鳥也死在那一天（這句話中的“二十年”曾被涂改成二百年，又涂改成若干年，最后又改回二十年。）。

話本提綱到此結(jié)束。下面很潦草寫有一句問話：

朱生去了哪里，他真的莫知所終？

然后他又回答：朱生可能去了扶桑東瀛。他在那里教授武士劍術(shù)，并對刀劍器形進行改制。他根據(jù)商師仆的弧形寶劍，鍛造出形制狹長而微帶弧度的武士刀。顯然，這樣的刀并不比商師仆的劍更具殺傷力，因為它失去了挑、刺功能。朱生為什么要去除劍尖，削弱兵器的殺傷力？他是不是為了紀念商師仆的斷劍？為了表明或者記住或者兼而有之：劍尖不在掌握，它在九頭鳥銅鑄的身體里？

看完話本提綱，我想，作為一篇小說，這樣的文字已經(jīng)足夠了。但若作為要在說堂講述的故事話本，它確實只是一個提綱，一個框架，尚須填充一定量的稀奇古怪的吸引人卻并無深文大義的情節(jié)。

我又閱讀了一遍提綱的最后那段。馬鳴幾度涂改九頭鳥死亡的預期之年令我好奇。20年，200年，還有若干年，看到每一個數(shù)字，都會讓我想到不同的數(shù)字背后可能深藏了各自的意義。同時我也在猜測，馬鳴最終選擇二十年到底出于什么考慮呢？他是想讓我們覺到這個數(shù)字更可信、可靠，更親切？

我忍不住撥通了羊松芝的電話，想聽聽他的看法。

羊松芝把話本提綱送給我之前，一定看過無數(shù)遍，他可能通篇都能倒背下來。我想，毫無疑問，話本提綱中的每一句話，他也都經(jīng)過無數(shù)遍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