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城西郊,無邊綠毯似的麥田,被縱橫交錯的水泥道路整齊地分割開來。路兩側(cè)新翻修的路肩,還未栽上護田的樹,袒露著黃色的泥土。臨溝的路肩往下,是半溝野生的油菜,稀稀落落,卻又綿延不絕地向遠處伸展,給三月春光倔強地綴上點點金黃。
田野深處,一條東西向的小土路上,小兒正伸手挾了路邊的一枝油菜花,得意地沖我揚起手臂。“福蝶,蝴蝶!”忽又丟了菜花,岔開雙臂,小鹿似的蹦蹦跳跳地向著那兩只翩翩飛遠的白色蝴蝶奮力追去。
畢竟就要春分了,即使已是傍晚,正如此刻,走出戶外,來至田野,西斜的陽光,一樣可以透過天邊那暗紅的云隙,一絲絲一縷縷地照射在人們身上,暖融融、熱烘烘的。東風(fēng)微起,它溫柔爛漫地輕吻著,每一張親近它的多情的臉。
昨日下午下班,騎車準時去幼兒園門口接走小兒,西行,翻鐵路,穿村莊,騎行至城郊田野,停車,漫步,流連于愈來愈濃的美好春色里。
春光無限好,哪怕近黃昏。好久沒有如此舒心地漫步了,小兒在前,我在后。

其實,最近的心情,卻全不如今日無憂。
頗能讓人壓抑的是比往年更加辛勤培土澆水,卻終要勞而無獲的麻木;是大女即將迎戰(zhàn)中招,奈何成績忽高忽低的憂慮;是欲扒老家舊房重建新房的各種思量;是發(fā)現(xiàn)再沒了遮風(fēng)擋雨的屋檐,要獨自默默撐起一片天空的無奈。
頑強,失意,又徘徊。
于是,煩悶的小情緒就如夏日陽光下雨水充足的藤蔓,肆意生長并瘋狂蔓延開來:
城區(qū)里接送學(xué)生必走的道路,封了,挖了,堵了;拆封,再堵,再挖?!瓫]日沒夜,沒完沒了。隆隆機器聲,刺耳喇叭聲,小販叫賣聲,嘈雜交織,幾欲戳破人的耳膜,攝走人的魂魄。
連附近晨練常去的河邊小路、沿河廣場,也全都用綠鐵皮給嚴嚴實實地堵上了。一臺臺挖掘機的擎天巨臂,惡狠狠地直戳天空。一行行已吐露新綠的垂柳,絕望地倒下。黝黑的河道,不時散發(fā)著陣陣腥臭。
上下班之際,昔日寬闊的馬路上,成堆成堆的水泥管、通信電纜,與工程渣土都如小山丘般擠在了路腰。數(shù)不盡的大小車輛,橫七豎八地躺在在路邊。開車、騎車,乃至步行都統(tǒng)統(tǒng)過不去了。
……
整座小城分明已被各種工程攪成了一鍋粥。
……
然而,直至昨日,忽才發(fā)覺,一顆中年男人的凡心也忒不淡定了。
憶起昨日講課,蘇軾有文《記游松風(fēng)亭》寫到:
余嘗寓居惠州嘉佑寺,縱步松風(fēng)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亭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謂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 此間有甚么歇不得處?由是如掛鉤之魚,忽得解脫。若人悟此,雖兵陣相接,鼓聲如雷霆,進則死敵,退則死法,當(dāng)恁么時也不妨熟歇。
此短文幾十字突破常規(guī),略去了游玩的具體過程,以及沿途風(fēng)景名勝,只在平淡的敘述中記下靈光一現(xiàn)的妙思頓悟:當(dāng)我們被生活逼到了舉步維艱、進退兩難的境地時,何不好好歇息?
閑適曠達至斯的東坡居士,儼然已歇息在了精神的最高處。
原來,人生不過一場春來花開盡可賞,莫嘆花落空有折枝。哪管忽見陌頭楊柳色,誰人空恨?何人封侯啊!
珍惜春光吧!從每一個現(xiàn)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