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能說熱愛法學院的每一天,但我確實偶爾會為自己根正苗紅的科班出身而略自豪。
我用了六年時間,上了四個法學院,包括本科、交流、兩個一年制碩士。這四個法學院應該都算是top law school,地區(qū)覆蓋四個不同的司法管轄區(qū)(jurisdictions)。今天,我就結合自己的體驗和大家分享下法學院經(jīng)歷和職業(yè)發(fā)展道路。
Part1 本科畢業(yè)后為什么念碩士?
我的第一個碩士在香港念的。
按照當年的情形,畢業(yè)時主要兩個選擇,去律所和考公務員。后者在我的母校非常盛行。舉個例子,當年朝陽區(qū)檢察院進面試名單的全部是我校校友,包括本科和研究生。其他區(qū)情形可參考想象。粗略估計,我本科同班同學有一半以上是公務員,集中在檢法和政府部門。傳說中“一半人在抓另一半人”“法官和律師都是自己人”,說的就是鄙校。而我對做公務員不太感興趣。
去律所涉及到兩種主要路徑,大所路線和小所路線。首先,大小所的區(qū)分基于但絕非十分取決于人數(shù)或規(guī)模,主要還是在于整體影響力和模式。特征可粗略概括如下:
大所路線: 門檻高(國內(nèi)一線所基本以名校碩士為門檻);起薪高;無客源壓力;項目相對優(yōu)質(zhì)標的額大;偏重民商事;同事素質(zhì)整齊偏高;加班普遍;漲薪幅度一般;出路主要為成為律所大趴(合伙人)或者轉為企業(yè)法務。代表律所傳統(tǒng)上有金君方海中,近幾年一批精品所也發(fā)展迅速。
小所路線: 門檻低(取決于具體地區(qū),基本上通過司考就有機會);起薪低;案件大小類型不定;一兩年后就需要自己尋找客源(淘汰率很高,絕大多數(shù)年輕律師難以生存而轉行,少部分收入增長很快);一旦獨立執(zhí)業(yè)靈活度高。我們的父輩及非同行對律師行業(yè)的理解主要還是集中在這類律所。北上深以外的律所絕大多數(shù)都屬于此類。
作為一個本打算在天朝就業(yè)的妹子,decent life 比盡快自立門戶賺很多錢更重要(此間略去一萬字)。我從一開始就確定要去大所。
大所又可細分為中資所和國際所,含義顯而易見。兩者在以下方面的主要特點是:
薪資:?
前面說到大所起薪較高,國內(nèi)一線中國所現(xiàn)在entry level(無經(jīng)驗者入行薪水)大約在月薪10k, 最高的也有20k,依照學歷和是否過司考有差別,有的所不同合伙人團隊亦有差別。外資所在很多年前就有這個水平,現(xiàn)在也沒提高太多,global pay 除外。Global Pay的意思是和其在美國本土的美國律師同價,各外資所在香港執(zhí)行較多,但都是以有美國律師牌且有一定的工作經(jīng)驗為前提??傃灾F(xiàn)在的國際所薪資依然整體高于內(nèi)資所,但是差距一步步在縮小,不過Global Pay(entry是年薪16萬美金,幾年前某英資所數(shù)據(jù),僅作參考)依然遙遙領先,畢竟在美國也只有頂級法學院的JD優(yōu)秀畢業(yè)生才能在第一年獲得該報酬。讀JD的時間、金錢、努力成本都非常高。個人覺得在國內(nèi)學習和執(zhí)業(yè),畢業(yè)后能進入一線大所已經(jīng)不錯,過兩三年就可以喝酸奶不舔蓋兒了。
業(yè)務:
根據(jù)法律服務業(yè)開放政策,國際所不能在中國“Practice”中國法。”Practice” 指以律師身份就某一個特定法域(Jurisdiction)的法律問題出具專業(yè)意見。在外資所(主要英美所)工作的有中國律師資格的律師,也不能出具中國法律意見,因為”Practice”的資格不取決于個人,而取決于律所。律師必須在一個律所的名義下執(zhí)業(yè),無論大所小所,也不論律所結構松散程度。剛才提及的外資所律師,可根據(jù)其知識和經(jīng)驗給客戶出具法律備忘錄(memo,一般會在末尾附上免責聲明,要求客戶咨詢相關法域的律師),但不能是法律意見書。差別呢?就是前者是不負”malpractice”責任的。用大白話說,我就友情給你咨詢(收費還是挺貴的),說錯了你也不能怎么著(一般也不會錯啦)。在某些情況下,客戶需要的不僅是問題的答案,而是一個endorsement(背書), 必須要相關法域律師出具正式的意見,比如上市。“在中國的運營情況符合中國法律要求”必須由中國律所的有中國律師資格的律師簽字。訴訟也一樣,必須要有相關資格,因此去外資所工作的話在中國出庭就沒戲咯。
成長:
核心是看團隊??傮w上說,外資所層級更嚴密,基本功訓練時間更長;中資所相對靈活,新人發(fā)揮和表現(xiàn)的機會相對多。這都不是絕對。另外,不是越知名的律所就越適合個人的成長,個人主要是在團隊中作業(yè),因此個人成長有很多機遇和個人主觀能動性的問題。運氣,從來都是人生的一部分,不必太多糾結,我們自身所有的修為不都是為了應對或好或壞的際遇。退一萬步,法律市場是自由市場,自身有能力就有鐵飯碗。對于剛起步的新人,無論是國內(nèi)一線所還是外資所,所內(nèi)有的是經(jīng)驗豐富的前輩,同事也大多聰慧優(yōu)秀,學習的機會無處不在。成長終究是自己的事情,沒有哪一個老板或同事需要對我們的成長負責。這個行業(yè)的特點是,沒有人會一夜走紅,資歷的價值難以取代,但只要認真踏實,情商正常,也不太有懷才不遇這種事。這種持續(xù)的學習狀態(tài),相對較高程度的公平,也是姑娘們堅持這份高壓高強度職業(yè)的重要原因。
當年妹子我,就是想去大所,尤其是國際所看一看。讀碩士,成了一個合理而必要的選擇。為節(jié)約時間和逃避考研,我選擇去學習普通法,這與之前的交流經(jīng)驗也不無關系,后文會說。
當時選擇申請香港而非美國的原因主要是:美國法學院學費非常高昂,一年下來包括生活費至少五十萬人民幣;應屆小本申請相對不占優(yōu)勢,畢業(yè)后能有何發(fā)展也未可知(尤其是如果沒有申請到很好的學校);當時對美國律師資格沒有很強烈的需求感;少女時代開始對香港很好奇,想去自己的土地上看一看:)
Tips: 關于畢業(yè)直接去美國還是工作幾年去美國,在業(yè)內(nèi)已經(jīng)充分討論。大家可參考Simon大哥的公眾號@CLECSS的文章第55-57篇,以及第89篇。點擊文末閱讀原文可直接查看第55篇《假如蟲洞那頭十年前的你聽得見》,都是前輩極具價值的總結。強烈推薦法學院學生或年輕律師關注該公號,基本上你需要知道的有關律師職業(yè)發(fā)展的重要問題都涵蓋。在此特別感謝Simon大哥為中國法學院學生的國際化以及年輕律師的成長做出的巨大努力。
Part2 為什么要去美國念第二個碩士?
有兩種態(tài)度看待我出國前在香港外資所的三年。其一,走了彎路;其二;曲線救國。我選擇后者。“所有發(fā)生的事情都是唯一且必然發(fā)生的”。
為什么又要去美國讀碩士,還是法律資格問題。香港的一年制碩士無法拿到香港律師執(zhí)照,而香港或美國律師執(zhí)照對在香港的英美所工作十分必要。中國執(zhí)照在一定條件上可注冊為外國律師,但是薪資待遇和業(yè)務范圍都將很受限。
雖然L.L.M.學費高昂,學位貶值也多被詬病,但是對于個人而言,在律所業(yè)務全球化的今天,能在能力范圍內(nèi)多考個執(zhí)照保持競爭力也是值得鼓勵的選擇。不過也不必過于看重和執(zhí)著,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路徑,如我們在于曉丹采訪一文中所言,別把夢想變成自己的敵人。
美國紐約州規(guī)定,只要在美國律師執(zhí)照協(xié)會(ABA)認可的院校范圍內(nèi)取得學位(在本國需要有法律第一學位,否則只能讀三年的JD),均可以參加紐約州律師資格考試。今天7月我將參加該考試。
香港執(zhí)照沒有特定考試,而是在香港或英國完成本科或JD兩年后申請入讀PCLL并順利畢業(yè),然后在一家律所完成兩年的trainee contract(實習生合同,此時薪水已經(jīng)挺高了)??傊?,至少要5年。更具體的信息,大家還是去翻前文提及的公號@CLECSS。
工作幾年后讀書,是一種career break。重回校園,心態(tài)更成熟,更有目標感,也很珍惜校園時光。另外,在申請把握,回國機會,資金來源,都有些優(yōu)勢。但話說回來,年紀越大,放棄原有生活秩序也是一種高成本??傃灾?,還是看個人怎么看待不同事物的價值。個人來說,better than I expected.
Tips: 土兔論壇,綠舟論壇以及今年智合新推出的公號@智合學院,也推薦法學院學生關注。關于學校申請,寄托天下論壇的法律版似乎做的比較成熟,其他若有推薦,歡迎后臺留言分享。
Part3 我在法學院學什么?
說完了功利的原因,讓我們回到法學院生活本身吧。
本科
若說對學校的感情,當然最深的是本科,默認設置的母校。在遠離市區(qū)的京郊,寧靜充沛的四年。托奧運的福,那幾年天高氣清,夏夜繁星閃爍。
我在本科階段完成了人生重要的啟蒙。我對公共事務的認知、對現(xiàn)代價值的思考,都從這里開始。
大一大二基本處于比較務虛的狀態(tài),修了不少涉及法理或思想史類的選修課。雖然我后來沒有成為GPA或學術方面的任何一種學霸,我依然相信自己受到了很好的教育。愛因斯坦在談論教育時說,當你忘記了學校里學到的一切,剩下的就是教育。
我在西方法律思想史、美國憲法、外國法制史上知道了什么是國家、宗教和法律,知道了希臘先賢的智慧,羅馬法的嚴密,法國民法典的優(yōu)美,美國憲法的堅實。我在聽課時似懂非懂,但十七八歲的小心臟常為人類在漫長的歷程里如何應對個體的集體的惡而做出的努力、顯現(xiàn)出的智慧和勇氣,震撼不已。老師們在上課時聊到的憲政司法自由正義,他們的嘆息和淚水,終身難忘。
那時候,我們會在最冷的冬天,冒著寒風排隊聽一場講座。名師課堂永遠座無虛席,大階梯教室的窗外和老師一米外都站著旁聽的學生。由于資源有限,冬日清晨圖書館前不到六點有人開始排隊,大夏天沒有空調(diào)的教室依然一位難求。
我后來去過很多地方學習,都不乏優(yōu)秀而刻苦的學生,但那種混雜著十八歲青春里六人一室的打鬧、初次被自由言論驚醒,對智識純粹的渴望和好奇,再也沒有過了。
交流
在大學的第三年,我申請到了學院的國外交流機會。這半年里,我第一次真正接觸了“普通法”(Common Law)。在此之前,我對普通法的了解停留在修過的美國憲法課程,學會了基本的看案例。由于是交流生,學業(yè)上壓力并不大,更多的是觀察和參與新環(huán)境。在那里,我第一次參與聊天式的課程,蘇格拉底式的教學,課后讀大量資料。即使由于語言不夠好也不夠勤奮,從來沒有讀完過閱讀材料,但基本上還是參與進去了。記得一門刑法理論課上,我在做PPT時慎重地用張明楷教授的某一理論為基礎批判了牛津法律評論一篇論文。就我當時那英文和理論水平,想想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交流經(jīng)歷對我申請研究生影響頗大。記得第一次申請的PS核心就是覺得普通法很有意思,想進一步學習。
碩士
后來讀的兩個碩士都是學習普通法,以至于我現(xiàn)在看案例比看法律條文更習慣。由于后來學得東西越來越往商事靠,法系差異逐漸縮小。大家現(xiàn)在也認可說,兩大法系基本處于融合和互相學習的階段,比如我朝法律永遠學習最先進的:英雄不問出處,法系也不用。
法律需要解決的問題是類似的,而結果也應當總體類似(符合公平正義的基本價值)。對一種體系的學習完全可以用來輔助,甚至提高另一種體系的運用水平。比如我現(xiàn)在的一位同學,在國內(nèi)已是資深知識產(chǎn)權律師,他正在撰寫一篇文章,分析美國案例法對當下熱門知產(chǎn)案件(如瓊瑤訴于正案)的審理、相關領域的法律進步所具有的借鑒價值。
在香港念書最值得一提的是lecture(大課)+tutorial(小組輔導)的教學形式。當時選了本科生的一些核心課程,比如公司法,侵權行為法,授課方式是每周一次大課,主要由老(名)師系統(tǒng)講授,學生人數(shù)較多難以參與,主要以聽課做筆記為主。而學生會被分成小組,一般不超過10人一個小組,被配置專門的tutor(一般是年輕教師),每周進行一次的針對性教學,分析案例和答疑。這種形式既解決了教學資源的分配(更多的學生有機會親臨大咖大牛們的課堂),又保證了每個學生的參與、提問,同時教學進度也可控制(有的seminar課程常被少數(shù)人的提問打亂進度,因此比較適合修過基礎課程的研究生)。這種方式非常適合本科生。我上本科時學校也慢慢開始推廣案例分析課程,但畢竟選修為主,也許以后國內(nèi)高校也可以借鑒這種形式。
后續(xù)有時間會和大家具體分享在美國這大半年的學習體會。我對怎么考A沒太大發(fā)言權,但我可分享我覺得有趣的,有用的信息,也幫助自己最大程度地去體會這剩下的幾個月校園時光。
總而言之,學習始終是有價值的事情,無論是否在校園。最后和大家分享Charlie Munger在南加州大學畢業(yè)典禮演講中的一段話,作為這篇回顧文的結尾。
“I constantly see people rise in life who are not the smartest, sometimes not even the most diligent, but they are learning machines. They go to bed every night a little wiser than they were when they got up and boy does that help, particularly when you have a long run ahead of you.” — Charlie Munger
(試譯:我不斷地看到有些人的人生越來越好。他們不是最聰明的,甚至不是最勤奮的,但他們是學習機器。他們每天睡前都比晨起時更聰明了一點點。孩子們,這種習慣真的會幫助到你,尤其當你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的時候?!?查理·芒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