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栩

（作品：《欲望花園》，［美］愛德華·阿爾比 著，胡開奇 譯，收錄于《山羊：阿爾比戲劇集》，新星出版社，2013年5月）

詹妮的炒雞蛋一塌糊涂，但詹妮收拾花園是個好手。這就像童話里的女主人，喜愛花草，親近自然，卻無從知曉她的廚藝高明還是低劣。童話不會敘述生活的煙火氣，只會展現(xiàn)美麗的夢。夢里有著純粹的善良，在低質(zhì)量的生活里也不會泯滅于墮落。

貧困中，詹妮和理查還能笑鬧，還能以美滋滋的吻表達(dá)愛意。童話就應(yīng)該這樣，遠(yuǎn)離惡劣的憂愁，讓日子過得開心而隨和?？赡苓@對夫婦自己不覺得，他們平和的日子能引來他人的羨慕。他們也在為缺錢爭吵，吵出了一個互相更加珍重對方的心態(tài)。杰克羨慕他們，羨慕他們建立在好心態(tài)上的人品與善良。也唯有杰克，才會對詹妮和理查并不如意的生活生出真摯的親近。

它是經(jīng)由不帶惡意的觀察得來的認(rèn)識。杰克好似童話里孤獨(dú)的王子，被詹妮夫婦正派的人品所打動。繼而，認(rèn)識到缺錢令他們可憐。繼承了叔叔一千萬的遺產(chǎn)，無論多么純樸的認(rèn)識都能從無憂無慮中汩汩而出。王子的世界一片良善，自然不會對同樣良善的平民抱以不公的偏見，這是童話，不是現(xiàn)實(shí)。杰克注定會成為童話里一個光彩照人的人物。

童話里都有邪惡的代表。圖絲太太，地獄的女巫，她的出現(xiàn)，給《欲望花園》的故事引來了真正的暗黑之力。一個誘惑。一疊鈔票，抹去了童話故事的純潔。詹妮吞下了那枚有毒的蘋果，她的肉身并未死去，死去的是美麗的心靈。

“圖絲太太的姑娘”，一個妖嬈的稱呼，放在黑暗森林幽深處的狂歡宴會上，會激起多少兜里裝滿金幣的主顧貪婪的胃口。圖絲太太知道那些主顧的喜好，更知道詹妮需要什么。她是她那一類女子中的佼佼者，被圖絲太太招為麾下，也就同其他姑娘無甚區(qū)別了。

很快，詹妮夫婦不再缺錢，他們的生活開始變得富有。一個邪惡的開始，伴隨著生活里快樂的節(jié)奏。詹妮不用再盤算家里的各項開支，她終于也能拎著各種包包袋袋，帶著一身的滿足勝利返回。當(dāng)你有了足夠多的鈔票，購物對你而言便成了一種享受。詹妮沉浸于這樣的享受里，不再對才接近這種生活時產(chǎn)生本能上的抗拒。

抗拒出自本能，接受則出自更大的本能。當(dāng)圖絲太太拿出第二疊鈔票朝壁爐里扔去之際，詹妮抓住了她的手。一個巧妙的借勢，那疊鈔票就這么被塞進(jìn)了詹妮手里。圖絲太太的第一疊鈔票還在壁爐里燒著，熊熊火光映出詹妮怔立當(dāng)場的樣子。

罪惡的火燒盡了詹妮身上寶貴的東西，也顯現(xiàn)出童話的脆弱。一切都在自然的轉(zhuǎn)變，沒有什么思慮和考量這些所謂心理交戰(zhàn)的過程，詹妮接受了圖絲太太的鈔票，也就默認(rèn)了自己是圖絲太太的姑娘。

詹妮走進(jìn)了黑暗森林的幽深處，從那里的狂歡宴會上把金幣裝滿自己干癟的口袋。她知道必須把自己交出去，交給那些貪婪的主顧，這是她和圖絲太太達(dá)成的交易，童話人物的純凈在惡心的交易里一敗涂地。

只有良善的王子身上還能看見童話人物保存完好的純凈。杰克修改了遺囑，做出了把他的千萬財產(chǎn)遺留給詹妮夫婦的決定。一個美好的愿景，在真正的童話里，良善通過財富的傳承得以存續(xù)。它是王子發(fā)自善意的饋贈，贈予世間的善，愿秉持善良之人不再因缺錢而可憐。

杰克的童話式思維改變不了現(xiàn)實(shí)世界里欲望對人心的操弄，這讓他的死充滿了極強(qiáng)的諷刺色彩。杰克不像理查，后者得知了妻子如何賺錢的真相，先是于痛苦中震怒，繼而在知曉鄰居主婦們都和妻子一樣干著賣淫的行當(dāng)，更是失態(tài)于長久的驚駭。那些作為一家之主的丈夫們紛紛以過來人的姿態(tài)安撫理查，亂糟糟的聲音里透著一致的淡然。這其中夾雜著一陣尖厲的笑聲。杰克在大笑。他認(rèn)出了圖絲太太。那一刻，杰克意識到，圖絲太太為她自己招攬了一群新的妓女。

所有的童話都有一個相似的高潮，王子與女巫展開了最后的決斗。只是王子這次死了，他沒死于女巫的魔法，死在了“圖絲太太的姑娘”及其丈夫們的手里。在對童話的顛覆下，邪惡在追隨者對善的主動迫害里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圖絲太太? 他會說出去。（這是一道命令）

詹? ? 妮? 是的，他會說的。

這不再是杰克眼里的那個詹妮。那個詹妮，善良、美麗，杰克暗地里對她燃起了愛慕的火焰。這個詹妮，已是甘心服務(wù)于女巫的仆人，在丈夫們對杰克動手之前，第一個附和女巫的命令，她讓杰克的愛盡付東流。

殺死杰克，在于他的威脅性，阻礙了這些夫婦繼續(xù)從事賣淫的迫切要求。這正是女巫致力于此的動機(jī)。追隨者的主動性，讓邪惡脅生雙翼，盤旋在黑暗的天空。天地如墨，草長土肥，好似什么都沒發(fā)生。它呈現(xiàn)出一派黑暗背景下的平靜。杰克的死會被這些夫婦迅速遺忘，在繼續(xù)出賣自己賺錢的快樂里，沒人會記得曾經(jīng)那個孤獨(dú)的王子。真相掩埋在詹妮的花園，一切埋下去的同時，欲望開始生根發(fā)芽。那些邪惡的追隨者，杰克的尸體成為滋養(yǎng)他們絕佳的養(yǎng)份，當(dāng)一切如舊，他們的欲望會盛開成滿園的鮮花。

那表示童話的天地徹底絕跡，黑暗森林遍植人間。王子的鬼魂在人間游蕩，帶著死后獲得的清醒。他清醒的看見他那個世界塌陷在人心的欲望里，他看見詹妮對未來的策劃，視兇案調(diào)查如無物的和邪惡緊緊相擁。清醒讓王子有了心意上的明白與曉暢?！班拧蚁胨麄儠冗^這個難關(guān)”。這反諷式的欣慰渲染出王子的傷心。一個鬼魂的傷心何其輕盈，卻在對邪惡冷冷地注視下顯得那么有力。

2024.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