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的面容，是典型的廣西女子的面容，有著深邃的眼窩，蜜蠟般的膚色。廣西地處南疆，它的炎熱，它的蒼翠田野，碧綠深海和喧囂街市，賦予這個女子某種特質(zhì)，類似天蝎座的特質(zhì)，外表冷若冰霜，內(nèi)在狂熱不羈，讓人捉摸不透。
上世紀(jì)的九十年代，整整十年光陰，我在跟我的青春歲月苦熬，得不到和解，也許所有人的青春都這么殘酷。幸虧，那時有文學(xué)，我靠訂閱文學(xué)雜志來完成精神喂養(yǎng)和自我救贖。在我年輕的眼睛里，一些女性的名字，像珍珠一樣熠熠生輝：方方、池莉、陳染、遲子建……當(dāng)然，還有她，很重要的一個“她”：林白。
她的《一個人的戰(zhàn)爭》，讓我得以窺見另一個女性的成長史。她如此勇敢而坦蕩，文字如綢緞自光陰深處滑過，開合，逶迤，然后打一個漂亮的收梢，慢慢隱遠(yuǎn)……留下有些怔忪的我，被這些文字所傷，無法愈合。
我出生在鄉(xiāng)村，成長在小縣城——中國的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童年有一大半的時間在野地里瘋玩，是無人過問的野丫頭，在樹林、廢墟、田地留下一生都不會磨滅的好日子，隨時把自己想象成流浪兒、吟哦的詩人、風(fēng)中的騎士……但詩意隨著童年的結(jié)束而結(jié)束，挫折感如約而至。第一次的挫折，來自家族聚會，我說一個堂兄吃飯“狼吞虎咽”，大家哄笑，我漲紅了臉。在那個年代的小鄉(xiāng)村，小孩說書面語是件挺可笑的事。后來這個典故，和我常常冒出的“驚人之語”被編成段子，在親戚聚會時常被拿出，博人一樂。如今想想，大家只是喜歡嬉笑，他們也取笑別人。但我覺察到人群中的惡意，它涼颼颼，貼地而來，像一條黑色長蛇，昂著頭，在人群之中尋找弱者，伺機(jī)咬上一口。如果遲鈍，也許覺察不出這種苦痛，能夠坦然接受，并迅速模仿，用同樣的方式進(jìn)行反擊，從而贏得自己人生課堂的第一個滿分。但我學(xué)不來，我口干舌燥，寧肯選擇沉默。這樣的退讓，要等我成年后，才明白這意味著自逐邊緣，意味著在學(xué)校，在職場，在我人生的所有主戰(zhàn)場，我將選擇做一名被動的旁觀者。
這樣的選擇，也注定了我對宏偉敘事從來提不起興趣，我關(guān)注的永遠(yuǎn)是人，一個個弱小的人，卑微的人。在我看來，所有的人，終其一生，都在完成一場戰(zhàn)爭：一個人的戰(zhàn)爭。只不過林白這部小說，因?yàn)闀鴮懙氖且粋€女性靈魂和肉體的撕吼，從而被貼上了“女性敘事”的標(biāo)簽。
女性敘事？這個字眼有些刺痛我的眼睛。確實(shí)，女性生活的狹隘，有可能僵滯了女性的思維半徑。作為一個女人，我本能地對生活化，貼己，低矮瑣碎的事物有興趣。這種男女語境的對峙，隨處可見——酒桌上，飯局里，男人一坐下就談?wù)?，談賺錢，談工作，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而女人呢，圍在一起，大多是長短、是非、八卦和一地雞毛。
操女性語境的作者，比如張愛玲、亦舒，她們的讀者，基本也是女人。最好的作家，當(dāng)然是男女腦并用，兩種語境并行的，如曹雪芹，既能墊高腳跟談社稷治國，又能寫賈府吃喝拉撒和睡，還能戲謔一個貧寒老太太的“打秋風(fēng)”，也不忘用工筆描摹一顆“女兒心”的百轉(zhuǎn)千回，視角伸縮自如，毫無忽遠(yuǎn)忽近的炫目感。
但，這是天才啊，才不世出的“天才”。
前陣子有人把我給激怒了。此人蔑視女性視角，文章里動輒就是“女人，缺乏情懷，很少有文章寫的好的”之類，他看不起女人的精致纖細(xì)，也沒有體味的耐心，且仇視情趣，統(tǒng)統(tǒng)視之為小資情調(diào)。依我狹隘的視角來看，學(xué)術(shù)界尤其性別歧視，全是高瞻遠(yuǎn)矚，術(shù)語林立的男性語境。有一個據(jù)說是寫文章很好的人，我好奇，特地買來他的書一看，結(jié)果大開眼界：犯得著么？寫條狗他都能扯上國家大事！
說實(shí)話，一個時代的疾呼者，他們喊的大口號，我常常一句也記不得。但這個瘦弱女子，我記得她的《婦女閑聊錄》、《萬物花開》。
如今，在書店里文學(xué)雜志架下徘徊，上世紀(jì)的熱血正一點(diǎn)點(diǎn)冷去，再怎樣的用力，都回不去了——那消逝得太過久遠(yuǎn)的記憶，仿佛置身事外的陌生人，既隔，且閡——作者，讀者雙雙老去。一些嶄新的面孔，愈靠近，愈疏遠(yuǎn)?？赡苁菤鈭霾粚α?，更可能是文脈不再能引起我的共鳴。
總之，都過去了。仿佛歷經(jīng)一場青春的夢，倏然醒轉(zhuǎn)，這個女人的名字，注定也要被輕輕翻過去吧？
看她的隨筆，看她那些九十年代的照片，早已荒寂的顏色。世俗生活里，她似乎一直占不了主動位置。當(dāng)年的成名，給她帶來的是失業(yè)的挫敗?！兑粋€人的戰(zhàn)爭》出版了，她卻失業(yè)了，離開京城那家文化媒體，她居家寫作。后來的一次，她去求職，無果而返，挫折感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她避開人群，不乘電梯，摸黑走樓梯，一走竟走了十九層樓?；氐浇置妫龑懞L(fēng)中的草木，仿佛一群啞巴，怒目蒼天。我看到這里，心上，如石碾子一樣重重軋過去，傷筋折骨。
字里行間，她仿佛不快樂。是真的不快樂。這種不快樂，來源于精神世界。所有俗世的枯敗和不遂意，并不會影響到她這種女子，惟有精神層面的不快樂，讓她無以遣懷。
在她的身上，我仿佛又見著更遙遠(yuǎn)年代里的那些女子，茨維塔耶娃，普拉斯、塞克斯頓、狄金森、伍爾芙。因?qū)懽?，人世并沒有額外回贈她們一丁點(diǎn)的好處，反而增添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精神痛苦。最后，人世唯一賦予她們的，是一個女人的名字。這些女人，絢爛而痛苦地活過，然后靜靜死去。
也許，文學(xué)自挫敗而來。每個人都有他獨(dú)特的挫敗。這個女人，她的臉漸漸被孤獨(dú)所侵蝕，漸漸陌生，我曾經(jīng)被這張臉?biāo)?，面對她，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挫敗是她的起源，她的出身，它幽微曲折的溝回中的痛苦，是她此生的功課。否則，她該通過何種渠道，如此真切地理解別人，別人的痛苦，別人的沉默？在這個世界，有很多人的故鄉(xiāng)，并不是流淌著牛奶和蜜的福地，有很多人，活著活著，漸成了流水線上，做壞了的殘次品。對這些生命而言，冰層隨時準(zhǔn)備破裂，無序和虛無將一涌而出。在冰層破裂之處，在無序和虛無上涌之時，在他們被淹沒之際，至少，有人，有個叫“林白”的女子，盡自己的所能為他們記錄下這些時刻。
為此，我為這個女子，為眼前這張枯索的臉感到哀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