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假如菜月昴醒來后看到的不是尼可拉,而是奧托本人。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古納大人,我發(fā)誓背負一切罪惡。
在異世界,四百年是個可怕的詞語。如果一個人開口便是"很久很久以前",孩童或許會駐足聆聽一段童話,但如果那個人提起四百年前這個時間節(jié)點,恐怕將手指伸到唇邊使其噤聲是更好的選擇。當(dāng)然,對于不同時代的人來說,噤聲的原因有所不同。在童話書的最后一個篇章,令孩童驚懼不已的,是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憎恨著世界的銀發(fā)半精靈,還是于永恒的飛雪之地中靜立的憂郁魔女?
當(dāng)菜月昴跨過四百年的時光醒來時,他不會想到這些。他不理解世人對銀發(fā)半精靈的恐懼,也不曾聽聞憂郁魔女的傳說,盡管在薄薄的一本舊童話書里,也偶爾有他那名為英雄的身影,與印著那些災(zāi)厄的書頁緊緊疊在一起。
菜月昴昴不會喜歡四百年這個詞語,不是因為災(zāi)厄,不是因為魔女,比起他真正畏懼的東西,這些簡直微不足道。在他醒來后,他開始懼怕時間,甚至懼怕時間勝過懼怕死亡,死亡將他帶回愛的人身邊,時間將他愛的人帶走。四百年可以奪走禁書庫門前長久跳望的目光,四百年可以讓白光在漫天黃沙中無數(shù)次寂寞地劃過,四百年可以讓菜月昴赴死的理由盡數(shù)消逝??伤陌倌暌矞厝嵊謿埧岬亓粝铝诵┰S讓他活下去的理由,比如陪伴他沉睡的契約者,比如被冰封的銀發(fā)女孩。
比如此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露出他從未想象過的憂傷笑容的友人。
"菜月先生,你讓我們等的太久了。"
回應(yīng)這句話花去了昴很多時間,且不談其中的百般艱辛,待身體機能幾乎殘損到極點的昴終于有能力說出完整的一句話時,他發(fā)現(xiàn)完全傳達出心中的困惑要比重新發(fā)出聲音難得多。
不,那種感受不能用困惑二字潦草帶過。在漫長的復(fù)健過程中,他已經(jīng)從新伙伴們的口中得知了許許多多殘酷的事實,這些事實漸漸消去了他心中的困惑,當(dāng)然也消去了猶如風(fēng)中殘燭的希望,因此他稱不上是一頭霧水。但在眾多事實中,依然有兩件事的異樣感久久無法被抹去。
關(guān)于■■■,關(guān)于尼可拉?蘇文。前者暫時無人可以解答,但后者,一定可以從那個萬分熟悉的綠衣男子身上問出答案。
“自稱尼可拉?蘇文,沒錯吧?”
“沒錯呢,菜月先生。”
在昴面前無奈地攤開雙手的,是曾經(jīng)拯救自己、自己也想要伸手拯救、如今又再度將自己拯救的朋友——啊啊,這種話絕對不會對他說的。就算眼前人的頭發(fā)在腦后更溫順地長長垂落,就算他一貫柔和的神情產(chǎn)生了某種微妙卻難以彌合的裂紋,也無法否認他正是那個在遙遠的四百年前與他笑鬧的奧托?蘇文。
這一點卻被那個人親口否認了。
昴蘇醒的那一天,他說:“雖然能看出您很期待,但是,抱歉了,我的名字是尼可拉?蘇文,為完成蘇文家族四百年的夙愿而來?!?/p>
不對,不對。回想起封印被破除的那天,昴躺在床上,死死地盯著天花板,刀削凜果的微弱聲音在耳邊流暢地響著。
“那么,衣著、稱呼、氣質(zhì),甚至相貌都別無二致,這也是你所說的祖訓(xùn)的一部分嗎?”
“我的確有在模仿祖先啦……這只是我的選擇而已?!蹦峥衫陉牡拇策?,柔順的灰色長發(fā)在額前垂下,聽到昴的話,他并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凜果皮正完美地螺旋剝落,他的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空洞的笑容。
“菜月先生,奧托?蘇文已經(jīng)死了?!?/p>
“四百年過去,連萊茵哈魯特都死了?!?/p>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任性,但是,請你活下去?!?/p>
凜果皮落進了垃圾桶,發(fā)出沉悶而短促的聲響。昴艱難地將頭偏向尼可拉,渴望在他的臉上找到些許破綻,卻發(fā)現(xiàn)他只是繼續(xù)平靜地將蘋果切成小塊,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古納大人,我發(fā)誓不再被你呼喚。
奧托?蘇文究竟死在哪一天?連自稱尼可拉的男人都搞不明白。
或許奧托死在了被魔女教徒抓住的那一天。聆聽著死一樣的寂靜,在冰冷堅硬的洞穴地上一點一點失去知覺,想著在這個充斥著噪聲的世界里,死亡也不過是一次沉默。再一次聽到聲音的時候,對那個人發(fā)出了新生后的第二聲啼哭。
或許奧托死在了在圣域揍飛菜月昴的那一天。印象中并沒有喊過幾次他的名字,但兩人并不生疏——那個人的腦袋里打一開始就沒有生疏這個概念吧。叫出“菜月先生”的時候,從內(nèi)心涌上的也是熟稔與愉悅。然而,像那樣憤怒地喊出他的全名,這樣的情緒也絕無虛假。揮出那拳后,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的奧托也就死去了。
或許奧托死在了帝國重逢的那一天。明明在別人眼中是個懦弱的人,但在往后的人生中無數(shù)次回望,兩次暴力的舉動總是可笑地占比很大,因為菜月先生就是這么容易惹人生氣啊。砸進墻壁的拳頭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唯獨這份憤怒無法忘卻,如果連奧托都忘了這份憤怒,就再也沒有人可以打碎昴的英雄幻想了,抱著踐踏昴的一切的覺悟來守護昴的,只有奧托一人而已——所以,沒能阻止昴變成英雄的奧托,自然是死去了。
如果能救下菜月昴,就算帝國人全都死光了也沒關(guān)系,這會是奧托的勝利,然而他卻敗北了。
比起看著那個脆弱不堪的家伙獻上能獻上的一切,去填補英雄的空缺,更想讓他無憂無慮地笑著,也許一起開個小店就很好,然而這個愿望卻落空了。
那件事發(fā)生后,包括奧托在內(nèi),大家嘗試了一切方法,最后只能把希望留給遙遠的未來。那個人在意的女孩也好,裝模作樣的騎士也罷,甚至連劍圣都死去了。本來奧托也可以像尤里烏斯一樣,把夙愿寄托給后代,但是,如果醒來后只剩下碧翠絲大人的話,那個人一定會寂寞得哭出來的。
而且,無論付出什么代價,我也想再見你一面啊。
奧托?蘇文孤身一人的戰(zhàn)役,最終連他自己都失去了。
“邊境伯爵大人,告訴我關(guān)于靈魂復(fù)寫的一切吧?!?/p>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古納大人,我發(fā)誓讓你走向明天。
紗簾一動不動地垂在墻邊,陽光淺淡而沉著地在小小的空間中均勻鋪開,在即將凝滯的空氣中,水果刀與木桌發(fā)出碰撞的輕響。
“目前吃一些硬物應(yīng)該還是沒有問題的?!蹦峥衫瓱o視氣氛地舉起叉子,昴感到唇邊貼上一片凜果的濕涼。昴張了張口,叉子順勢被送入他的口中,昴卻將頭裝向尼可拉,凜果狼狽地在他的臉頰上滑過。
“可惜異世界人不認識孟德爾啊……”
“……菜月先生?孟德爾是哪位?”看著舉著叉子不知所措的尼可拉,昴啞然失笑。
“區(qū)區(qū)奧托也敢騙我?快點露出你的真面目吧,不知道這邊有沒有遺傳學(xué),可一個人長得跟祖先一模一樣這種事還是太罕見了吧?雖然奧托只是個路人,但是臉我可是不會忘的哦?”昴連珠炮似的說完一大串話,似乎把面前的家伙嚇了一跳,昴又將語氣放緩了一些,“況且,我也不光是靠長相認出你的。畢竟奧托就是很奧托嘛?!?/p>
“菜月先生!我……”
“在朋友面前逞什么強?。W托?蘇文!”如同在回擊四百年的圣域一拳,菜月昴對著泫然欲泣的友人大聲宣告。
奧托?蘇文再一次迎來敗北。
怎么會這樣呢?跨越了四百年孤身一人的光陰,一直冷靜到不像人類的自己,沒有為任何一次離別流淚。明明打算背負起一切,只要能再一次看到他就很滿足了。奧托這個名字早就被拋棄了,因為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不配站在他面前,被他用那個名字呼喚了。
繼承人在被他奪走肉體前,也都有一小段獨屬于他們的人生。奧托并不認為自己是個道德底線很高的人,動物們交出同伴換取食物和住所是常有的事,昆蟲在交配后吃掉伴侶也并不少見,如果是為了菜月昴的話,犧牲誰都算不了什么,不如說當(dāng)初在帝國時,就已經(jīng)果斷地做出了取舍。把他人的性命放在天平上衡量,這種事情,交給他去做就好了。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如果是這樣,他也不會拋棄奧托?蘇文的身份,讓昴陷入失去朋友的痛苦。
他只是想再見昴一面——那個人如果沒有我的話一定會亂來的,那個人如果沒有我的話一定會很寂寞的,那個人如果沒有我的話完全不行——僅僅是為了這份自私的心情而已?;祀s了自己不可言說的、被命名為『朋友』的感情,這樣的動機,真的能說是為了菜月昴嗎?
愛著許多人的菜月先生,一定會譴責(zé)他的作為,也一定會原諒他的自私,到那時,這份罪孽就真的只能由奧托背負了。
“那么,區(qū)區(qū)奧托是怎么活這么久的呢?”
糟糕,被問到了呢。
“是羅茲瓦爾那個混蛋教的吧?”
糟糕,被猜到了呢。
“因為這種事情就要騙我嗎?奧托?蘇文,你是笨蛋嗎?”
糟糕,被原諒了呢。
流著本不該流下的淚,握住你艱難伸出的手,在漫長的讓人嘆息的未來里,繼續(xù)著獻上了良知與性命的幸福日常。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古納大人,我發(fā)誓背負一切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