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的年代，春

那時的林薇薇是個大嗓門的女生，且是同學(xué)們最痛恨的紀律委員，每天她都要把在自習(xí)課上說話的人名用粉筆寫在黑板的左下角，然后在座位上接受一道道痛恨的目光。最慘的一次是被班里一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在放學(xué)后堵在了校門口。他就像香港電影里的黑幫老大，帶著一群小弟把瘦小的林薇薇圍在了正中央。薇薇用手提了提書包帶，顫顫巍巍地問：“你們。。?！痹掃€沒說完，校服上就多了一個黑腳印，接著她的眼淚就不受控制，刷地流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你算什么班干部，孫一凡上課也說話了，你怎么不記他，就記我。”為首的高胖男生吐了口痰，臉色煞白。

“就是就是，還當干部呢，下學(xué)期都不投她，讓她撤下來。”一個小個子男生在后面起哄，然后一群人都跟著亂嚷起來，“不投她，不投她?！?/p>

林薇薇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哽咽。萬幸的是這個當頭，她的好友秦小小做完值日出來了。小小瞪了一眼為首的男生，把薇薇從人群中拉了出來。她們沿著放學(xué)的小巷子走，一雙手握得死死的。背后的聲音還是此起彼伏，“不投她，不投她?！?/p>

“咱們班的男生越來越壞了。記得剛來的時候，他們還幫著女生掃地呢，現(xiàn)在都開始放學(xué)欺負人了?！毙⌒√孓鞭辈寥パ蹨I，摸著那個鞋印問：“疼不疼，他們?yōu)槭裁刺吣?？?/p>

“不疼，他其實就碰了我一下?！鞭鞭卑褧吃谇懊妫瑩踝∧莻€難堪的腳印?！肮烙嬍撬险n說話，被我記了名字，找我報復(fù)吧?！?/p>

林薇薇隱瞞了欺負自己的高胖男生提孫一凡的事情。高胖男生和孫一凡都是班級里成績比較好的學(xué)生。以前大家關(guān)系還算不錯，他和孫一凡一直稱兄道弟的，對于林薇薇這個干部也向來客客氣氣。不知道是不是林薇薇選擇性聽力失常，也許當時的確是高胖男生和孫一凡在自習(xí)課上起了爭執(zhí)，大聲喧嘩到不得不在黑板上記名字警告。

可是為什么沒有寫孫一凡的名字呢？林薇薇看著自己沾滿粉筆灰的五指發(fā)起了呆。當時很流行一種游戲，右手的五個手指代表五種關(guān)系：大拇指是朋友，食指是親人，中指是陌生人，無名指是愛人，小拇指是敵人。把你和另一個人的名字筆畫加起來然后數(shù)手指，數(shù)到哪一個，以后你們就是哪種關(guān)系。薇薇的妹妹喜歡他們班一個眼睛大大的男孩子，每天都在數(shù)手指，隔一陣子就暗暗嘆息道：“要是我叫什么什么就好了，就差一點兒。”

林薇薇也數(shù)過手指，數(shù)的是自己和孫一凡的名字。后半夜的被窩里她偷偷的念著： “1、2、3…”誰都不知道，最好的朋友小小也不知道。她永遠記得數(shù)到中指時，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厲害，比曾經(jīng)有一次寫作業(yè)時，胳膊肘壓到他的校服邊還要厲害。他們是周期性同桌。

每到周一早上，三年五班就會特別熱鬧。大家卸下藍色的臟桌套，捧著厚厚的書坐到新的地方。又是一次大換座，中間四行座，左右各兩行，兩兩一對，前后換，左右也換。運氣不錯的人，就可以遇到說得上話的新朋友；運氣不好的話，之前座位的人會給你留下一書桌的垃圾。林薇薇是很開心有換座這個事情的，最開心的時候就是換到中間那幾行，可以坐到孫一凡的旁邊。孫一凡的固定同桌是個比男生還帥氣的女生，不愛說話，卻喜歡嘲笑林薇薇。因為薇薇比同齡人晚熟很多，在那個港劇風(fēng)行的年代，三年級的女生已經(jīng)開始比較謝霆鋒和古天樂誰更加帥氣，而林薇薇總是跟不上他們的談話，不理解為什么當刑警比當老師酷很多。

不過這并不妨礙下課后大家一起玩耍。那時候男生和女生是一起玩的，流行什么玩什么，溜溜球，打沙包，甚至跳皮筋。有一陣子全市的小學(xué)生都在玩抓羊骨，于是每天下課，一幫同學(xué)就圍在一起，玩塑料做的羊骨，五顏六色的，拋起來煞是好看。

若是玩到林薇薇和孫一凡對決時，薇薇就忽然爭強好勝了起來。贏了，則不顧形象的仰著脖子笑得很大聲；輸了，就不服氣地揮揮拳，非要再來一局。在其他同學(xué)眼中，這是高手之間的對決，兵刃相接的慘烈。只有薇薇知道，自己的暗戀有多別扭，別扭到刻意丑化自己來吸引他的注意。不過孫一凡向來表現(xiàn)得也非常不男子漢，竟然在林薇薇出去上廁所時，故意攔著門不放，直到薇薇憋得臉都通紅了，才賤兮兮地讓行，外加笑得明媚又欠扁。

若干年后，有一次小小笑著說：“現(xiàn)在想想，你和孫一凡上學(xué)那會兒可真像一對“冤家”。好友當然沒有一點兒曖昧的意思，作為一個見證他們從一年級吵到六年級的人，無數(shù)次陪著林薇薇大罵一凡是壞蛋，甚至編到故事里，讓故事里的他也經(jīng)歷各種倒霉的事。她堅信林薇薇一直討厭孫一凡。裝得太像了，連林薇薇有時也懷疑他們上輩子是仇人，想不起他對自己有哪里好，就記得無數(shù)次拌嘴，以及編故事時，提到他的名字好像很暢快。

薇薇這種別扭的暗戀形式終于導(dǎo)致了和孫一凡的決裂。那是六年級下半學(xué)期，一個氣壓很低的下午，就像聽到最終審判一樣，林薇薇得知自己被分到了第6中學(xué)，而好友小小，還有孫一凡，他們都在第8中學(xué)。最后一堂課在渾渾噩噩中度過了，不知因為一件什么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孫一凡不停在薇薇耳邊嘮叨，還把她的東西推到三八線以外很遠的地方。林薇薇頓時炸了一樣，狠狠瞪了他一眼，繼而用胳膊把他的課本都掃下了書桌。很不幸的是剛才地上撒了水，課本混了泥水，迅速膨脹，變得皺巴又惡心。

看到這一幕，孫一凡的臉色難看極了，林薇薇瞬間有點害怕他會動手打她?？墒堑攘税胩?，他的手并沒有碰到自己，而是一把搶過了林薇薇的書包，然后直接沖到門口，扔到了班外面。薇薇趕緊跟了出去，只見那可憐的書包在地上滾了兩下，書和作業(yè)本全撒了出來。走廊的地是干的，雖然狀況還不算太不堪，可一地的狼藉已經(jīng)讓林薇薇發(fā)了瘋。她返回課桌旁，從桌洞里掏出他最喜歡的帽子，揚手扔出了窗外。六年五班在四樓，那頂帽子攜著風(fēng)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孫一凡后來吼了幾句什么，林薇薇完全沒有印象了。只記得班里好多同學(xué)和他下了樓，可那個帽子卻神奇的丟失了。明明扔出窗外的時候，林薇薇依稀看見它飛到了操場的那邊。然而一群同學(xué)仔細尋找了很久，找到天都黑了，也沒有收獲。

這件事后直到小學(xué)畢業(yè)，林薇薇再也沒有和孫一凡說過一句話。也許他早就不生氣了，可林薇薇就是不敢面對他。萬一又換座到一起，就坐到外面一行，隔著固定同桌，不去聽他們的歡聲笑語，像個陌生人。有時放學(xué)路上遠遠看到他，也會連忙繞個路，或是躲起來，等他走得看不見再出來。

人生中第一次稀里糊涂的暗戀總是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有一次考試，林薇薇考了第一名，孫一凡考了第二名，他沖她瞇著笑眼，囂張地說：“下次小心啊，我會超過你的?！币苍S是有一次和大伙去他家玩，薇薇在玻璃板下發(fā)現(xiàn)了一凡穿女裝的照片，覺得他長得可真好看，眉清目秀，比謝霆鋒好看；也許是和班里另一個女生一起合伙給他打惡作劇電話，每當他接起來，兩個女孩子就裝神弄鬼，或是一句話不說就掛斷；也許…再多的也許，再多模模糊糊的開始都彌補不了那結(jié)尾的遺憾。

轉(zhuǎn)眼到了初中二年級，一個夏日的午后，林薇薇又把自行車停在了那個紅綠燈口，數(shù)著秒數(shù)。這是上學(xué)路上和孫一凡唯一的交匯點。一年多以來，每天林薇薇都在期待，會不會在下一個綠燈亮起前恰好看到他出現(xiàn)。綠燈亮了，林薇薇嘆了口氣，放開手剎，轉(zhuǎn)動了腳蹬。

“林薇薇，是你嗎？”

薇薇的背聳了聳，緩緩回頭，是孫一凡，他比以前高了很多，也黑了。“嘿，好久不見啊，真巧！”林薇薇轉(zhuǎn)過車把，擠出一個笑容。

“是啊，你最近還好嗎？”他和氣地問，這么溫柔的聲音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還行，就是作業(yè)太多，每天都寫到很晚?！?/p>

“我也是?！?/p>

沉默了一陣，直到紅燈再次變成了綠燈。

“那個，我先走了，不然上學(xué)要遲到了。”薇薇指指手表，然后向他揮揮手。

一凡也向她揮揮手，轉(zhuǎn)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有空一起回學(xué)?？蠢蠋煱。　彼穆曇粼俅螐倪h處飄來。

“好，沒問題！”林薇薇沒有回頭，嘴角卻忍不住咧到了最大。

北方的春天是粗糙而灰蒙蒙的。一些嫩綠就在這無知的荒涼中冒了出來，沒有溫暖的撫摸，只有凜冽的大風(fēng)，捎帶著冬未盡的惡意，天天刮著。有的綠芽在一夜北風(fēng)后就無影無蹤，人們對此并不珍惜。初中那次相遇后，很久都沒有再見到孫一凡，可是林薇薇知道，這一次的相遇后，一切都變了樣。

再見了，別扭的，暗戀中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