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承前啟后的巨匠
三、出世入世
三十歲出頭，破山海明就得到了密云圓悟禪師的認可，有了“曹溪正脈”的身份，不久，他就在浙江東塔廣福寺授徒傳法，開始獨當一面了。
海明在廣福寺主持了三年，他凌厲的禪風讓當時的僧俗都十分驚嘆，很快便聲名遠播。他的名氣傳到家鄉(xiāng)巴蜀地區(qū)時，當時信奉佛教的名士們很是激動，迫不及待地組織起來，將海明給迎請回去了。
此后，海明在巴蜀各地傳道三十余年，前后在十多座寺廟中做過主持，最終則落腳于梁山縣（今重慶梁平區(qū)）的雙桂堂。
海明與他的前輩明代“四大高僧”在佛法理念上有許多相同之處，比如推崇禪凈雙修，認為“參禪念佛本是一個道理，念佛念此心也，參禪參此心也（《破山明禪師語錄》，下同）”。他也指出：“況今教、禪、律人，各執(zhí)一邊，互相矛盾，鮮窺大全，豈知無上妙道，出于口為教，運于心為禪，軌乎身為律，三法本一人行，今乃分疆自畫，去佛法遠矣” ，于是畢生致力于將“教”、“禪”、“律”各家思想理論進行圓融統(tǒng)一。
海明所開的“萬峰法派”、“雙桂法派”在思想上不僅包羅各家、涉及極廣，繼承了前人“心性平等”、“無念法門”等禪學(xué)宗旨，而且在修行方式上不拘一格，不執(zhí)著也不排斥打坐、住山或是行腳，只要能達到“契悟本性”、“解脫生死”的目標。因此，海明的法派很受后來學(xué)佛者的歡迎，他的法嗣很快就遍及四方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海明也是一位“入世”和尚，他不僅常與世俗的居士、文人有書信往來，在詩作、書法上都造詣很高，而且還曾斡旋于各方政治勢力之中。
海明生活的時代正處于明清之交，當時天下已經(jīng)亂做了一團，明、清、農(nóng)民起義軍、地方武裝勢力在巴蜀地區(qū)相互角逐，戰(zhàn)火不斷，使得民不聊生。由于海明在佛教界頗具聲威，而佛教在民眾之間有著相當大的影響力和號召力，各方勢力為了能掌控時局，或者真心實意，或者表面拉攏，都對海明有過或多或少的禮敬和尊崇。明朝末期的著名巾幗英雄秦良玉、名義上歸屬于南明政權(quán)的“夔東十三家”的諸多將領(lǐng)、梁山縣的地方武裝首領(lǐng)姚玉麟、清政府任命的川陜總督李國英等都曾禮海明為師，形成了陣容強大的“護法居士”團。
在各方勢力之間，海明當然不能以一己之力左右政局，他能做到的，就是以佛教人物的身份，向掌握著生殺大權(quán)的將軍或首領(lǐng)們推崇佛教慈悲救生的思想，希望能夠減輕普通百姓們的疾苦。
這里不得不提海明禪師破戒吃肉的公案。
海明曾經(jīng)破戒吃過肉的事情在僧俗民間都很有“名氣”，他也因此被稱為“逆行和尚”。和尚破戒吃肉，本身沒有什么值得特別關(guān)注的，但一位德高望重的禪學(xué)高僧居然吃肉，而且吃完肉還不影響他的高僧大德之名，這事聽起來就不免讓人有些驚疑和好奇了。
原來，海明的吃肉是為了“止殺”。
“夔東十三家”的陣營里有個叫李占春的將領(lǐng)，他原先是明末川東大將曾英的部將，由于在對陣張獻忠時大敗，不得已而流落到民間，與當時盤踞一方的被稱作“搖黃十三家”的土賊發(fā)生了長期的沖突，雙方你來我往殺伐不斷，當?shù)匕傩帐秋柺芷浜?、苦不堪言?/p>
據(jù)《雙桂堂破山明禪師年譜》中海明自己的回憶，有一段時間他曾被李占春請到營中，海明“見殺業(yè)太甚，力為感化”，勸說李占春不要造太多的殺戮，李占春開始不吃這一套，認為打仗哪有不殺人的，就對海明說：“和尚吃肉，我即不殺人”。他明知道酒肉之戒對僧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這樣說無非是想把海明的話給懟回去。
海明這時候卻不拘泥，夾起旁邊碗里的肉便吃了起來，果斷利落，一如他的一貫禪風。只要將軍不殺人，和尚我吃肉又何妨？
這段故事后來也被訛傳成是海明規(guī)勸張獻忠（就連南懷瑾老師也曾這樣講過），畢竟張獻忠有過屠川的暴虐之舉，是個名副其實的“殺人魔王”。然而事實上，海明卻是一生未曾與張獻忠謀面的。
我們可以再看看海明的學(xué)生劉道開居士所作的《破山明禪師塔銘》，其中記載說：
“甲申以來，刀兵橫起，殺人如麻。有李鷂子（李占春的稱號）者，殘忍好殺，師寓營中，和光同塵，委曲開導(dǎo)。李一日勸師食肉，師曰：‘公不殺人，我便食肉。’李笑而從命，于是暴怒之下，多所全活?！?/p>
可見，海明當年勸說的的確是名氣不大的李占春。但勸人不殺的事情總歸是一件有功德之事，只要能勸有所改就是值得的。當然，實際的事情并不像劉道開說得那么容易，并不是海明簡單地吃了兩口肉，李占春直接就嘆服了的。
李占春和他的部下的“覺悟”其實并沒有那么高，他們看到海明輕易打破了佛教極為重視的戒律，覺得他也與世俗那些“酒肉和尚”一般無二，徒有“高僧”的虛名，第一反應(yīng)是厭惡、甚至鄙夷的。
海明當時看出了李占春的態(tài)度，對他說道：
“要得和尚不吃肉，除是將軍不殺人。將軍不殺人，以德忠君父；和尚不吃肉，以戒報佛祖。老僧才吃數(shù)片肉，尚惹眾將軍生厭。眾將軍終日殺人，上天豈無厭耶？（《雙桂堂破山明禪師年譜》）”
作為和尚要不吃酒肉，這是持守戒律；作為將軍則要克止殺伐，這是尊崇德業(yè)，兩者的道理是相似的。和尚吃了肉就會惹人生厭，那么將軍殺人無數(shù)，上天與眾生怎會不唾棄呢？
李占春總算是聽懂了這段話，“即出令，不許誤殺一人”，從此軍中“皆以不殺為至德”了。
順便說一句，南明那段歷史讀來讓人十分憤懣，這可以說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一個退守的朝廷，本身軍事實力就不強，內(nèi)部還沖突矛盾不斷，聯(lián)合“流寇”抗清的戰(zhàn)略也沒有有效的實施，反倒使將領(lǐng)之中魚龍混雜，為私利者多，為大事者少了。李占春從政府軍到地方武裝，跟隨宗室朱容藩抗清，曾大敗清將盧光祖，軍事實力還是很了得的，但事業(yè)剛有了起色，朱容藩就搞起了自己的“小九九”，無奈之下，李占春領(lǐng)軍誅討朱容藩，后來又與投靠南明的張獻忠的余部劉文秀、孫可望發(fā)生沖突，完全陷入內(nèi)部戰(zhàn)爭了。
客觀來說，在那個天下大亂的時代完全止殺是不可能的，我們不知道李占春部隊的“以不殺為至德”究竟實施的怎么樣、保持了多久，但海明當年的良苦用心卻是毋庸置疑的。
話說回來，一直嚴守戒律的海明自己破戒吃了肉之后，內(nèi)心豈能沒有一絲介懷？晚年的海明曾教導(dǎo)弟子說：“爾等后來建立，在人不可效老僧行徑！”可見對于當年的不得已，禪師還是銘記于心、引以為鑒的。海明圓寂之前吩咐弟子們要按儒家的禮節(jié)、一切從簡地安葬自己，應(yīng)該說也與他的破戒心結(jié)有關(guān)吧。
這讓我們不禁聯(lián)想到同樣有破戒心結(jié)的鳩摩羅什大師，羅什大師當年也是耿耿于懷、孤寂伴生。雖然在我們今天看來，這些破戒的事情并不影響這些大師們的人格魅力，但戒律在大師們的心里，卻畢竟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
破山海明的一生，在佛學(xué)上承前啟后、融通各家又能不失自身風格，出世為佛門巨匠，入世能勸善止殺，其破戒吃肉之事，又何嘗不是大師人生的精彩所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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