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根據真實故事改編】
1
小時候爸媽工作忙,把我寄養(yǎng)在鄉(xiāng)下外婆家里。
隔壁住著位守寡多年的老婆婆,是外婆的遠房嬸嬸,真名叫淑琴,患有嚴重的老年癡呆,性情古怪,不怎么討人喜歡。
外婆讓我叫她淑琴太婆婆,但我更喜歡管她叫“癡呆癥”,畢竟大人們也這么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fā)病的關系,“癡呆癥”滿頭都是白發(fā),微駝的身軀像一截腐朽的槐樹枯枝,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經常在無人問津的空屋門口一坐就是一天,神情呆滯。
“癡呆癥”到底是什么時候發(fā)疵(發(fā)神經病)的,沒人知道。聽外婆說,她的丈夫跟她結完婚不久,就被征去當兵了,再沒回來過。還好當時她懷了孕,給丈夫這一脈留了個香火,一個人把兒子拉扯養(yǎng)大。
十幾年后市里來人,告訴她丈夫早就為國捐軀了。為了補償,他們給她兒子在市里謀了個差事,接她們去市里生活。“癡呆癥”不肯接受丈夫過世的事實,撒潑打滾地扒著老房子的門檻不放手,非要留下來等他。兒子和市里的領導都拗不過,便讓她留在了老家,每個月定期回來探望。
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癡呆癥”便開始發(fā)疵了。
2
外婆家和“癡呆癥”家的房子緊挨著,后來砌樓房的時候,和“癡呆癥”的兒子商量,建了兩棟連體的樓房,中間共用一面墻壁。小時候和同村的小伙伴們玩捉迷藏,我經常從陽臺上翻過去,躲在“癡呆癥”家里,他們怎么也找不到。
“癡呆癥”家的后院里種了一棵柿子樹,郁郁蔥蔥地長了兩層樓高,據說這棵樹有八九十年了,一到夏天,便掛滿一粒粒青黃色的小柿子,悶熱的空氣里滿是夾著澀味的清香。我不喜歡吃柿子,摘下來后要藏在棉被里捂上好幾天才熟,太麻煩。但卻十分享受這棵大樹帶來的快樂,特別是在盛夏的雷雨天氣里。
下暴雨前的空氣異常潮悶,像躲在草叢間屏氣凝神蓄勢待發(fā)捕捉躲知了的少年。外婆去她小姊妹家打牌了,留下昏昏沉沉地睡在躺椅上的我看家。
天空陰霾,鉛灰色的云柔軟地堆搡在一起,醞釀著一場濃厚的雨。暑氣被涼爽的穿堂風吹散得一干二凈。午睡過后身上有微餿的汗腥,惹得煩人而囂張的蚊子陰險地繞來繞去。
這種時候,后院里會有大群大群黃綠色大蜻蜓在昏黃的水汽中飛馳著,給百無聊賴的少年帶來隱藏在透明羽翅中的巨大誘惑。
睡意頓消,我興奮地爬上巨大的柿子樹,拿著撈蝌蚪的網兜在縱橫交錯的枝椏間上躥下跳地兜蜻蜓。
“癡呆癥”看到了,便會氣急跳手跳腳地追出來,一改平日的蒼老滯緩,拎著拐杖站在樹下追著,嘴里咒罵著“討債鬼!和泥團子!快點下來!?死(戳死)你!”、“快點下來!把我家錦生歡喜吃的柿子通通踩落掉了!”。
我猜錦生可能是她兒子的名字,雖然說按輩分我該叫聲“舅爺爺”,可是常年不回來,我毫不在意。柿子樹大,她追到這頭,我就蹦到那頭,她追到那頭,我就蹦到這頭,一邊追蜻蜓,一邊把樹上的爛了的小柿子摘了往下面扔。
“癡呆癥”看到掉落到地上的爛柿子,氣的整個人都要跳起來,哇哇哇哇地哭嚷著,直到把在河東的外婆都驚動了,沖回來把我拖進家里,三下五除二地扒了褲子,把兩瓣屁股蛋打的噼里啪啦作響:“討債鬼!打個牌都不讓我安頓會!惹人家癡呆癥干嘛!”
外婆一走,我便又上了樹。
4
等到我上了學,“癡呆癥”的病更重了,她兒子便托我外婆照看著點,給她每日做飯吃?!鞍V呆癥”于是成了外婆家的??停刻於〞r定點地搬個小竹椅坐在外婆家門口,笑瞇瞇地和不認識的路人打招呼:“有沒有看到我們家錦生?叫他早點回來!”一直坐到很晚,等到外婆說“好了回去吧,你家錦生在家里等你”,才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回家去。
我常常和外婆抗議:覺得她坐在門口太丟臉了,我同學都誤以為她是我家的老太太(曾祖母),每次都嘲笑我說“快點回去,你的疵太婆婆在家里等你”,惹得滿教室哄堂大笑。
外婆便給我“毛栗子吃”(蜷起中指敲我腦袋):“小白眼狼,等我明天年紀大了,你是不是也要這樣嫌棄我了!”
“你又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了?”
“她是老年癡呆癥!”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外婆白了我一眼,轉過身不再睬我。
于是我只能撅著嘴乖乖洗澡去,心里詛咒著癡呆癥快點翹辮子(死掉)。
3
“癡呆癥”家還有一張非常破舊的雕花木床,聽說是她的嫁妝,給她睡了六七十年。木板上的紅漆早已褪得斑駁,床沿上的花紋也被歲月剝落殆盡。那張床和“癡呆癥”一樣,常年散發(fā)著濃濃的熏臭味,“癡呆癥”的兒子兒媳婦每次從城里回來,都要給她把床上的被褥從里到外地洗一遍,兒媳婦指著晾在蘆桁(蘆葦桿編制用于晾曬農產品的席面)上棉被里一坨坨黃色腐斑,跟外婆吐槽:“嘖嘖,你看看,這個癡呆癥,連屙屎都不知道去廁所!也不知道我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攤上這樣一個婆婆!”
? ? 外婆便打哈哈說“上了年紀嘛,沒辦法,腦子又不好使,總歸沒辦法的,還好她家里其他地方收拾得干凈,不用你們操心,也是一種福氣啊”之類的話,安慰下這位城里來的遠房姑嫂,然后把話題岔開:“你家豪杰怎么不回來?”
豪杰是他們的兒子,“癡呆癥”的孫子,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從來沒回過鄉(xiāng)下。
“他??!在家陪女朋友呢!”
“哦呦,那你也快要當奶奶了嘛!”
“哈哈哈還早呢!討債鬼眼光挑,前面給他介紹了幾個都不要,也不曉得怎么就和現(xiàn)在的小姑娘好上了,我告訴你哦,這個小姑娘,家里是······”
5
到我上初二的那年,終于見到了“癡呆癥”的孫子,是個非常清秀的年輕人,穿了件白襯衫,高高瘦瘦的,看上去十分斯文?!鞍V呆癥”孫子買了車,想接她去城里照顧。
可是那天,“癡呆癥”卻犯了平生最嚴重的一次病。
“奶奶,我回來接你?!?/p>
孫子剛下車要來扶她,“癡呆癥”便嚇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然后飛奔回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一個九十多歲的老婦人,平時走路拄著拐杖都顫顫巍巍呆滯勉強,那天卻像著了魔似得,利索得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外婆和她兒子兒媳婦怕她出事,趕緊把門撞開。
“癡呆癥”正躲在床下面,涕淚橫流,任追上來的兒子兒媳婦和孫子攙扶拖拽,就是不出來,兩只枯瘦如樹皮的手死死地抓著床邊的圍欄不放,嘴里混淆不清得嚎啕著“不要拉我,我不出去,不要拉我,我不要出去啊······”
“不出去留在這里干嘛??!這么大年紀了!叫我們怎么放心你?”
“城里條件好?。∧憧茨銉鹤觾合眿D多孝順!孫子也來接你了!”
“奶奶,我是豪杰??!回來接你,城里條件好,你生病了我們也好照顧你。”
可“癡呆癥”就是不聽,瘋癲地搖著頭,依舊死死地拽住木欄,臉上糊滿了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的渾濁液體:“我不要出去!我老了!我又老又丑,我不要你回來了?。∥也灰慊貋砹?!”
大家拗不過她,怕一用力她就骨折了,只好暫時作罷:“好好好,不去不去,不拉你出去?!?/p>
“你不要進來,你出去,你們都出去!”
“我不要你回來,我不要你看我??!我又老又丑,你回來干什么啊······”
“癡呆癥”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從沒見過她這樣,趕緊松手去屋外站著,又不放心,只好在外婆家住一宿,等她發(fā)疵結束了再想辦法。
可是第二天醒來時,“癡呆癥”已經安靜地過世了。
6
在整理遺物時,我們從“癡呆癥”床頭的嫁妝箱里翻出一面鏡子,鏡子的正面被人用膠帶封上了,斑駁殘破早已不能使用,背面卻是一片玻璃,里面裱著一張黑白照片,是“癡呆癥”丈夫參軍前和她的合影。相片里,她丈夫穿著白襯衫,微微上揚著嘴角,和前來接“癡呆癥”的孫子,長得一模一樣。
后來外婆告訴我,“癡呆癥”的丈夫叫錦生,喜歡吃柿子,屋后面那棵巨大的柿子樹,便是他種的。至于“癡呆癥”曬被子時一灘灘黃色的爛斑,其實是被捂爛的柿子。
她一直躲在年輪深處,等他回來。
縱然年華逝去,癡呆昏聵,忘了全世界,也從不曾忘記他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