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檐生綠

連天的陰雨總算告一段落,太陽又露出了它火熱的臉龐,難得這黃梅天里有一個大晴天,大家趕緊把家里的被子衣物拿出來晾曬。

栓繩子的地方很快就晾滿了,有人就將被子搭在那些深綠色的隔離柵欄上。雨水把柵欄上的灰塵早已沖刷干凈,無形中倒為曬被子的人提供了便利。這片晾曬衣物的地方,以前是沒有的,后來拆了幾所舊房子,有人就看中了這塊陽光充沛的地方,很快便拉起了幾道尼龍繩子,將自家的被子掛在上面晾曬。

可是,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只要是天氣晴好 ,這幾根繩子上就沒有空閑的地方了,每天都曬得滿滿當當。就連那結實的尼龍繩子也給壓彎了腰,看上去宛如一根幾近拉滿的弓弦。

這尼龍繩子大概也很郁悶,沒料到自己有一天會被如此青眼有加,要從早到晚背負這樣的重擔,不得稍有喘息。它一定也很想像射出箭矢那樣,將這些被子、毯子、衣服和褥子統(tǒng)統(tǒng)彈射出去,彈射得遠遠的,甩掉這滿身的負累,恢復自己原本那纖細筆直的身形。

拴繩子的人站在一旁看著那滿繩子的物件,也替尼龍繩子打著抱不平,因為那些物件都是別人家的,原本拴繩子的人反倒撈不著一點兒晾曬的地方,他這是在替自己鳴不平呢!

沒有這個地方前,大家都在自家那一點小得可憐的地盤上湊合著晾曬(當然那些院子方正,地方闊綽的人家除外),忽然間有了這么個好地方,就仿佛旅人在荒蕪沙漠中遇見了一座隱匿著無盡珍寶的奇幻綠洲,大家的驚喜之情可想而知,只是驚喜之余的表達方式過于熱烈——他們將家里能晾曬的物件一股腦兒全搬了出來,占據所有可以懸掛或者擺放的空間。

拴繩子的人住得離這塊地最近,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他這是捷足先登了,要是遲那么一兩天,恐怕也輪不到他來拴這繩子了?,F在要想曬點東西,必須得早點起床,具體要早到幾點鐘呢?那是誰也猜不準的,因為你起得早,有人起得比你還要早,就看誰的運氣好,某一天你是最早的那個人。

可話又說回來,拴繩子的人,只不過是提供了幾條尼龍繩子而已,大家能有這么一個干干凈凈平平整整的晾曬地方,那位老環(huán)衛(wèi)工可是功不可沒的——他不僅清掃了垃圾,平整了土地,還義務拔除著那些瘋長的雜草。

這梅雨一下就是十來天,前段時間早就銷聲匿跡(當然是老環(huán)衛(wèi)工拔除的)的雜草又長得綠油油的了 。它們好像一夜之間就冒了出來,中間完全沒有過渡,一下子就長到這個高度,足有一拃來長,將這兒裝點成一片青青的草地,乍一看去碧綠青翠的,還怪好看的呢。豈不知,如果沒有人為的干預,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雜草就會快速蔓延、拔高,長成草的叢林,將這一方土地徹底霸占,那時晾曬也將成為奢望,因為你總不能把衣物晾在草棵子里頭吧。

雜草在綿延的雨水中卯足勁頭地生長著,老環(huán)衛(wèi)工那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已經撐著雨傘到此地巡視過好幾趟了,無奈那梅雨扯天扯地,一刻也不肯稍作停歇 ,他也只得眼巴巴地盼著雨過天晴。這不 ,天一放晴,老環(huán)衛(wèi)工就拎著他的拔草裝備——一只四腳小板凳 ,一個中等大小的塑料桶,桶內有幾個顏色各異的大塑料袋子(都是他平時積攢下來的),一把切口已磨得十分鋒利的小鏟刀,蹣跚著走來。

一個上午的功夫,那些看上去神氣活現的雜草就被拔了個干干凈凈,裝進幾只大塑料袋里,它們將會在垃圾回收站加入濕垃圾的龐大陣營,在現代化的處理方式下變廢為寶,成為土地最歡喜的有機肥料。

每每看到老環(huán)衛(wèi)工拔草時的樣子,我的心里就不由得不涌起那種感動的情緒。你看他拔得是多么的專注,多么的一絲不茍,仿佛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正陶醉其中,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再也影響不到他。他將在別人眼中看為苦的事情,與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做得甘之如飴,這樣的人在現下的世界里可謂少之又少,幾近瀕危物種,都是我只當前,與己無利的事情誰會愿意去做呢?

看到老人除草時的專注模樣,有路過的人就打趣他,說他這草除的,比除草機除得還要干凈呢,恐怕拿著顯微鏡也找不到一根草芽兒,真是太厲害了,往后,這野草見到他還不得直打哆嗦,都用不著他再出手了,直接給嚇死了,誰讓他是這野草的克星呢!還挑起大拇指給老環(huán)衛(wèi)工連連點贊。老人只是樂呵呵地繼續(xù)忙著手里的活計,并不搭言。

老環(huán)衛(wèi)工做這義務除草的工作,他的家人并不支持,也曾試圖出面干涉。她的女兒,一個四十來歲長相端秀的中年婦人,往往會在老人拔草的時候跑過來,拉著老人的胳臂,苦口婆心地勸他回家去歇息。以他女兒的意思,就連環(huán)衛(wèi)工也別做了,在家里享享清福,吃喝有人侍候著不是挺好,實在無聊也可以去棋牌室打兩圈麻將,下幾盤象棋,或者到附近的小公園里和一大幫老年人東拉西扯,談天說地。

老人不為所動,家人的意愿并不能代表他,他抵制女兒攔阻的制勝法寶就是不吭聲,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女兒往往是急匆匆地來了,又氣匆匆地走了。女兒可能理解不了自己的老父親,不知道老人有自己的樂趣。你看他一掃帚一掃帚仔細地掃著地,一鏟子一鏟子認真地鏟著草,這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是舒展的,平和的,嘴角上似乎還掛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淡淡笑意,說明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是快樂的,心里是滿足的。他同時也在證明著自己,證明他還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把自己居住的這片地方變得更干凈,更整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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