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你在哪？”信息發(fā)出后，拿出鏡子補了補妝，特意把口紅多涂了幾層。
“你回頭?！蔽颐蛄嗣蚩诩t，把鏡子塞進包里，陽光照在臉上，秀長的黑發(fā)往后一甩。
我轉(zhuǎn)過身去，對視著身后的女人。八厘米的紅色高跟鞋，身著制服，豐胸翹臀，大紅色的口紅，一頭短發(fā)傾斜著頭努著嘴望著我。
寧佳音，我們還是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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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認識寧佳音純屬偶然，我們既不是同學，也不是室友。在那個封閉式管理的學校，除了學習其他都是浮云。
“在學校只有同學，沒有朋友。”我媽教育我的時候經(jīng)常說這句話。
但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里，寧佳音闖入了我的生活。
“花花~”身后揚長而來的一句吶喊，在廁所門口等人的我不禁一聲鄙棄。“神經(jīng)病啊，這么大聲，不知道會吵到別人么！”我一邊不回頭的望著遠處一邊在心底默念。
“花花~好久不見！我好想你！”我后背一涼，腦子瞬間短路。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做什么！還有！誰在抱我！
我吞了吞口水，目瞪口呆的把頭慢慢往后。
“啊！”身后的女生看到我的臉，驚嚇的松開手，附上一聲慘叫。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我抱錯人了?！彼椭^，陽光照在臉上，長頭發(fā)齊劉海，比我矮。
被嚇的冒冷汗的我竟然被顏值折服，也一個勁的說著：“沒事沒事，真的沒事?！痹捯粑绰?，上課鈴一響，我趕忙跑回教室。
一邊念叨著：“慘了慘了，物理課，還沒預習?！?/p>
就這樣認識了寧佳音，當然是她主動找的我。我也奇怪她的神通廣大，竟然找到了我的班，我的位置。
“你好，我叫寧佳音。佳人的佳。”我現(xiàn)在都還記得她說這句話時頭往后一撇，不好意思的模樣。
作為那天認錯我，給我造成的巨大傷害的賠償，寧佳音給我買了可樂和零食。我一臉青澀的接住零食：“其實真的沒關(guān)系……”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寧佳音向來風風火火，連說話也干干脆脆。
“嗯……嗯……那個……可以吧。”我一臉懵逼，還可以這樣交朋友？
我至今還沒有問寧佳音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因為我信命。
-2-
高二文理分科，寧佳音和我分在了一個班。要不是她來找我，我都記不得她名字了……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卑嘀魅慰偸沁@樣要求我們。
高二伊始，安排座位時寧佳音坐在了我后排。她一天到晚拍我后背問我借東西，問我數(shù)學題怎么做，問我英語怎么提高。于是我們也開始慢慢熟絡(luò)起來。
那時候我還不叫她“佳音”，那時候她總叫我“七七”。
“七七，這個題我們都不會，我們一起去問老師吧?！?/p>
“七七，早上吃什么我給你帶。”
“七七，你數(shù)學買的什么習題啊，我也去買?！?/p>
在一聲又一聲的“七七”中，偶爾會厭煩的把桌子往前挪想要擺脫。但在她每天第一個問我早餐吃什么的時候，會覺得她是真的把我當朋友。
“七七，諾，你最喜歡的那家店餃子?！睂幖岩舭杨^發(fā)別在耳后，認真的看著我。
“可……可我要你帶的是饅頭啊~”我手里攥著餃子不知道是收還是不收。
“啊……我看你天天吃饅頭，今天順便路過那家店，給你改善伙食?！睂幖岩糇灶欁缘某责z頭。
那瞬間竟然有被別人喜歡的感覺，因為那家店的餃子很難買到。
語文課上，禿頂?shù)恼Z文老師臉上油的發(fā)亮，講著之乎者也，我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老師，手里攥著紙條不利索的放在了寧佳音桌上。
紙條上寫著：“寧佳音，我們考同一所大學吧?！?/p>
那些年我們都不懂表達情感，那些年“我愛你”這樣的詞還不這么泛濫。
-3-
那天以后我叫她“佳音”。中午吃她從家里帶的飯，下午跑著去食堂。她每次都把肉讓給我：“你多吃點，把辣椒留給我?！?/p>
“佳音，我們會考上同一所大學嗎？”
“不知道，但總還要努力”
寧佳音告訴我，居然不知道未來和明天哪個先來，不如就努力過好現(xiàn)在。于是我們努力成為了同桌，進了前十，數(shù)學從不及格提高到了120以上。
“七七，我們高三的目標是年級前十，有沒有信心！”佳音信心滿滿的湊過來看著我。
“有！”我把聲音拉的很長很長，寧佳音笑了。
時間如同白馬過隙，稍縱即逝。高三報道第一天佳音沒有來學校，第二天依舊沒來。
沒有手機，沒有電話，我問和她一起走讀的同學，也沒有消息。在老師那里得知，寧佳音媽媽胃癌去世，當初為了治療欠了一大筆債，她要去深圳打工掙錢還債。
“挺可憐的?！卑嘀魅伍L嘆了一口氣。
過兩天佳音來學校了，穿著黑色的棉襖，球鞋洗的已經(jīng)掉色，頂著一頭油發(fā)。她買了我最愛吃的餃子。她沒說太多，我也沒問太多。
“我要去大城市啦，然后踏著七色云彩來接你?！?/p>
“好啊好啊，你要是不來那我就去你奶奶那告狀，說你欺負我?！?/p>
“別別別，我奶奶那么喜歡你，你說啥她都信，那我是真慘了?！?/p>
我們圍著400米的田徑場走了一圈又一圈，看著人來人往，我們都坐下來看著天空。
“七七，你會想我嗎？”
“我會的?！蔽乙坏皖^，眼淚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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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每一天都很平靜。平日里活蹦亂跳的后排生也乖乖的坐在位置上背著“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p>
我會經(jīng)常在班主任上思想教育課的時候抬頭望向窗外。佳音過得好嗎？如果她還在我們是不是會一起狂刷數(shù)學題？
佳音給我寫過信：“一切都很好，勿念?！睍r間越過越快，佳音的話也越來越少。我甚至能夠感受到蒼涼，每一個字后面的悲傷。
我也經(jīng)常在信里寫我的情況，月考成績怎么樣，中考進步了，聯(lián)考很緊張。我提到的，永遠只有考試。
”我想要逃離這里，所以我要做很多的試卷，買很多的習題?！?/p>
我父母早就離異，母親小學畢業(yè)，沒什么文化也米有什么好工作，在一家工廠上班靠著加班費生存。她打電話的時候都會埋怨我，如果沒有我該有多好。她可以買衣服不看標價，可以不用去菜市場買最便宜的菜。
高中剛畢業(yè)，我媽讓我去佳音那里上班：“早點上班早點賺錢，要是考上了大學就正好賺個學費，沒考上就一直呆在那里?！?/p>
我還沒來得及在家里睡個好覺。
我見到了佳音，踩著高跟鞋，很破了，衣服很皺，頭發(fā)短了，人也瘦了。
“我很想你?！蔽覜_過去抱著佳音，佳音的眼淚流到了我的肩上。
就這樣一邊上班一邊等成績，出成績那天不時地看我。我考上了，那天佳音請我去吃飯。
她買了酒，我喝飲料。酒不醉人人自醉：“你知道嗎，這一年我真的好辛苦啊，你知道被人欺負的感覺嗎？你知道在偌大的城市迷路害怕的感覺嗎？你知道哭得時候都要自己安慰自己的感覺嗎？”
“每次躺在床上，我都告訴自己，沒關(guān)系的啊，會好起來的，都會好起來的?！?/p>
我看著對面這個瘦弱的女孩，從活潑看少語，都是生活。
“佳音，每個人都很不容易的?！?/p>
那天晚上我們在天橋上吼著，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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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我在廣州，為了離佳音近一點。除了我，她好像也沒別人了，而我也是。
寧佳音經(jīng)常請假來看我，給我買新衣服，新裙子，還有喜歡吃的零食。
“你別給我買了，自己存著錢對自己好一點吧?！?/p>
“我不給你買誰給你買，你自己？你舍得嗎你？”
大一下學期，我找了兼職，課也慢慢多了起來。學生會，社團，專業(yè)。那段日子真可謂是焦頭爛額日以繼夜。
有一天佳音給我發(fā)信息：“七七，如果我不打工會不會不一樣？我真的厭倦了這種一眼望到底的生活了?！?/p>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佳音。”
第二天辭職了，她沒有告訴我去了哪，一年后她回來，手挽著一個男人站在我面前：“七七，這是我男朋友，澤奇“
這次見到佳音，比以前胖了點，氣色比以前好一點了，畫著精致的妝，成熟了，有魅力了。
后來我才知道這一年佳音去了北京，沒有一個親人，在紫禁城里頂著烈日找工作?？筛咧挟厴I(yè)證都沒有的她往往連去公司面試的機會都沒有。
那一年，佳音二十歲。
”我挺恨的，如果我媽沒死，如果我家沒欠債，如果我沒輟學，一切都會不一樣吧?！?/p>
找了一個星期的工作，人曬黑了一圈，錢也花了不少，最后被一家餐廳錄用當服務員。
”每天在那里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吃我豆腐的，罵我的，故意找茬的........“
再后來佳音遇上了澤奇，給了她溫暖，讓她覺得，這就是生命中對的人了。
大三那年，我一心考研。佳音去到北京和澤奇同居。我整日的看書背書，在十幾平米的租房里吃最便宜的飯菜，洗米水洗菜，洗完菜拖地，自己燒水喝，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省錢。
那年夏天我瘦了八斤，汗流浹背大汗淋漓。
可我考研失敗，一分之差。
我在宿舍哭了一晚上，把這一年的付出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又一遍。
寧佳音發(fā)信息給我：“他走了，我一個人做的人流。”
我立馬止住了哭聲，苦笑著：“人不都是這樣嗎，每個人都是破爛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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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我到處找實習工作。
寧佳音回到了深圳，這是我聽說的。聽說她又回到了大姨的工廠，聽說她和一個普通人結(jié)了婚。
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實習單位，整理厚厚的案卷，宗卷。被人使喚來使喚去。廣州很熱，消費高，我甚至點不起外賣。
我總在十幾層的高樓上望向樓下，那段時間我總偷偷的哭。城市這么大，人渺小的像螞蟻。
佳音過的好嗎？我經(jīng)常在午夜問自己。
大四畢業(yè)，我風風火火的拍畢業(yè)照。青春系列，復古系列，校園系列，民國系列。一點點的告別一切。
六月初佳音來了學校，她憔悴了不少，沒有化妝，連口紅都沒涂勻。頭發(fā)長了，但毛燥。
“來陪你畢業(yè)?！睂幖岩暨€是很漂亮，笑的時候有酒窩。遞給我一個禮品盒，是長裙。
“佳音”我雙手捂著臉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哭了。
寧佳音那天喝了酒，她說上次畢業(yè)她也喝了酒。
“我記得啊，那天咱倆都哭了?！?/p>
佳音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我，低頭喝了口酒：“七七，你現(xiàn)在真好看。”
“你終于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了啊?！蔽乙贿吥蔑嬃弦贿叾簶妨思岩?。
“我好看嗎？”
“你一直都好看?！?/p>
我還是沒有明白為什么那天佳音問我她好不好看。
-7-
我們一直在走，沒有時間回頭。
佳音分手那年，痛苦，折磨，常常失眠。
她自暴自棄的回到老家隨便找了個人嫁了，很匆忙，沒舉行婚禮，沒辦酒席。對方家庭普通，長的很普通，幾乎沒有什么閃光點。
“那時候我真的是絕望死了，你能想象嗎，你把所有的溫柔給了對方，他卻拋棄了你?！睂幖岩粽f完咬緊嘴唇。
“你信命嗎，寧佳音？”
“我不想信，可命一直在逼著我信?！?/p>
再后來佳音和普通男人結(jié)婚，過著普通的生活，在老家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住在普通的家里。
“可我不甘心啊，我經(jīng)常發(fā)脾氣，摔東西。然后我離開了?！?/p>
寧佳音又回到了深圳，這個算是不太陌生的城市。去了一家手機店當銷售員。
“對了，我現(xiàn)在在手機店上班，你想要什么手機我給你買?！?/p>
寧佳音把啤酒倒進玻璃杯，苦笑一聲，又把啤酒瓶舉起來一飲而盡。
“佳音，實習結(jié)束我去看你吧?！蔽易叱鑫恢脕淼郊岩襞赃叡Я吮骸暗任胰タ茨愫脝幔俊?/p>
今天我實習結(jié)束，買了一點的大巴來深圳。
終于，我見到了寧佳音。
我不知道實習結(jié)束我要面對什么，也不知道寧佳音做著銷售在經(jīng)歷什么。
從高一到畢業(yè)，整整七年。我和寧佳音都在拼了命的生活著，積極向上，思進取。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我們都信命，但都不會認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