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吃過晚飯，老束像往常一樣下樓，準備在小區(qū)里走幾圈消消食。他走得很快，步子邁得也大，可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全是女兒高考的事。

小束是他的女兒，也是家里的獨生女，從小就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她和父母一樣，都不是那種志向遠大、把人生規(guī)劃得明明白白的人。老束在一家單位做財務，一輩子跟數(shù)字和報表打交道，做事細致踏實，信奉的也就是“把該做的事情盡力做好”這個樸素的道理。他和妻子從沒刻意去引導女兒立什么大志向，總覺得一個女孩子，樂觀開朗，學業(yè)上進，順順當當考個好大學，日子總不會差到哪里去。

可真到了高三這個節(jié)骨眼上，老束心里還是慌了。離高考只剩兩個月，以小束平時的成績，考個省內(nèi)的211高校問題不大，可到底學什么專業(yè)、報哪所學校，一家人始終沒個明確的方向。他越想越覺得心里沒底，腳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小區(qū)里快走鍛煉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一個接一個地從他身邊走過。走到步道中段的時候，老束隱約看見右前方昏暗的路燈下，石凳上坐著一個人影。夜色很沉，只能模模糊糊看出是個老人，低著頭，佝僂著身子，雙手在往地上夠，好像想撿什么東西。一個又一個快走的人從老人面前經(jīng)過，沒人停下來。

老束也差點就這么走過去了，可他還是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就在這時候，夜風里傳來一聲顫巍巍的呻吟，“哎……喲……”他伸長脖子仔細聽了聽，確認聲音就是石凳上那位老人發(fā)出的，老束趕緊轉(zhuǎn)身往回走了兩步。

上前一問才知道，老人剛才在步道上倒著走鍛煉，一時分神，右腳崴了，疼得站不起來，只能先挪到石凳上緩一緩。老人說話的時候聲音發(fā)抖，腳踝的地方已經(jīng)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老束沒多想，蹲下身子，把老人穩(wěn)穩(wěn)當當?shù)乇沉似饋?。老人住的那幢樓跟這里隔了六幢樓，老束二話沒說，一路把人背進了電梯，又背著老人進了家門?？粗先朔€(wěn)穩(wěn)地躺在了沙發(fā)上，老束一轉(zhuǎn)身匆匆忙忙下了樓。

那天回去之后，老束也沒跟家里人提這件事，覺得不過是順手幫了個忙，沒什么好說的。

大概過了一周，老束在小區(qū)的健身廣場打乒乓球，正打得滿頭大汗的時候，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一回頭，正是那天晚上崴了腳的老人。老人已經(jīng)能利利索索地出來活動了，精神頭看著很不錯，一眼就認出了他。

老人拉著他的手，笑著連連道謝。兩人站著聊了一會兒，老人才說起，那天是他到女兒家住的第三天，一個人在小區(qū)里散步鍛煉，邊走邊盤算到底住幾天再回自己家，結(jié)果心思一打岔，腳下就出了事。老人說完自嘲地笑了笑，又認認真真地謝了他一回。

老束擺擺手，隨口也說了句，說那天晚上自己其實也滿腹心事，一邊快走一邊想女兒高考的事呢。他便把女兒的情況簡單說了說——成績不錯，夠得上省內(nèi)的211，可到現(xiàn)在也沒什么特別想學的專業(yè)，一家人都在為填報志愿發(fā)愁。

老人聽完，似有所思地說：“我建議你女兒報考省城理工大學的電氣工程專業(yè)……”

那話說得字字分明，像是一位智者把事情前前后后都看明白了之后給出的點撥。老束當時聽得心里一動，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直到多年以后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后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小束順利參加高考，按老人建議的方向報了志愿，如愿被省內(nèi)理工大學的電氣工程專業(yè)錄取。讀完本科，又讀了研究生，畢業(yè)后進了當?shù)氐膰译娋W(wǎng)。十年來，已經(jīng)成長為單位的骨干力量。

老束每每說起這件事，都忍不住感慨，說那天晚上遇見的老人是他們家最大的貴人。嘴上說著，神情里卻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大概覺得這番際遇太過湊巧，巧得讓人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才好。

我們這些同事聽了，都笑著跟他說：“什么貴人不貴人的，那是你做了善事，好人有好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