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義心理治療》讀書筆記(部分)
沒有意義、目標和價值的生活會帶來巨大的痛苦,所以人會追尋意義。但是存在主義認為世界是偶然的結(jié)果,在宇宙中沒有宏大的設計,沒有指導生活的原則,除非個體自己創(chuàng)造這些原則。這就是關(guān)于生命意義的根本性問題:需要意義的個體如何在一個沒有意義的世界中找到意義?
托爾斯泰把對生命意義的思考所帶來的危機命名為“生命的休止”,因為無法找到生命的意義而自殺的例子數(shù)不勝數(shù),托爾斯泰本人也嚴肅考慮過自殺的可能。
臨床心理學總結(jié)出缺乏意義感的幾種表現(xiàn):
1. 存在的空虛(存在的挫折)和存在性神經(jīng)癥,其特點是無聊、冷漠和空虛的主觀狀態(tài),空虛產(chǎn)生的神經(jīng)癥可能會表現(xiàn)為任何一種臨床上的神經(jīng)癥。
2. 十字軍主義,也稱為“冒險主義”,其特點是強烈地傾向于尋找宏大的和重要的理想并為之獻身。他們總在尋找問題,他們完全接受一個目標而幾乎不管其內(nèi)容如何。
3. 虛無主義。虛無主義者總是在懷疑其他人認為有意義的活動。虛無主義者的精力和行為均源自絕望,他們在破壞中尋找?guī)в袘嵟目鞓?。虛無主義這種對各種意義的普遍否定態(tài)度常被偽裝成是對生活的高度清醒和成熟態(tài)度。
4. 無所謂。這是最極端程度的缺乏目的,人既不強迫性地從理想中尋求意義,也不憤怒地抨擊別人的人生意義。實際上,人陷入了嚴重的無目標和冷漠的狀態(tài)
5. 強迫性活躍狀態(tài)。這種狀態(tài)和十字軍主義有關(guān),但是范圍更廣,不只是某些激烈的社會理想,還包括任何吸引人的活動。它消耗了個體大量的精力,故而使個體不受無意義問題的影響。
我們面臨著一個存在主義的生命情境。如果我們的世界冷漠、沒有規(guī)律,我們就會感到不安,于是會去尋找規(guī)律、解釋和存在的意義。如果找不到規(guī)律,人就感到煩躁、不滿和無助。一旦人相信自己能夠找到意義,就能帶來一種掌控感,即便找到的意義架構(gòu)認為人是渺小、無助或者是可有可無的,也比沒有找到意義的狀態(tài)要好。我們找到一個目標,然后堅持這個目標,但是如果我們總是記得這個目標是自己創(chuàng)造的,那它并不能有效地減輕不安感(弗蘭克爾把個人建構(gòu)或者“發(fā)明”的生命意義,比作順著自己拋向空中的繩索向上攀爬)。相信意義本來就存在在“那里”,自己只是“發(fā)現(xiàn)”了意義,這會讓人感覺安慰得多。
一旦一種意義感產(chǎn)生,價值觀也會隨之產(chǎn)生,反過來價值觀能夠強化人的意義感。對意義的尋求也是一種生存意志的表達,這種在存在意義上的表達能有效幫助人對抗死亡焦慮。
現(xiàn)代人理解的意義往往與努力、成就、不斷進步掛鉤。但是相信進步,相信人類文明總是在向令人期望的方向前進,這是近代才有的觀念,在17世紀末之前并沒有形成這種觀念。弗洛姆注意到人追求名聲和成就的強烈野心從文藝復興以后直到今天都比較常見,但是在中世紀卻很少見。一段雕刻在古代日晷上的文字說:“除了平靜的時刻,其他時刻都不算數(shù)”。早期基督徒并不把工作和財富看作是追求的目標,相反它們被看作是障礙,它們阻礙人心,消耗原本用來侍奉上帝的時間。16世紀,約翰·加爾文提出了一個神學系統(tǒng),直到今天這個系統(tǒng)一直對西方人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有著重要的影響。加爾文相信上帝的恩典決定了人要么被揀選,要么被詛咒。被揀選的人直覺地知道他們注定得到救贖;根據(jù)上帝的意志,他們要積極地參與這個世界上的事務。實際上,加爾文說過上帝選民的標志之一就是其在塵世上的成功。而被詛咒的人則會有失敗的塵世生活。西方世界逐漸采納的世界觀認為存在一個“目的”,它是所有努力的結(jié)果。人致力于達到一個目標。人的努力必須有一個“終點”。
不同文化之間對存在意義的理解很不一樣。鈴木大拙指出東西方對自然的態(tài)度完全相反,因而對生命的態(tài)度也完全不同。西方人是分析性和客觀的,他們試圖通過分析分解而理解自然,然后再征服和利用自然。東方人則以主觀、整合和整體的態(tài)度面對自然,并不試圖加以分析和控制,而是去體驗和與之和諧共處。“尋找—行動”模式與“和諧—統(tǒng)一”模式之間的對比常常被形容為是“行動”與“存在”之間的對比。
人類針對意義危機所作出的解決方案大概有以下幾種類型:
第一種是“普遍意義”。普遍的含義是指在個人之外、超越于個人之上,存在著某種設計,某種宇宙秩序。由于有了普遍意義,人的世俗意義由融入了普遍意義的現(xiàn)實所構(gòu)成。在普遍意義下,個人就像交響樂隊中某個被分配好的樂器一樣。這樣帶來的結(jié)果是個體獲得了存在的意義,但卻失去了(終極意義上的,或者用海德格爾的話說,本真的意義上)個體的存在本身,在這種情況下,人體驗到的內(nèi)疚感和墮落感要強于無意義感。
普遍意義最典型的就是宗教的解釋。但是隨著科學的發(fā)展,這種超越于人類之上的存在的觀念被徹底動搖了。于是隨之而來的是第二種方案,即世俗的“個人意義”的理解與建構(gòu)。
加繆說,尋求超越和意義的人類卻必須生活在一個沒有意義的世界中,人的這種在世情境是一種徹底的“荒謬”。加繆從這個虛無主義的立場出發(fā),發(fā)展出一種個人意義系統(tǒng):世界本身的無意義只能通過反抗來超越,人只有有尊嚴地面對荒謬才能夠獲得意義。這是一種對自身處境的高傲的反抗,“沒有什么能夠媲美人類的尊嚴”,“蔑視可以征服任何命運”。加繆的這個意義系統(tǒng)包含幾個突出的價值和行為準則:勇氣、高傲的反抗、齊心協(xié)力、愛以及塵世的圣潔。
比起加繆,薩特更加完全徹底且堅定地相信世界的無意義,而他也因為沒有為世界提供一個可以憑據(jù)的準則被人詬病。實際上他的準則不是外在于個體(普遍意義的)的,而是內(nèi)在于個體,那就是生命是一場朝向意義的旅程,面對虛無,人需要奮然一躍,不是躍入信念,而是躍入“參與”。接受自由的重負,作出自己的選擇,并承擔完全的責任。這樣的奮然一躍可以與克爾凱郭爾的“神圣的一躍”相提并論。奮然一躍是人面對自身存在的虛無的態(tài)度和選擇,選擇之后才是具體的實踐和行動。在實踐中有一些能幫助獲得目的感的世俗活動,例如:利他、為理想奉獻、創(chuàng)造性、享樂主義、自我實現(xiàn)、自我超越等等。
維克多·弗蘭克爾是把“意義治療”作為臨床治療的關(guān)鍵的一位心理治療師,自我超越是弗蘭克爾處理意義問題的主要特色,他反對以快樂原則看待人類動機:快樂不是最終目標,而是個人追求目的的副產(chǎn)品。
雖然弗蘭克爾強調(diào)每一個人都有別人無法實現(xiàn)的意義,但這些對個體獨特的意義可以分為三大類:(1)在個體的創(chuàng)造中,個體完成了什么或者是給世界貢獻了什么;(2)個體在人際經(jīng)驗與個人經(jīng)歷中獲得了什么;(3)個人面對痛苦,面對不可改變命運的姿態(tài)。
當我們從生活中抽離,成為疏離的旁觀者時,所有事情就變得無關(guān)緊要。這個位置被哲學家稱為“銀河”或者“星云之眼”的視角(或者“宇宙”或“全球”視角)。需要銘記在心的是,雖然宇宙觀點會消除意義,但卻不是絕對的,只有當人處于宇宙視角的時候,事物才會顯得沒有意義。有些活動從宇宙視角來看是無意義的,它們無法組合成某種統(tǒng)一的整體,可是這就能得出結(jié)論說它們就不重要了嗎?如果事情本身是重要的,它們不需要意義來支持其重要性!意義,就像快樂一樣,不能直接求得。意義感是參與生活的副產(chǎn)品。參與生活并不能在邏輯上反駁宇宙觀點所提出的問題,但是它能夠讓這些問題變得不再重要。這也是維特根斯坦的一句名言所包含的意思:“人生問題的解決之道,是讓這個問題消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