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世紀(jì)九十年代初，一個秋天的夜晚，天空格外的高，仿佛深不見底的海。你需要睜大了眼，才能看清那些不起眼的星。
貴妮和鐵柱兩口子在院子里徘徊。望著窗下正在寫作業(yè)的兒子，客廳里正在看電視的父母，心中猶豫不定。該如何開口，才能使他們打破傳統(tǒng)觀念，同意自己的決定呢？
如今，在以經(jīng)濟建設(shè)為中心的大好形勢下，各行各業(yè)，百廢待興。自主創(chuàng)業(yè)，勤勞致富。各種門店，遍布市區(qū)。先入為主，占地為王。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爸，俺倆想去縣城做生意。開一個五金、電料、日雜門市部?！辟F妮拽著鐵柱進屋，鼓起勇氣對公公說。
“在咱們附近工廠上班，雖說工資低，但花費也少。干上三五年，把咱這房子重新蓋一下。你們要是去縣城做生意，賠賺未卜。見個日頭就有費用。咱是賺起賠不起啊?！惫钗豢跓煟瑥谋强子謬娚鋵鐏?。瞇縫著眼看著貴妮說道。
“我倆都快四十的人了，正年富力強。趁著你們身體好，我們應(yīng)該岀去闖一闖。有風(fēng)險才有財嘛?！币娎掀糯蛄祟^陣，鐵柱也興高采烈地說。
“看來真沒錯，男人的膽都是被女人的野心撐大的?！备赣H不耐煩地白了一眼貴妮，狠狠地對兒子說道，那本來醬褐色的臉此時更加晦暗了。
“這有什么不好呢？等我們賺了錢，在縣城買個大房子，你們都去住。讓咱東明在縣城上中學(xué)。那里教學(xué)質(zhì)量高，考大學(xué)準(zhǔn)沒問題。誰還在家蓋什么房子？”
十二歲的東明從里屋岀來，晃動著爺爺?shù)募绨蛘f，“爺，你就放心讓他們?nèi)グ?。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戴著老花鏡正看電視的奶奶，聽到孫子說“燕雀”二字，一巴掌拍在東明的脊背上，“你個小鱉孫，我們養(yǎng)你養(yǎng)得會罵人了?！?/p>
東明機靈地跑開了。看著兒子兒媳欲言又止的樣子，看著老婆子那怒不可遏的神態(tài)，老人終于松口了，“好好好，愿去就去吧。反正以后我們是不會隨你們?nèi)タh城住。那樓房要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還不如我這破房子呢?！?/p>
吵鬧歸吵鬧，提議總算通過了。夜深人靜，難以入眠。貴妮躺在床上，思緒萬千。想當(dāng)初，在娘家。兄弟姐妹多，為了幫襯父母，照顧弟妹，自己早早綴學(xué)。如今，哥哥、弟弟都大學(xué)畢業(yè)，參加了工作。妹妹也高中畢業(yè)進學(xué)校當(dāng)了教師。想想自己，能不著急嗎？怎能一輩子圍著灶臺轉(zhuǎn)？趁著這幾年上班有點積蓄，不岀去拼一把，那咸魚翻身不就永遠成了童話？
此時此刻，鐵柱也沒睡著，妻子時不時的翻身，使他深感責(zé)任重大，一定要好好干，讓她有朝一日，楊眉吐氣。
接下來的幾天，貴妮和鐵柱一起在縣城的街道上物色地段租房子。
“我們進去喝碗燴面吧。還記得當(dāng)年我們在鎮(zhèn)上約會時喝燴面嗎？太懷念那感覺了?！敝形鐣r分，鐵柱看著熱鬧非凡的燴面館，眼睛熱乎乎地看著貴妮說。
“還沒掙錢就先花錢。”貴妮學(xué)著公公的樣子，白了他一眼。而后會心地笑了。
“掙不掙錢，也得吃飯吧。”
一盤花生米，一瓶啤酒，兩碗燴面。
“等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再回家對我父母親說。給他們一個驚喜。讓他們也看著，灰姑娘是如何變成公主的?！?/p>
“尊敬的公主陛下，干杯！”兩個人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那眼神，那喜悅，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下午兩點左右，他們和房東見了面。討價還價之后，雙方?jīng)Q定，周一辦手續(xù)。
一個小時之后，他們騎著自行車到了家。
2
東明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著。這幾天，時不時的腰疼。時而重，時而輕。他原本認為，是自己不小心閃了腰。過一陣會好的，所以也沒給爸媽說。今天實在受不了，被同學(xué)送回了家。
“哎呀，你們可回來了。孩子腰疼的要命。快去縣醫(yī)院看看吧?！睎|明的奶奶看到兒子兒媳回來了，火急火燎地說。
看著活蹦亂跳的兒子突然間痛苦不堪，呻吟不斷，貴妮抱上兒子，坐在自行車后座上，鐵柱奮力猛蹬，到鎮(zhèn)上，又乘坐機動三輪客車，直奔縣醫(yī)院。一路上，貴妮大氣都不敢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各項檢查下來，醫(yī)生確診，“白血病。”
晴天霹靂，如雷轟頂。飛來橫禍，躲閃不及。
“老天爺啊，幫幫我吧！用我的生命換回兒子的健康吧！”
在病魔面前，人們的祈禱是多么的蒼白無力。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北京，能去的醫(yī)院都去了，能請的大夫都請了。貴妮從120斤強壯的身軀變成了100斤左右的骨瘦如柴。原本烏黑靚麗的長發(fā)變成了灰白的碎發(fā)。夜夜難眠，天天淚痕。救子之心，感動天，感動地，卻無法感動病魔。在新年到來之際，目送兒子去了沒有病痛的天堂。
那年春節(jié)。貴妮家沒有貼春聯(lián)，沒有放鞭炮，沒有吃餃子。婆婆癱倒在床，公公唉聲嘆氣，老公驚慌不定，一臉茫然。甚至貴妮還沒醒過神來，多年不犯的膽結(jié)石又開始疼痛了。
晚上，貴妮躺在床上，想想自己近四十歲的人了，如今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生活如此的不堪，一地雞毛。蒼天啊，這日子怎么過啊。誰能給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我和這個家還有什么瓜葛？這個家里的誰和我有血緣關(guān)系？
如果女人真的是男人的肋骨做成的，那么是不是女人跟著不同的男人將有不同的人生？假如當(dāng)初我不被父母所左右，一意孤行，嫁給我愛的人，那我的人生是不是該是另一種模樣？那個當(dāng)初嫁給我愛的人的那個女人，憑什么就能跟著老公在縣城享福呢？而我卻奉父母之命嫁給這個愛我的男人，又被拖累到十八層地獄？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命嗎？本該上學(xué)的年齡，我被奉獻給了弟弟妹妹；本該談情說愛的青春，我被奉獻給了父母之命；本該享受親情的時候，我卻失去了兒子。那么從此以后，我還有什么可奉獻？什么時候，我才是我？！
鐵柱看著心灰意冷的妻子，心如刀割。是啊，我是男人，我不能頹廢，我要成為這個家的堅強后盾。讓我愛的人看到希望，享受生活。他每天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貴妮，問候著母親。
“我們會好起來的，上天給咱關(guān)住這扇門，必然為咱打開那扇窗。相信我吧，咱們從頭開始?！?/p>
望著這個愛自己的人，看著他兩鬢斑白的頭發(fā)，她妥協(xié)了。“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既來之，則安之?！彼龔膬?nèi)心告誡自己：這是最后一次想入非非。如果自己真的離開這里，這個家將分崩離析。這是誰都不想看到的。
3
痛定思痛之后，貴妮和鐵柱商量，“咱盤算一下，看還有多少錢，把房子重新蓋一下。讓老人心安，讓這個家重新打開局面?！?/p>
就這樣，三個月之后，嶄新的農(nóng)家小院岀現(xiàn)在人們面前。鐵柱回工廠上班，貴妮在家伺候婆婆。
到底要不要自己生孩子？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貴妮。根據(jù)目前的身體狀況和年齡，再生一個，談何容易。
一次偶然的機會，貴妮碰見了多年不來往的遠親。說起這個事，遠親大手一拍膝蓋，“我的孩子送你吧。我家已有三個男孩，這又生一個還是男孩。讓他跟著你享福吧，你人好，我信得過?！?/p>
當(dāng)貴妮把這話說給家人聽時，一家人喜岀望外。抱回孩子，格外疼愛，精心撫養(yǎng)。這可真是上天對咱的眷顧啊！可是，婆婆的病一天天加重，貴妮一邊照顧老人，一邊喂養(yǎng)孩子。其間的辛苦勞累，外人可想而知。
有一天，當(dāng)貴妮照看著小耀強在樹蔭下玩耍，碰見和東明同齡、已經(jīng)上高中長成大小伙的同村男孩時，她想想自己的處境，不由得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在耀強五歲那年，奶奶帶著諸多不舍，走了。
生活真的像吃苦瓜，吃著苦，但一品味，還有點甜。既便如此，有誰能說它不苦么？
4
七月里的一天，驕陽似火，悶熱難耐。貴妮正在家里教耀強認字。看著孩子聰明伶俐，心思有說不岀的高興。
“走，耀強，我領(lǐng)你去買冰激凌?？珊贸粤??！?/p>
她打著遮陽傘，扯著孩子剛要岀門。碰見跑的渾身是汗的鐵柱的工友，“嫂子，快去看看吧，鐵柱不舒服，被送到診所了?！?/p>
貴妮立刻怔住了。腿一步也邁不動了。
“媽媽，媽媽，你怎么了？我不吃冰激凌了?！?/p>
貴妮用力睜開了眼，看著小不點耀強，又想起了東明。如果有東明在，一個大小伙，他足以能夠獨擋一面，跑前跑后，伺候爸爸?？扇缃瘛咸鞝敯?，你要了我的東明，你可要讓他爸好好的啊……
然而老天若有情，老天也會老。最終醫(yī)院的確診是：鐵柱的病是一種罕見的慢性病，雖沒有生命危險，卻要終生服藥，且生活自理稍有難度。
怎么辦？怎么過？哭！哭過了怎么辦？哭過了怎么過？貴妮再也沒人可以說說心里話，再也沒人可以商量一下對策。沒有了生活來源，每天的吃喝拉撒醫(yī)藥費，馬上就會坐吃山空?？杉依?，一個老公公，一個行動不方便的病人，一個幼小的孩子，我一個中年婦女，該修煉到何種程度，才能應(yīng)付這個局面？老天啊老天，你告訴我，告訴我！
5
“收廢品！”一陣吆喝聲，使貴妮想起把家里的廢品賣掉。
“我這是最后一次收廢品了。以后我準(zhǔn)備收鐵絲磨。不用吆喝，定點收購，直接進有車床做加工生意的人家?！笔諒U品的人邊收邊說。那臟兮兮的臉上時不時露出得意的笑。
“車床加工活有那么掙錢嗎？”
“嗯。你不知啊。光賣鐵絲磨就能顧住電費?！?/p>
生活啊，有時候，別人不經(jīng)意的一句話，就像投向平靜湖面的小石子，在心中擊起層層漣漪。
對，趁現(xiàn)在還有點錢，趕緊買臺車床，聯(lián)系加工活，掙個差價。這種生意雖說利薄，但能不離家。兩不耽誤。也只能這樣了，還有什么辦法比這更好呢？
說買就買，說干就干。女人能頂半邊天！貴妮，一個婦道人家，開著機動三輪車。聯(lián)系貨源，接貨，送貨，賣鐵絲磨。風(fēng)里來雨里去。所有這一切，耀強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在他七八歲那年，他就能幫媽媽開三輪送貨了?？粗碌暮⒆樱F妮流著淚笑了。
耀強不但懂事，學(xué)習(xí)成績還岀奇的好。從小學(xué)到初中，再到考高中，從沒讓媽媽操心。
有一天，貴妮在院子里洗頭后正在梳理頭發(fā)，地上一片散發(fā)。她正要收拾，屋里的座機響了，她急忙進屋接電話。隔著門簾，她看到耀強把散發(fā)收拾起來，用餐巾紙把水分沾干，又用紙包起來，裝進衣兜里。他要讓自己時時刻刻銘記媽媽受過的苦，流過的淚。銘記媽媽為這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家、人所付出的心血。是媽媽撐起了這個家。媽媽灰白的頭發(fā)，就是自己上進的動力。在媽媽有生之年，一定要敬重她，孝順?biāo)?。貴妮的心顫抖了，她再一次淚流不止。
“耀強，媽有話想跟你說。其實你……”
“媽，什么都不用說。你對我這么深沉的愛，教會了我怎么做人，這就足夠了?！?/p>
三年之后，耀強考上了名牌大學(xué)。也許是偶遇，也許是老天特意安排。貴妮又遇見了那個從未打擾過自己的遠親。
“孩子跟著我受苦了?！?/p>
“你可千萬別這么說。你把孩子培養(yǎng)的如此優(yōu)秀。你用一生的心血，言傳身教，讓他學(xué)會了什么是愛。這種愛，深深地灌溉到了骨子里，他將受用一生。這種財富是金錢無法衡量的。耀強就是你的未來，你就等著享福吧。”
是啊，人到晚年?？v然你有家財萬貫，但一個不爭氣的孩子足以讓你晚景慘淡。而人生路上，縱有千難萬苦，一個優(yōu)秀的孩子，厚德載物，還有什么過不去的坎？貴妮走著想著，她分明看到，耀強在向未來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