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么鬼！”
聶小曼睡得朦朦朧朧，突然被一通急促的電話吵醒。剛按下通話鍵，電話就傳出怒吼：
“聶小曼，你現(xiàn)在在哪里！”
還神游在甜夢中的聶小曼，來不及思索，順口回答：
“我還在睡覺……”
話沒說完，聶小曼清醒過來，不對，怎能說睡覺……剛想掩飾，但電話已然傳出更高分貝的罵聲：
“一分鐘趕不回公司，給我滾！”
聶小曼早已聰明地把電話拿得遠(yuǎn)遠(yuǎn)，饒是這樣，“滾”字還是清晰無比地鉆進(jìn)耳朵。沒等怒吼停止，聶小曼顧不得耳聾危險(xiǎn)，趕緊拿起電話，妄圖插入一兩句解釋。但求饒攻勢還未展開，電話那頭的老板咬牙切齒又吐出一個字：
“滾！”
聶小曼徹底醒過來了。
其實(shí)，老板憤怒是有道理的。因?yàn)槁櫺÷^頭，錯過了公司年度重要程度排名第三的客戶約會。重要客戶在約定地點(diǎn)等了聶小曼一個上午，再慢悠悠吃完午飯，見聶小曼還沒出現(xiàn)，直接打電話給“憶君”傳媒的大老板，亦即聶小曼任職的公司，要求解除合作。剛被聶小曼丟了大臉的老板又怎會有好脾氣呢，于是便有了電話怒吼這一幕。
但是如果站在聶小曼的角度考慮，她的犯錯情有可原。打她一個月前在老板手中接過這宗重要客戶的案子，她就兢兢業(yè)業(yè)地準(zhǔn)備了很長時間。聽說這個客戶非常挑剔，聶小曼還特意對著鏡子作了一次彩排。不，五次彩排，硬是把合約的內(nèi)容全部背下來。結(jié)果，昨晚折騰到凌晨三點(diǎn)，然后倒頭……美美地睡了一覺，悲劇就是這樣子產(chǎn)生。
聶小曼清醒過來，看了一眼手機(jī)上的時間，直接被嚇得跳了起身：
“什么！已經(jīng)下午一點(diǎn)了！我是豬啊！我是豬??！”
罵聲不斷回響，聶小曼以最快速度簡單地洗刷完，連化妝都來不及，順手拿起外套和牛仔褲一穿，踩著高跟鞋飛奔出門。
飛奔中的聶小曼根本顧不上考慮辯解的言辭，因?yàn)樗闹姓秊橐鲎廛嚩喔兜奈迨囐M(fèi)滴血。
外面的世界晴空萬里，但 “憶君”傳媒卻冷得像冰雪世界。當(dāng)聶小曼氣喘吁吁滿頭大汗踏入公司時，她立馬感覺到不對勁，身子驀地打了個冷顫。平時談話聊電話敲電腦的聲音一律被消音似的，所有同事都在無聲地注視著她。氣氛詭異得令聶小曼轉(zhuǎn)身想逃。
可惜，還沒等聶小曼實(shí)施逃跑，一個熟悉的憤怒聲音從房間里傳出：
“聶小曼！進(jìn)來！”
聶小曼如上刑場地耷拉著腳步踏入大老板的房間。
“璐姐，你聽我說……”聶小曼率先開口說。
大老板叫萬綺璐，年紀(jì)并不大，看起來只比聶小曼大那么一兩歲，所以聶小曼平時稱呼她為“璐姐”。但其實(shí)萬綺璐已經(jīng)三十四，三年前創(chuàng)立“憶君”傳媒，業(yè)務(wù)主要經(jīng)營戶外廣告。她性感漂亮，事業(yè)有成，可惜就是沒有男朋友。至于她為什么到這個年紀(jì)還沒有男朋友，聶小曼私下與同事們猜測，一致認(rèn)為她必然在等某一個人。否則，公司的名字怎會叫“憶君”呢？
其實(shí)聶小曼剛?cè)肼殹皯浘睍r，萬綺璐對她還算客氣，但不知道為什么，自一個月前，萬綺璐對她的態(tài)度開始一百八十度轉(zhuǎn)變。無論聶小曼做什么，總能被她找到茬子，動不動就怒目相對惡言相罵。聶小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個月來被罵得體無完膚，三觀盡毀。
眼前的萬綺璐不說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聶小曼更嚇得不敢說下去，早已打好腹稿的解釋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萬綺璐足足盯了十分鐘，把聶小曼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看了一遍之后，變了個聲調(diào)說：
“聶小曼啊，聶小曼！枉你取了才女的名字，卻頂著豬頭的腦子！”
“再給我一次機(jī)會，我一定把這個客戶拉回來?！甭櫺÷活櫲f綺璐的侮辱，低聲乞求道。
“哼！拉回來，人家已經(jīng)覺得我們的廣告公司工作散漫，言而無信，連最基本的守時都沒有！談什么合作！”
“我……”聶小曼還想解釋，但萬綺璐明顯不耐煩：
“夠了！我最討厭聽弱者失敗的借口！”
“我錯了。我以后一定把這毛病改了！”聶小曼改變策略，主動認(rèn)錯。但萬綺璐不接招，直接丟了一個文件夾到聶小曼跟前，說：
“你拿什么說以后！看這份策劃案……”停頓了一秒，語氣更重地說：“一塌糊涂！”
聶小曼無言以對，她看著手中的藍(lán)色文件夾，連熬三個通宵的情景歷歷在目。眼睛開始濕潤，人頓時泄氣了很多：
“連熬三個通宵，只換來‘一塌糊涂’四個字……”
萬綺璐把聶小曼的落寞全瞧進(jìn)眼里，冷冷地嗤鼻一笑：
“真弄不懂陳翊以前都喜歡你什么！”
“陳翊？你認(rèn)識陳翊？”聶小曼條件反射地追問。想起陳翊，聶小曼的胃抽搐了一下。這個名字，好久不曾想起了。不曾，不敢，更不忍心提起。
陳翊是聶小曼的男朋友，不，正確地說是前男友，他們在一個月前的情人節(jié)前夕莫名其妙地分了手。沒有預(yù)兆，沒有爭吵，分手也是陳翊提的，而且提得很突然。那天，他們照例在聶小曼租住的小屋里做飯，當(dāng)聶小曼端著飯菜，興致勃勃地要求著情人節(jié)要去吃牛扒的時候，陳翊半響不說話。聶小曼不解，在她軟磨硬泡三分鐘之下，陳翊十分冷靜地吐出“我們分手吧”五個字。
“我們分手吧” 和“咱們結(jié)婚吧”同樣是五個字，但為什么造成的殺傷力卻天差地別？后者能送人上天堂，前者卻直接把人打下地獄。聶小曼就是在地獄里與陳翊吃完了最后的晚餐。
晚飯后，陳翊破例非常主動地收拾碗筷，洗好放好后，又用剛才平靜地聲調(diào)說了一句：
“我走了?！北阃浦欣钕潆x開。
東西少得只用一個行李箱就能打包帶走，原來，他早已想好要分手。
聶小曼看著陳翊推著行李箱離去的背影，忍不住追問：
“為什么？”
陳翊沒有轉(zhuǎn)過頭，背對她給了一個回答：
“我遇上了更愛的人。”
然后關(guān)上門，把聶小曼留在無限的黑暗中。
“你就是陳翊的新女友?！甭櫺÷鋈幻靼祝欢纹吣甑膼矍闉槭裁磿o聲無息僅以一句分手就結(jié)束。但是，他們是什么時候相遇的？聶小曼繼續(xù)想著，萬綺璐態(tài)度卻失控：
“就是你這個楚楚可憐的樣子，令陳翊一直下不定決心跟你分手。”
“哦，是嗎？”聶小曼忽然想起些什么，冷言道：“你認(rèn)識他也就一個月吧?！?/p>
難怪一個月前萬綺璐對她的態(tài)度會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變，難怪一個月前陳翊會對她這個同甘共苦七年的女朋友說分手，難怪她的世界在一個月前變了樣子。原來，一個月前，他們相遇了。
“說來，我們的認(rèn)識還是因?yàn)槟隳亍！比f綺璐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高聲說道。
是了，一個月前，陳翊升職加薪，來公司接她下班慶祝。但聶小曼剛拿到重要客戶的資料，正加班趕點(diǎn)地寫策劃案，直到晚上九點(diǎn)才見到手機(jī)陳翊的十八通未接來電。她立即跑下樓，見陳翊還站在昏黃的路燈下等著她。陳翊見到她的出現(xiàn)，略略松了一口氣，只是象征性地彈了一下她的腦瓜，叮囑她下次太賣命工作時也要記得吃飯，然后二人就手挽手去路邊攤吃燒烤喝啤酒。那時，聶小曼覺得陳翊會寵她一輩子。
可是，她沒想到，陪著陳翊等的，還有坐在車上的萬綺璐。萬綺璐本來準(zhǔn)備開車回家，但陳翊的出現(xiàn)，令她有些恍惚，她的初戀，她唯一愛過的人回來了。陳翊在路燈下等了聶小曼三個小時，萬綺璐在車上看了陳翊三個小時。
聶小曼心中了然。萬綺璐就是陳翊喜歡的御姐風(fēng)格，胸大腿長，聰明性感，帶得出去應(yīng)酬，長臉；拉得回家相伴，養(yǎng)眼。
呵呵，真是天作之合的一對……狗男女！
聶小曼想到這里，胃里更有種排山倒海的惡心。她忽然覺得一切都很乏味，七年的感情，激情變成友情，愛人處成親人，陳翊既然不想與她白頭偕老，她便放手唄。她雖然自覺不能大度地送上祝福，但至少不會死纏爛打，胡攪蠻纏地拖著不分手。
說到底誰也沒有義務(wù)守著誰過一輩子，不是嗎？
聶小曼并不惱陳翊與他分手，但她依然很生氣。她生氣，為什么陳翊不能早些告訴她，他愛上了的是她的老板，一個因?yàn)楦鄲鄱侔阏勰ニ巡辉賽鄣那岸扰训呐习澹?/p>
聶小曼越想越惱，胃就更難受了。她想盡早結(jié)束這場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鬧劇，于是收起所有情緒，客氣地說：
“陳翊已經(jīng)跟我分手，你與他的事跟我無關(guān)。萬老板，既然我工作能力不行，我辭職。多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p>
說完，也不顧萬綺璐目瞪口呆，起身離去。臨走前聶小曼摔下一句她早想說的話：
“工作而已，遍地都是，我，聶小曼又何必在你萬綺璐眼下受氣！”
工作，愛情，都見鬼去吧！
聶小曼跑出公司，直接沖進(jìn)了廁所，把剛才的憤怒難堪傷心統(tǒng)統(tǒng)吐了出來。
惡心感是越來越重了。
聶小曼忽然很懷念母校后街的酸辣粉味道。她記得以前每當(dāng)有這種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情緒時，一直是酸辣粉在拯救她。
“至少，還有酸辣粉與我作伴。”聶小曼苦笑地自語。
想到吃，聶小曼的情緒稍微高漲了一些，她想到剛才因沒有攔截上出租車而省下的五十塊打車費(fèi)，心中便有種占了便宜的感覺。
“要把這五十塊錢，狠狠地吃掉！”
聶小曼雖然有化悲憤為吃量的豪情，但轉(zhuǎn)念想起剛剛失業(yè)，豪情立馬回降到月底工資花光后的水平——零！于是識趣地默默刷了公交卡，坐上16路前往母校Z大的公交車。
公交車顛簸了二十分鐘，才到Z大。聶小曼幾乎有種要被餓死的感覺。
“如果真是因?yàn)樗崂狈鄱溃乙菜闱盁o古人后無來者了吧?！?/p>
聶小曼自嘲地走出了公交站。
烈日當(dāng)空，被陽光亮瞎雙眼的聶小曼，踉蹌了一下，快要跌倒。這時，一雙溫厚的大手出現(xiàn)……
聶小曼站定了頭暈惡心的身體，眼前溫厚的大手消失了。換之而來的，是一根電線桿。
“好吧，幸好還有電線桿讓我扶著?！甭櫺÷l(fā)揮起無比強(qiáng)大的阿Q精神。
在電線桿旁足足站了三分鐘，聶小曼才感覺到一絲力氣回來。在這三分鐘里，她已經(jīng)放棄了吃酸辣粉的覺悟，直接投奔直線距離最近的吃店——麻辣燙。
聶小曼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一口氣吃完三十塊錢麻辣燙。
當(dāng)中年老板娘以驚詫的目光看著她的時候，聶小曼正用紙巾擦著那些又流出來的鼻涕：
“老板娘，你這麻辣燙辣得很爽啊！”
老板娘黑線，弱弱地說了一句：
“姑娘，我沒敢給你隔太辣，你吃的可都是原味啊?！?/p>
聶小曼打了個飽嗝，把老板娘的聲音淹沒，感覺自己還能吃下一串丸子，剛要加單，老板娘已經(jīng)看不下去了：
“姑娘啊，咱店的麻辣燙好吃，俺知道，但這么吃丟了命，俺店小本生意，管不起醫(yī)藥費(fèi)的?！?/p>
“我餓了三天三夜，這點(diǎn)麻辣燙只算墊肚子，不算什么……再來一串牛肉丸！”
老板娘將信將疑，但還是遞過去一串刷好秘制醬的牛肉丸。
聶小曼接過牛肉丸，剛要放進(jìn)嘴，胃里那種排山倒海的惡心感又來了。真他媽惡心的惡心！聶小曼連忙擱下牛肉丸，沖出門口，還沒跑到一百米開外的垃圾桶，她就吐了。吐在她剛才幻想白馬王子的電線桿上。
老板娘拿著紙巾追了出來，目光銳利地盯著聶小曼。良久，語氣深長地說：
“姑娘，懷孕了吧?！?/p>
聶小曼嚇了一身冷汗，接過老板娘遞過的紙巾，有氣無力地說：
“老板娘，吃麻辣燙的錢我不會掉單的啦，你別這么咀咒我……”
“我是好心被你當(dāng)驢肝肺！你們這些年輕人沒有懷孕的經(jīng)驗(yàn)，我都是好幾個孩子的媽了，這種事情，瞞不過我的法眼。”聶小曼忽然有種錯覺，眼前的老板娘被福爾摩斯附體了！她仔細(xì)打量著福爾摩斯，不，老板娘，想起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老板娘，該不是你家店的東西……下毒了吧……”但話剛說完，就知道不對了。她的惡心好像跟萬綺璐說話時就有了。剛想改口解釋，老板娘開始發(fā)飆了：
“你別冤枉人哦！冤枉人會懷孕的哦！”聶小曼聽到“懷孕”渾身顫抖了一下，連忙解釋：
“我跟你開玩笑的啦。以后麻辣燙我都光顧你們家的！”
但心中對懷孕的不詳預(yù)感越來越重。這個月，上個月的經(jīng)期，好像……似乎……都沒來！不得了，聶小曼被自己嚇得連忙拔腿就跑。老板娘眼明手快，一把將她拉住：
“你這小姑娘，想吃白食！”
聶小曼定了定神，想起確實(shí)還沒付錢，臉?biāo)⒁幌伦蛹t了，連忙掏出五十塊錢，塞到老板娘手中：
“老板娘，這是我給你的五十塊錢，不用找了?！钡肓讼?，又隨即改口道：“記在下一頓?！闭f完，撒腿就跑。
老板娘追在身后，連連說：
“有身孕，不能跑！慢點(diǎn)，哎喲，注意點(diǎn)肚子里的孩子！”
肚子里的孩子？
不會這么巧就被老板娘說中吧，聶小曼越想越害怕，她想趕緊確認(rèn)這件事純屬子虛烏有，不自覺走進(jìn)了一家婦科醫(yī)院。
上班時間，看婦科的人并不多。聶小曼掛了個號，等了十分鐘，就聽到護(hù)士喊她的名字。她腳步不穩(wěn)地走到護(hù)士跟前，穿著粉紅制服的護(hù)士朱唇微啟輕斥道：
“喊了三遍才應(yīng)，還以為你走了呢。進(jìn)去吧，三號房?！?/p>
聶小曼深呼吸一口氣，祭起視死如歸的霸氣護(hù)體，步履蹣跚地一步一步走向三號房間，仿佛去接受死亡的宣判。
“聶小曼？”
直到中年的女醫(yī)生問話，聶小曼才從死亡的陰影中回過神，連忙回答：
“是的?！?/p>
“哪里不舒服？”
“好像懷孕了?！?/p>
“幾個月經(jīng)期沒來？”
“兩個月。”
中年女醫(yī)生見怪不怪，拿出一張病單，喊她交費(fèi)后去照個B超。聶小曼還想說些什么，但女大夫已經(jīng)高聲喊號：
“下一個！”
醫(yī)生都這么爭分奪秒嗎？聶小曼沒有選擇的余地，只好乖乖地交錢，然后乖乖地爬上七樓的B超室，再乖乖地憋尿，乖乖地走進(jìn)B超室。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走進(jìn)B超室。
B超室并沒有聶小曼想象中那般冰涼陰暗，盡管唯一的一扇窗戶緊緊地拉上了窗簾，但外面世界熾熱的陽光還是能從窗簾的邊縫中射進(jìn)來，給人一種午后慵懶舒適的感覺。聶小曼的心平靜了下來。她遵照操作員的吩咐，做了一系列照射前必要的前提行為后，安然地躺在床上。忘記照B超的目的，忘記對懷孕的恐懼，忘記之前發(fā)生的變故，耳邊剩下B超機(jī)器在單調(diào)乏味地響著，聶小曼忽然很想很想……睡覺。
朦朦朧朧中，B超操作老師的略帶喜悅興奮的聲音響起：
“看，這是胎兒的胚芽。一個月后，就會長出心臟。恭喜你，懷孕了?！?/p>
聶小曼聽著B超老師的聲音，心想著原來魔鬼的聲音是那樣動聽的，然后就暈了過去。
聶小曼昏迷的時間并不長，只足夠給她做了個當(dāng)媽的夢，就被活生生嚇醒了。當(dāng)她再醒過來時，太陽還沒下山，大概才下午三點(diǎn)吧。這一天怎的這么漫長？
值班護(hù)士見聶小曼醒來，開口道：
“醒了？給你吊了瓶葡萄糖，沒有什么不適的話，交費(fèi)后就可以走了?！?/p>
聶小曼想起照B超的事情，不顧對象是否合適，沖口追問：
“我懷孕了嗎？”
值班護(hù)士淺笑：
“病歷本就放在你床頭。你自己看吧?！?/p>
經(jīng)護(hù)士提醒，聶小曼才看到床頭白色的病歷本，上面已經(jīng)寫滿了醫(yī)生的診斷。醫(yī)生字跡龍飛鳳舞，但“懷孕”二字卻出奇的工整。聶小曼狠狠地捏了自己一把，希望這一切都如剛才的夢一樣，只是一個噩夢。但是很痛。當(dāng)她翻到病歷本中夾帶的B超圖時，這種痛揪心得很。
正如B超操作老師所言，聶小曼的肚子里正孕育著一個生命。
陳翊的孩子。
她該怎么辦？她以后拿什么養(yǎng)活這個孩子？陳翊會怎么看這個孩子？她已經(jīng)跟陳翊分手了，這事該告訴他嗎？
聶小曼思緒紛飛，越想越感覺未來黯淡無光，不自覺地?fù)崦亲?，嘆了口氣，說：
“孩子，你來早了。你叫我該怎么辦？”
可是命運(yùn)哪有那么多剛剛好？剛好在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剛好在最相愛的時候結(jié)婚，剛好在最期待下孕育孩子。唉，她，聶小曼不曾有過這樣的剛剛好。
值班護(hù)士見聶小曼一人來看病，得知懷孕事實(shí)后又毫無當(dāng)媽的喜悅，事情已經(jīng)猜到七八成。當(dāng)下冷漠地說：
“如果不想要孩子的話，現(xiàn)在才兩個月，流產(chǎn)的危害性還不大?！?/p>
流產(chǎn)？！
聶小曼打了一個冷顫，她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但心下有種本能的抵觸，她并不想回應(yīng)值班護(hù)士什么，默默地繳完費(fèi)用，離開了醫(yī)院。
下午三點(diǎn)太陽依然很猛烈，聶小曼胸悶得很，頭腦一團(tuán)漿糊，她已經(jīng)放棄任何思考，任由腳步帶著，走到天涯，走到海角，走向末路……
聶小曼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家。她仿佛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累得一著床，就再也起不來。
她的確起不來。
聶小曼失去了所有生活的力氣，像一個無助的孩子那樣躺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jì)。
聶小曼想，就這樣子睡到天荒地老吧，也沒有什么不好的。反正沒有了自己，地球人不也照常吃喝拉撒？說到底，這世界沒有誰失去了誰就活不下去……
聶小曼感到力氣從身體散去，意識開始渙散……
就……
這樣子……
吧……
天地陷入一片沉寂。
突然，聶小曼在黑暗中掙扎了一下。她似乎聽到了一聲“媽媽”。
媽媽？
聶小曼下意識地摸了一摸肚子：
“是你嗎？”
是孩子想出來看看這個世界嗎？
聶小曼捉住最后的一絲力氣，掙扎地站了起來。她慢慢地挪到窗戶旁，拉開厚厚的窗簾。
太陽余暉毫無顧忌地闖了進(jìn)來。
“媽媽……”
一個蹣跚學(xué)步的孩子艱難地走到年輕媽媽身邊，胖胖的小手揮舞著，拼命往年輕媽媽懷抱中鉆去。糯糯的童音迭聲連連地喊道：
“媽媽……媽媽……媽媽……”
以后，我的孩子也會這樣黏著我嗎？
聶小曼看得有些感動。
天邊的夕陽紅得像顆大鴨蛋黃。
原來已經(jīng)黃昏了。車來人往，三三兩兩的媽媽們推著嬰兒車在聊天，不遠(yuǎn)處的小販在聲聲地叫賣。聶小曼忽然感到很餓。
很餓，從身體深處生出的饑餓感。
“是你餓嗎？”
聶小曼溫柔地?fù)崦约旱亩瞧?，把餓得“咕咕”叫的聲響賴在甚至還沒成形的孩子身上：
“好吧，我也有些想念麻辣燙了。”
吃著又酸又辣又燙的酸辣粉，聶小曼漸漸恢復(fù)理智。
應(yīng)該找一份工作了，聶小曼被跳入腦海的這個想法嚇著。但她很快了然。當(dāng)下開始盤算著該找一份怎樣工作。
“什么樣的工作能適合一個孕婦？”
聶小曼自言自語，心底很快就定下一個標(biāo)準(zhǔn)——
工作必須適合懷孕長期攻堅(jiān)戰(zhàn)！
既然決定要活下去，面包會有的，蛋糕也一定會有的。
“老板！一份黑森林蛋糕！”
聶小曼想通所有事情后，胃口出奇地大增。吃完酸辣粉，她走到旁邊的面包店，要了一份巧克力蛋糕，打包帶走。
虧什么也不能虧嘴巴，更何況現(xiàn)在一份東西是兩個人吃。
聶小曼滿心歡喜地吃著蛋糕，同時著手海投簡歷找工作。
但是一連三天，海投的簡歷都像沉入大海，杳無消息。
難道手機(jī)沒電了？
——滿電。
是不是停機(jī)了？
——不對，剛才還能打出去叫外賣。
是不是壞了？
想到這里，聶小曼趕緊關(guān)機(jī)，拆掉電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認(rèn)真地檢查一遍、三遍。但是，手機(jī)好好的，比她身體還健康。
正胡思亂想著，手機(jī)突然 “嘟嘟嘟”地響起。
“喂，你好?！睈偠穆曇繇懫稹?/p>
“你、你好?！焙芫脹]跟人說話的聶小曼有些口吃。
“聶小姐，我在網(wǎng)上看到你的簡歷，請問你是否有興趣來‘無名’書店面試？”
“沒有名字的書店？”聶小曼奇怪地反問。
“不是沒有名字，書店的名字就叫‘無名’?！彪娫拏鞒鰺o奈的聲音。
“無名”書店？聶小曼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投過這樣一家公司，但至少這是一個好的開始，當(dāng)下連連答應(yīng)道：
“有，有，有。請問什么時候方便去面試呢？”
“唔……”電話那頭沉吟了一陣，說：“今天下午六點(diǎn)半吧?！?/p>
聶小曼有限的面試經(jīng)歷中，很少會在下午六點(diǎn)半發(fā)生的。但對于她這樣一個閑人，什么時間都不叫時間，當(dāng)下立即答應(yīng)。
“太好了，地址我稍后發(fā)到你的手機(jī)?！?/p>
“麻煩了。謝謝。”聶小曼掛了電話，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一個新的開始。
為了不遲到，聶小曼立刻出門。按照地址顯示，“無名”書店應(yīng)該是在G城最著名的步行街中，但聶小曼以前無數(shù)次來步行街逛街時，從未見過這樣一家有著這么奇怪名字的書店。
“請問，這里附近有沒有一家叫作‘無名’的書店？”聶小曼隨便捉來一個路人問。
“沒有。所有店都有名字?！甭啡思状?。
“無名？！哪里有開店連名字都沒有的??！神經(jīng)病！”路人乙答。
你才神經(jīng)??！你全家都神經(jīng)病呢！聶小曼打開手機(jī)查看發(fā)來的地址。
“沒錯啊，‘無名’，難道面試的那通電話是個……幻覺？”
眼看約定面試的時間快要過去，這個“無名”書店偏偏找不到。饑餓交加的聶小曼，沮喪地在步行街上徘徊。突然聞到一陣香味。
咖啡剛煮好的味道。
聶小曼定了定神，循著這股甜香尋去，走進(jìn)了步行街中一個很容易被人忽略巷口。
巷口窄小而黑，聶小曼感覺自己像是尋找桃花源的武陵人，心情既期待又擔(dān)憂。走了一會兒，果然豁然開朗起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坐在陽光下，手端著咖啡悠閑地品著。“無名”二字在她頭頂反射了最后一抹太陽余暉，熠熠生輝。
“你好，我是來面試的?！?/p>
女子閑閑地看著聶小曼，指了一指旁邊的位置，對她說：
“先坐下吧?！?/p>
然后端來一杯咖啡邀請聶小曼喝。
咖啡很香很淳，聶小曼感到力氣回來了。
二人就是這樣坐著，一邊品著咖啡，一邊談天說地。太陽完全下山，天徹底黑了。聶小曼饑腸轆轆，肚子又“咕咕”地響起。已經(jīng)是晚飯的時候了。
女子好像這才想起聶小曼前來的目的，說：
“你明天來上班吧。”然后交待了一些店中必要的事務(wù)，就算是結(jié)束面試。
聶小曼很高興，她很滿意能在“無名”工作，連忙請教女子芳名。
“唐淇兒。冰淇淋的淇。以后你叫我淇淇就可以。”女子用一貫動聽的聲線說道。
至此，聶小曼算是找到一份工作，職位——書店店長。
第二天，聶小曼很早就來上班。其實(shí)說是工作，相對于聶小曼的性情，她更愿意稱之為“愛好”。因?yàn)槿绻缧┌l(fā)現(xiàn)現(xiàn)在工作的這家名叫“無名”的書店，她一定會有事無事地跑來坐一坐。如果手頭寬裕，她也很樂意回家時捎帶一兩本小說作為晚間的消遣讀物。
“無名”就是聶小曼夢寐以求想開的那樣一間書店。
幾天上班之后，聶小曼發(fā)現(xiàn)自己幾乎愛上了“無名”。她很佩服唐淇兒，因?yàn)椤盁o名”有兩點(diǎn)特別之處是其他書店無法媲美的。
一，是它的位置。
“無名”位于G城繁榮步行街的轉(zhuǎn)角位，雖然地處市中心，但也可用“偏僻”二字來形容。正是這個巧妙的“偏僻”，給人帶來一種“大隱于市”般的寧靜。這是一種真正的寧靜。人坐在滿屋子的書旁，耳聽著上下班喧囂的人聲車聲，卻不見擾人心神的車水馬龍，剎那分神之后，低頭又可以分身去體驗(yàn)另一個世界。這是一個多么奇妙的體驗(yàn)。
聶小曼愛極了這種感覺。
二，是它的裝飾。
“無名”只有不足50平的店面，但四壁高入天花板的書柜上滿滿都是書。雖然滿屋子的書，但書只分三類，就是小說，小說和小說。一是中文小說，二是外文翻譯后的小說，三是外文原版小說，包括俄語、日語、德語、法語和英文。
聶小曼幾乎每天都能發(fā)現(xiàn)一本令她驚喜的小說。
聶小曼很喜歡泡在“無名”，即使到了規(guī)定的關(guān)店時間，她也不著急打烊。反正，回家也是一個人，倒不如坐在一燈如豆的燈光下，泡一杯清茶，讀一本有趣的小說。她就是經(jīng)常這樣清坐讀書到深夜十點(diǎn)多，直至第一班夜間公交運(yùn)行，才開始回家。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平靜地過下來。偶爾聶小曼會跟肚中的小生命說說話，偶爾也會跟傍晚過來坐坐的唐淇兒聊天。
說起聊天，聶小曼發(fā)現(xiàn)她再也無法跟唐淇兒像面試那天暢快地聊天。因?yàn)樘其績好看蝸碜?，都只是默坐，神情甚至有些落寞地盯著桌面的手機(jī)，不說話也不做任何事情。聶小曼在不忙時，會特意坐在她身旁逗她說話，但常常談著談著，唐淇兒會莫名地情緒低落。到了最后，談話就會陷入一種沉重的氣氛中，不了了之。
每當(dāng)這時，聶小曼便悄悄走開，直到唐淇兒收起電話，離開，她才打烊下班。
聶小曼知道唐淇兒除了老板身份外，應(yīng)該還有一份職業(yè)。聶小曼對此非常肯定。因?yàn)榻?jīng)營著“無名”這樣一間不賺錢的書店，不上班是沒法在這大城市生活的。幸好，“無名”雖然不賺錢，但也不虧損。書店就這樣一直無關(guān)痛癢地開著。
這是題外話。
聶小曼作這樣的猜測，是因?yàn)樗J(rèn)為唐淇兒自與她第一次見面后，一定發(fā)生了一些事，一些她無法承受的大事，而這事跟“無名”的盈利虧損毫無關(guān)系。
唐淇兒不說，聶小曼也不會問。能開“無名”這樣一間書店的人，身上一定有一種令人捉摸不定的氣質(zhì)。唐淇兒給聶小曼的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聶小曼相信，她的老板一定可以撐過去的，然后恢復(fù)那天那么健談那么開朗那么樂觀那么美麗的性情。
聶小曼就在“無名”靜心安胎，等待新生命的到來。
這天，聶小曼跟小蠻打了個招呼，中午要出去一趟。
小蠻是剛來勤工儉學(xué)大學(xué)生，唐淇兒見聶小曼腰身漸大，已經(jīng)不適合做重活，就請了一個兼職，專門作搬書之類的重活，兼之照應(yīng)聶小曼。
聶小曼打過招呼后就走了，她打算利用休息時間，去上次做檢查的醫(yī)院作第一次產(chǎn)檢。之所以還是選擇這間醫(yī)院，聶小曼想了想，覺得理由有二：一是這醫(yī)院離她上班的書店近，二是她忘不了第一次進(jìn)入B超室時，滿滿的陽光透過拉緊的窗簾照進(jìn)來的感覺。
產(chǎn)檢很順利，肚中的生命在緩慢地生長著。聶小曼有種說不出的淡淡幸福感。雖然懷孕反應(yīng)很大，每天吃完就吐，吐完就餓，餓著就頭暈，但這種幸福卻是聶小曼長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她有種不再孤單的感覺。
聶小曼剛走出醫(yī)院，一種前胸貼后背的饑餓感襲來。見到路旁有賣冰糖葫蘆的小販，迫不及待要了兩串。雖然兩串冰糖葫蘆都是聶小曼吃的，但名目卻不同：一串是她自己吃的，一串是為孩子吃的。
吃著吃著，聶小曼發(fā)現(xiàn)路人不約而同地為她“讓路”。
“我還不至于需要這么闊的空間才能走吧？”
聶小曼正疑惑不解，忽然看到遠(yuǎn)處一團(tuán)BLINGBLING閃的物體向她跑來。
“那是什么？”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想著，物體以光速靠近。來者……
居然是一個活人！
還是穿著婚紗的大美人！
聶小曼驚嚇得忘記了躲避，眼看婚紗大美女就要撞向她，下意識地用雙手緊緊護(hù)著肚子。但大美人出乎意料地在離聶小曼五步之距停了下來。她呆呆地站著，汗水雖然把她的妝容打花，顯得有些猙獰，但眉目間依然可以看出是個美人。
婚紗美人站了幾秒之后，突然蹲下身子，嚎啕大哭起來。
這下子，把聶小曼看蒙了。
“難道……她被逃婚了？”
這是跳進(jìn)聶小曼腦海的第一反應(yīng)。她想，眼前女子妝容沒花前肯定是個一等一的大美人，穿著金色高跟鞋白色婚紗，不顧形象地瘋跑，肯定是受了刺激。
女人除了“結(jié)婚時新娘不是自己”這事比較打擊外，次之受打擊的就是“結(jié)婚時新郎沒有出現(xiàn)”。想到這兩件事，聶小曼頓時覺得自己被男朋友甩了之后，還懷著前男友孩子這事沒那么狗血。她頓時有些可憐眼前正在大哭的女人。
于是走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把拉起眼前婚紗美人，大聲地只說了一個字：
“走！”
婚紗美人似乎感受到聶小曼的力量，沒有掙扎，跌跌撞撞地跟著聶小曼走。
聶小曼把她帶回了“無名”。
大中午的“無名”只有三三兩兩站著挑書的客人，聶小曼見無人客人在閱讀區(qū)坐著，便把婚紗美人安置在椅子上。客人只在婚紗美人出現(xiàn)的一瞬帶著好奇的眼光看了看，很快又投入在書海中?！盁o名”很快恢復(fù)一貫的安靜。
“我叫聶小曼。你就在這里休息，平復(fù)一下情緒吧?！?/p>
婚紗美人已經(jīng)不再哭，抬著紅紅的眼睛看著聶小曼，用哭后喑啞的聲線說：
“能給我一杯清水嗎？”
看來已經(jīng)沒事了。聶小曼倒了兩杯清水，坐在婚紗美人的旁邊。
婚紗美人早就脫了BLINGBLING閃的高跟鞋，舒服地窩在椅子上想心事?？匆娐櫺÷^來，她馬上直起身子接過杯子，道了句謝謝后，一口氣灌下一杯清水，然后才接著說：
“真是渴死了?！钡降资浅赡耆?，婚紗女子很快恢復(fù)元?dú)?，說：
“我叫戚師師，剛才給你添麻煩了?！?/p>
“別客氣。是我多管閑事了。”
“多謝你的多管閑事呢，不然，我現(xiàn)在還在大馬路上哭呢?！?/p>
“對了，你還穿著這個？”聶小曼指了指婚紗，說：“好像有些臟了?！?/p>
戚師師這才反應(yīng)過來，站起來拉下側(cè)身的拉鏈，麻利地把婚紗脫了。
聶小曼見此，“啊”的小叫了一聲，捂著眼睛不敢看。戚師師笑著說：
“里面還穿了緊身裙呢，不是裸體?！?/p>
聶小曼這才睜開眼，看見戚師師亭亭玉立地站著，陽光從背后照射，像是長了雙臂的阿芙洛狄忒那般優(yōu)雅美麗。后來與戚師師成為了最好的朋友后，聶小曼常常會不自禁地形容這個絕美的定格。
“原來，你身材這么好，不跟你結(jié)婚的男人真是有眼無珠?！?/p>
說完，聶小曼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雖然她并沒有這個心，但這話聽起來，怎么都像是在刺探別人隱私。
果然，戚師師眼睛黯淡了一下。聶小曼小步走入店內(nèi)，拿了件外套給戚師師披著。戚師師接過剛才的話頭說：
“你今天幾點(diǎn)下班，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甭櫺÷敛华q豫地說道。
“我想把這婚紗退了?！币娐櫺÷裆行@訝，悠悠地補(bǔ)充道：
“本來我覺得單身也沒什么不好的。”
被退婚，傷心固然是有的，但這事一不是前無古人，二更不可能是后無來者，而且戚師師認(rèn)為，她只是差些脫出光棍行列，最后又回歸光棍大集體的一個。多少人想“脫單”而拼命相親，都以失敗告終的呢。比起后者的失敗，她這段只有三個月感情基礎(chǔ)的閃婚，一點(diǎn)也不值得傷心。她心里頭甚至有些慶幸，幸好這件婚紗只是租的，還能退。
聶小曼聽完戚師師的講述后，說實(shí)話，她有些傻眼了，心道，這美人心眼真大。但很快轉(zhuǎn)念一想，自己不也只用兩個星期就接受懷孕的事實(shí)嗎？
不能死，就堅(jiān)強(qiáng)地活著。都市女性既然選擇了在大城市生活，不有點(diǎn)“打不死”的精神，早就回農(nóng)村“大門不邁二門不出”去了。哪能像現(xiàn)在這樣，不僅能支撐起半邊天，簡直能強(qiáng)過男人，一輩子不要男人地活下去呢。
聶小曼聽到戚師師最后一句自我安慰的話，心道，這個戚師師，是同道中人。于是說：
“我今天六點(diǎn)就能走。我陪你去?！?/p>
戚師師聽到聶小曼爽快地答應(yīng)，明顯地松了一口氣，說：
“有你在，吵起架來，還多一張口?！?/p>
“什么吵架？你這是去退婚紗，還是去打架啊？”聶小曼說。
“你看這婚紗都臟成這樣子，不吵一吵，估計(jì)不能要回全部定金?！逼輲煄熡行?dān)心地說。
聶小曼無語。她起身離開，繼續(xù)這一天的工作。戚師師獨(dú)自留在座位上，繼續(xù)琢磨全額要回婚紗的戰(zhàn)略。
那天，她們終究沒有成功推掉婚紗。因?yàn)楫?dāng)聶小曼下班時，戚師師已經(jīng)趴在桌上睡著了。
戚師師原本請了半個月的婚假。雖然婚結(jié)不成，但是假期還在。戚師師取消了原本的蜜月旅游，天天有空就來“無名”坐坐。這天一大早她又拿著親手煮的紅豆糖水，來找聶小曼。
忙活了一個小時開店的聶小曼，早已把早餐吃下的豆?jié){肉包消化掉，看見戚師師，不，她手中的紅豆糖水，仿如見到圣瑪麗：
“圣母啊，你帶著紅豆糖水來打救受苦受難的孕婦來啦。”
戚師師笑道：
“你最近肯定把圣經(jīng)當(dāng)小說看了?！?/p>
聶小曼正狼吞苦咽地吃著，聽到戚師師說起圣經(jīng)，顯得很驚訝：
“你怎么知道的？”
戚師師調(diào)皮地眨了眨眼，說：
“桌面倒扣著的是圣經(jīng)吧。我雖說是個不太虔誠天主教徒，但圣經(jīng)的皮毛我還是懂一些的?！?/p>
二人就著圣經(jīng)的話題聊了一會兒，就看見兼職的小蠻來了。戚師師替聶小曼跟小蠻告了一個小時的假，就挽著聶小曼的臂膀，去戰(zhàn)斗——全額要回婚紗的定金。
婚紗店在步行街有分店，聶小曼與戚師師步行不久，就到了“今生美麗”婚紗店。戚師師做了個戰(zhàn)斗前必勝的姿勢，就拉著聶小曼大踏步往里走。但是，聶小曼雙腳仿佛被定住，一動不動地站在婚紗店門前。
戚師師奇怪，回頭看著聶小曼，說：
“曼曼，怎么啦？”
聶小曼不回答，雙眼緊緊地盯著前面。順著聶小曼的眼光，戚師師看到落地玻璃前，坐著一個俊男?？∧幸簧硇吕裳b束，正專注地看著眼前試婚紗的新娘子。
憑著女人敏銳的直覺，戚師師隱約覺得前面那對俊男美女與聶小曼有關(guān)系。于是說：
“定金不要了。我們走?！?/p>
隨手就把婚紗往街上的垃圾桶丟去?；榧喤龅借F質(zhì)垃圾桶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聶小曼這才回過神來，說：
“這樣子想要回全額定金就更難了。”
聶小曼走過去撿起更臟的婚紗，仿佛生怕自己會后悔，用盡全力拉著戚師師的手走進(jìn)婚紗店。
“你好，我們是來退婚紗的?！逼輲煄熛嚷晩Z人，道明目的。
“小姐，婚紗臟了，按照規(guī)定，只能退回五成定金?！钡昵敖哟烂悸殬I(yè)性回答。
“什么規(guī)定，我不知道。我比約定的時間提早退還婚紗，應(yīng)該拿回全額的定金?！逼輲煄熡行┬U橫地說。
“可以婚紗被您弄成這么臟，我們必須拿去專業(yè)清理。這筆清理費(fèi)比較高，所以要從你的定金里扣?！毙∶烂級阂种瓪庹f。
“有沒有搞錯！你們這是霸王條約！喊你們店長跟我說！”戚師師大聲叫道。
氣氛清雅的婚紗店被戚師師攪得沸騰，店內(nèi)的客人紛紛朝門口這頭看來。小美眉皺著眉頭道了句稍等，就走向店長請示。
店長是個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子，她側(cè)耳聽了接待美眉的簡單講述后，就放下正在接待的客人，向戚師師這邊走來。
戚師師態(tài)度十分堅(jiān)定。無論店長說什么，戚師師就是一口咬定要、回、全、額、定、金！一來二往，二人言語越來越激烈，店內(nèi)的氣氛也越來越熱鬧。
聶小曼看著眼前潑婦一樣戚師師，心想，原來只要戚師師想要的，她就會這樣胡攪蠻纏地去爭取。聶小曼知道，戚師師堅(jiān)持要回全額定金，并不是她多需要多渴望這筆錢，而是她不想為這出逃婚鬧劇付出一分一毫?？磥?，戚師師想盡快忘記逃婚這件事。
聶小曼很能理解戚師師被逃婚后的心情，所以她只需要靜靜地站在戚師師身旁，等待勝利就可以了。
不出聶小曼所料，戚師師形勢很快就占了上風(fēng)。眼看著這場戰(zhàn)役即將以勝利告終，一個聶小曼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聲音響起：
“小蔡，發(fā)生什么事了？”
是萬綺璐，狹路相逢。
其實(shí)，聶小曼早應(yīng)該猜到萬綺璐在這里存在。落地玻璃前的背影正是陳翊，但聶小曼心中千萬個不愿意相信，他們要結(jié)婚。她寧愿相信，陳翊要結(jié)婚是另外的女孩，而不是生生從她手中搶走陳翊的萬綺璐。
可是到底，萬綺璐還是出現(xiàn)了。
“咦？聶小曼，你也在這里？”聽到萬綺璐的聲音，陳翊似乎吃了一驚，也跟著走來。
“好久不見?！甭櫺÷涞卮蛄藗€招呼。
“萬姐，原來你們認(rèn)識啊?！钡觊L小蔡見萬綺璐微微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立即笑容滿面地說：“原來是萬姐的朋友，這就好辦了，我們立即給您辦理全額退款手續(xù)?！睅缀跖佹鞠サ匦Φ?。
事情竟然是這樣解決了。但聶小曼寧愿相信這是小蔡找的一個臺階，一石二鳥，既賣了個人情給萬綺璐，又非常得體地結(jié)束爭吵。
聶小曼見戚師師已經(jīng)拿著一沓百元大鈔，想必已經(jīng)拿回全額定金，便想立即離開這間婚紗店。但這時，陳翊已經(jīng)走了過來。
“小曼，最近好嗎？”
小曼鼻頭有些酸酸的，她不想見到陳翊，更不想在這個場合見到陳翊。但是命運(yùn)總是那么喜歡作弄人，聶小曼不得不強(qiáng)顏歡笑，說：
“很好?！比缓蟮皖^拉著戚師師，快步走出婚紗店。
幸好，幸好還能撐住。
戚師師被聶小曼拉著走了幾百米，回頭見店內(nèi)沒有人追出來，開口說：
“就是他吧，孩子的爸爸?！?/p>
“你怎么知道的?！甭櫺÷@訝地反問。
“我本來只是猜測，你這個樣子，我肯定了。”戚師師見聶小曼憋著莫大的難受，不知哪里來的怒氣，大聲地說：
“走，我們回去告訴那個臭男人，你還懷著他的孩子！”
聶小曼一把甩開戚師師的手：
“不去！告訴了又怎樣，一個變心的男人挽回了又怎樣！”
“不怎么樣！但至少比你什么都攔在身上，自個兒難受好！”
聶小曼聽到戚師師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委屈，當(dāng)即眼紅紅，哭了出來。戚師師心軟，走了過去，緊緊地抱著聶小曼：
“哭吧。我借你肩膀?！?/p>
壓抑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洶涌澎湃地被發(fā)泄出來：
“為什么我跟他在一起七年了，他卻跟一個只談了三個月戀愛的女人結(jié)婚？為什么他突然就不愛我了？為什么，為什么？”
聶小曼緊緊地抱著戚師師大哭，人來人往的步行街上，這二個漂亮的女子成了一道奇怪的風(fēng)景。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路人越來越多，但戚師師又怎會當(dāng)回事呢？
事情過去還沒有幾天。那天，她穿著剛才一番周折才退掉的婚紗在這步行街狂奔時，她的心是多么無助多么絕望，那時又有多少這樣的路人在看著她笑話。但是只有眼前，眼前這個緊緊抱著她痛哭的女人，伸出有力的雙手把她拉出絕望尷尬的境地，同時給了她一份從沒奢想過的友誼。
想到這里，戚師師心中充滿感激。她輕輕地拍著聶小曼的后背，低聲地安慰道：
“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聶小曼眼淚鼻涕都哭了出來，戚師師有些慌了手腳，她今天出門忘記帶紙巾了。只好任由聶小曼的淚水鼻涕弄濕她的白色T恤。
當(dāng)T恤被弄濕一半時，聶小曼的哭聲漸小，只剩下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戚師師無奈地說：
“大哭包，哭夠了就放開我。我的T恤都能扭出半桶水了。”
聶小曼破涕為笑：
“哪有這么夸張，我只哭了一會兒，好不好？”
戚師師見聶小曼終于又恢復(fù)輕松的表情，心頭懸著的大石落了一半，說：
“走吧。前面那家剛出爐的面包好香。”
聶小曼“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我正是聞到面包香才不哭的?！?/p>
說完，挽著戚師師的手，覓食去了。
兩個漂亮的女子離去后，圍觀群眾漸散。只有一人依然站在原地，那是悄悄跟出來的陳翊。
經(jīng)過大吵大哭之后，聶小曼跟戚師師都有些餓了。二人把店內(nèi)特色面包都吃了一遍后，再打包了一個大蛋糕，才心滿意足地離開“肥胖胖”面包店。
作為一個非周末的日子，步行街今日有種反常的熱鬧。聶小曼與戚師師走不了幾步，又被人群堵得寸步難行。而且圍堵的中心的正是進(jìn)入“無名”的巷口。
二人避開中心人流，從側(cè)旁找路穿插出去。戚師師有意擋在聶小曼的身前，生怕哪個魯莽的路人碰著聶小曼的肚子。眼看就要到達(dá)“無名”巷口，聶小曼倒吸一口冷氣，“啊”地大叫了一聲。
戚師師立即回過頭，關(guān)切地問：
“孩子被撞了嗎？”
聶小曼連連搖頭，眼睛卻沒有望向戚師師，她反而踮起腳，透過層層人頭，望向人群。
“是老板。”聶小曼驚訝地說。
戚師師從沒見過聶小曼的老板唐淇兒，但對她對唐淇兒的特別個性有所耳聞，這得益于聶小曼常常說，她有個比戚師師更漂亮的老板。
人群中的原來是唐淇兒和……一個男人。
對于這個男人的身份，聶小曼很迷糊?？炊顺臣艿募軇荩袷且粚︳[別扭的情侶，但男方卻不像時下戀愛的男士那般有風(fēng)度，他的行為有些氣急敗壞，甚至可斥之為——蠻橫粗魯！
聶小曼和戚師師正費(fèi)勁地?cái)D開一個小胖哥，站在圍觀圈內(nèi)，突然“啪”的一聲響起，聶小曼和戚師師，以及好事旁觀的群眾都驚呆了。
正與唐淇兒吵得不可開交的男人釋放了一個狠狠的耳光。
唐淇兒的臉立即腫了起來。男人縮回右手，甩下一句“賤女人”，轉(zhuǎn)身欲離開。
戚師師率先反應(yīng)過來，一個箭步?jīng)_了上去，還了兩個清脆響亮的耳光，同時罵了起來：
“你什么東西！敢打女人！”
聶小曼也不示弱，走上去又扇了男人一耳光：
“她是你能打的嗎？”
不少人在聲援聶小曼和戚師師。男人本想辯駁幾句，但見群情洶涌，形勢不妙，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慢著！”唐淇兒上前阻止男子走掉：“把手機(jī)交出來”
“他媽的，你休想!”男子噴薄地吐出污言穢語，同時用手緊緊護(hù)住胸膛的西裝口袋。
聶小曼與戚師師對望一眼，戚師師點(diǎn)點(diǎn)頭。
聶小曼便悄悄地走到男子背后，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臀部。
男子驚嚇，連忙松手護(hù)住臀部，并大叫：
“你干嘛！”
戚師師見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探進(jìn)男子西裝內(nèi)袋，拿出手機(jī)，交給唐淇兒。
“啪”得一聲響，唐淇兒把手機(jī)狠狠摔在地上。手機(jī)SD卡跌出。唐淇兒彎身撿起：
“這卡里有我的裸照。我現(xiàn)在拿走，從此你我一刀兩斷，永生不見。”
“賤人！”男子憤恨離去。
唐淇兒面無表情，不生氣也不傷心，只淡淡地對聶小曼和戚師師說：
“走吧。”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三人離去后，圍觀的群眾也就漸漸散了。
小蠻見到三人同時出現(xiàn)，有些好奇：
“小曼姐，你不是去產(chǎn)檢嗎？怎么跟老板一起回來？”不等聶小曼回答，又走到唐淇兒身前說：
“老板，剛才有個挺英俊的男人來找你。”同時看見了唐淇兒被打腫了的臉。
唐淇兒點(diǎn)點(diǎn)頭，淡淡地回了一句：
“已經(jīng)見到了。”便走到閱讀區(qū)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了。
小蠻見老板面色不佳，躡手躡腳地走到聶小曼身邊，連忙追問發(fā)生了什么事。但聶小曼只搖搖頭，什么也沒說，右手撫摸著肚子走到閱讀區(qū)坐下。小蠻立刻把求救的眼光射向戚師師。戚師師伸了個大懶腰，打了個哈哈說：
“哎呀，吵了個大架才要回全額定金。好口渴啊……”也走到了閱讀區(qū)去了。
小蠻無奈，心想著要從這三個美人兒嘴里套出故事，簡直比登天還難！隨即也就放棄打聽八卦的心思，繼續(xù)專心致志地整理剛到貨的一批新書。
打工時間到了。小蠻把“如是”門前的牌子翻到“停止?fàn)I業(yè)”一面，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坐在閱讀區(qū)的那三人。三個美若天仙的女人，靜靜地坐著，彼此沒有交談一句話。
彼時太陽漸漸落下。黃色的余暉灑在三人身上，人生不可言說的卻不得不承擔(dān)的無奈寫滿在臉上。小蠻忽然懂了。
這就是生活。這就是人生。
懂了也就不想長大了。原來長大是會有那么多無法傾訴，只能咬牙自己承擔(dān)的事情……
三個月后，炎熱的夏天過去。秋風(fēng)送來第一抹清爽。
陳翊和萬綺璐在九月的第一個周末結(jié)婚。
聶小曼的孩子已經(jīng)八個月了，行動越來越不便。
戚師師在這幾個月間她又帶著聶小曼去吵了一回架。只是吵的不是婚紗店，而是之前曾經(jīng)逃她婚男人又結(jié)婚了，她在他們的婚禮上大鬧了一場。至此，戚師師算是徹底釋懷了。
唐淇兒早已與打她耳光的男人分手，同時辭去夜場公關(guān)的工作，更用心經(jīng)營“無名”。哦，不對，“無名”已經(jīng)在一個月前更名為“如是”。
一個月前，“無名”曾有過一次倒閉危機(jī)，幸好當(dāng)時戚師師當(dāng)場豪氣地?cái)S出積蓄二十萬而把危機(jī)消解于無形。當(dāng)日的“無名”已經(jīng)由一個愛管不管的女老板變成有三個美女老板作后臺支撐的特色連鎖品牌書店——“如是”。
她們?nèi)穗m然各自經(jīng)歷了一番不如意的事情，弄得自身傷痕累累。但炎夏過去，坐在清爽秋風(fēng)中的三人回想過去，卻驚喜地發(fā)現(xiàn)，她們收獲了一段珍貴的友誼。
命運(yùn)雖然虧待過她們，但她們終究能平靜地生活下去……
（舊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