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來，中國人對美女標準的認識，一直在其體態(tài)的豐腴和身姿的苗條之間來回游移，有所謂“環(huán)肥燕瘦”之說。但總的來說，描繪她們身材豐滿健碩的故事都顯得比較真實和健康，而那些渲染她們身段輕盈窈纖細的事例，則顯得虛妄而病態(tài)。像漢朝趙飛燕姐妹可以在掌上跳舞的故事絕對是不可能的，而“楚王好細腰，宮人多餓死”的典故則反映出了當(dāng)時變態(tài)的審美取向。
審美標準一直在變，那中華文明早期的美女觀是怎樣的的呢？雖然如今無法考究，但通過詩經(jīng)中的一篇《國風(fēng)?衛(wèi)風(fēng)?碩人》或許可以窺見一斑。
《國風(fēng)?衛(wèi)風(fēng)?碩人》是中國歷史上已知的第一首寫實描繪女性美麗的詩篇，吟頌的是齊莊公之女莊姜，出嫁衛(wèi)莊公的盛況。詩中凸顯了莊姜的高貴身份，贊頌了她的絕代風(fēng)華。詩文是這樣寫的：
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wèi)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lǐng)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碩人敖敖，說于農(nóng)郊。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鮪發(fā)發(fā)。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這首詩成篇于三千年前，其中的很多用詞對如今的人來說已經(jīng)很生僻，也很少再使用。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和“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這兩句詩已經(jīng)成了描寫中華古典美女神情氣韻的千古絕唱，自其誕生以后就再也無法被超越了。人們對這兩句詩是如此熟悉，運用它們時是如此自然，以至于似乎忘了它們來自遙遠的三千年前。
但是，當(dāng)人們頻頻用這兩句詩來贊美各色美女時，卻淡忘了這首詩的題目，也就是作者對人物形象最核心的勾畫——碩人。
在“毛詩”里，將碩人的“碩”字解作“有大德的人”。而將第一句“ 碩人其頎”中的“ 頎”字解作“身材修長”。很明顯，在詩中，“碩”和“ 頎”都是用來形容人身材和體量的形容詞，如果“頎”解作“修長”，那“碩”就該解作“胖大”。但“毛詩”的作者毛萇，將“頎”按本意解釋，卻將“碩”的本意曲解和回避了，這是為什么呢？蓋毛萇之世正是“燕瘦”之時，以當(dāng)時的審美觀是無法接受一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人兒卻是個胖子這個事實的，所以只能在解釋中違背作者的本意了。毛萇作為一個大學(xué)者，豈能不知其中之意，但面對當(dāng)時的審美潮流也只得屈從。然而由此可見，三千年前的中國人看美女時，是以胖為美的。
從《國風(fēng)?衛(wèi)風(fēng)?碩人》作者的本意和“毛詩”對其意的曲解，可見中國人基于女性體態(tài)的審美觀有著強烈的時代特征。一個時代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美女在另一個時代很可能是個被嫌棄的“無鹽”。趙和德、趙飛燕姐妹這樣的“柴禾妞”在唐代可能連做丫鬟都沒人要，而楊玉環(huán)這樣的豐滿身材到了“細腰”楚國只能是被餓死的命，像武則天那樣的“寬額廣頤”要是穿越到如今這個女性做夢都想長個“蛇精臉”的時代，一定會被譏笑“大餅?zāi)槨薄?/p>
時代在變，審美觀也在變。雖然有些因素是共通的，但即使在共通之中也蘊含了巨大的不同。比如畫峨眉，點絳唇，在任何時代都是對女性美的修飾，但從存世的唐朝仕女畫中可見，那時的“峨眉”和“絳唇”放到現(xiàn)在是要嚇死人的，今天的人們無論如何也難以將其與美聯(lián)系在一起。因此看待不同時代的美女，應(yīng)該跳出時代桎梏，抱持客觀科學(xué)的態(tài)度。如今，官方對“碩人”的正式解釋是“高大肥白的人”，這就回歸了本意，還了三千年前那位無名的偉大詩人一個公道。
其實，即使在同一個時代，女性的美也是因人而異的，無論胖瘦，都是女性美的一種。只要是健康的、善良的、有著良好文化修養(yǎng)的女性都是美的。雖然上蒼不會眷顧每一個女性的樣貌，但后天文化的浸染可以改變一個女人的骨相，讓她變得雍容高雅，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而一個多讀書的女性，往往對美有著理性的認識和堅持，不會因為困于流俗而去做削足適履的蠢事，使自己受到不應(yīng)有的傷害。人們每每哀痛于女性因整容而喪命于庸醫(yī)之手的不幸消息，也為她們由于不智，而使自己本來如花般的生命遭遇無妄之災(zāi)，感到深深地遺憾。正在為減肥而“消得人憔悴”的女性，不妨讀一讀《國風(fēng)?衛(wèi)風(fēng)?碩人》，也許從此對美會有新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