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誓言無聲》里面的老情報局長許子風(fēng)，曾經(jīng)對藏書有過這樣的論斷——真正讀書的人，不會讀得這么雜。由此，他判斷出眼前的清潔工是用大部頭的書來隱藏武器的人。
每想到這一幕，我的內(nèi)心就五味雜陳。一方面，我覺得他對讀書人的論斷偏狹了——我看書就是雜啊，我就是不挑食的讀書人啊。翻我的書架，有葉芝，也有武士道；有張愛玲，也有薩義德；有聯(lián)合國翻譯教程，也有黃岡38套題。純種犬就是不如雜交汪生命力強(qiáng)，讀書是為了開拓眼界，怎么能越讀越狹隘？不過，另一方面，他的話也赤裸裸地揭示出一個真相——書買的多的人才不會讀呢。
中槍，十環(huán)。
雖然最近一年把控得不錯，但是多年以來我的確可以說是買書成災(zāi)。得捋捋這個癮是怎么來的。
小時候，家里管得很嚴(yán)。人家的孩子想要什么，會說一下或者哭鬧一下，給不給就另說了。我家比較簡單，就是沒得商量。不給，沒商量；給，也沒商量。
先說說不給沒商量。據(jù)說，小時候我路過商店，看到雪糕，就跟大人要，不給就坐地哭鬧，聲勢浩大。母上大人何許人也，典型偶爾吃軟絕不吃硬的鐵血人物，拽著父王就走了，剩我一個肉團(tuán)子在商店里獨角戲演不下去。后來，又是同一個商店，又是雪糕攤，我依然眼饞。這回?fù)Q了打法，我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媽，我不要?？次铱蓱z，媽媽就給我買了?？纯?，從小就這么心機(jī)watch，也是被逼無奈。許也是因為這樣，我向來就對示弱的人無感——都是千年的狐貍，誰不明白誰呀。
再聊聊給也沒商量。應(yīng)該是小學(xué)快畢業(yè)的時候，我們大家都學(xué)英語。那時候還得抱著可以當(dāng)板磚使的詞典學(xué)習(xí)呢。我依然記得自己買完以后的情景：大紅封面精裝牛津雙解詞典，把我的自行車筐都墜歪了，回家從A開始學(xué)，還在詞典的空白里用HB的自動鉛記筆記，成就感爆棚，冥冥之中覺得自己成了學(xué)霸。可是，沒過多久，這種感覺就被破壞了。一個叫文曲星的電子詞典橫空出世，小伙伴們爭相購買。攀比，你懂的。這也就算了，小伙伴的娘親們還跟母上大人吹噓這玩意兒多么多么劃時代。其實，我們小孩兒誰不知道，多少人買電子詞典主要是為了養(yǎng)里面的電子寵物呀。還是那句話，都是千年的狐貍，誰不明白誰呀。
可是，再拎得清的小狐貍，也架不住狐貍小伙伴的媽媽攛掇啊。說句題外話，我一直覺得家長們一窩蜂地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補(bǔ)課、比如學(xué)沒興趣的興趣班、比如買東西，就是青春期Peer pressure（同齡人壓力）的中年變體。而這種壓力，永遠(yuǎn)都少不了兩個重要因素——信息的不透明和不對稱（家長不懂教育規(guī)律），以及某幾根咋咋唬唬唯恐天下不亂的攪肥料棍。
母上大人被成功說服，過來“征求”我的意見。知道英國議會做完決定后去征求女王意見的那種感覺嗎？一樣一樣一樣滴。我就不同意嘛，何苦投資買一雞肋，而且跟他們一樣，就顯得我沒那么超凡脫俗世外高人了。然后，就被罵了，接著就很不開心地得到了一個別人家孩子當(dāng)年夢寐以求的東西。典藏版得便宜賣乖是也。
所以，我小時候根本不會提什么要求，保質(zhì)保量地應(yīng)付就已經(jīng)自顧不暇了，哪敢作妖。長大了，總有朋友說自己當(dāng)年青春期逆反、爸媽管不了。呵呵，還是令尊令堂沒手段。像我母上大人這種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的，他們絕對聞所未聞。
不過，沒有什么斗爭會是永遠(yuǎn)壓倒性的。拜下風(fēng)不一定就是輸，持久戰(zhàn)靠的是耐心和細(xì)膩。小狐貍最會聞味兒了：母上大人居然不限制我買書。
第一次跟母上大人去買書，是在一個很大的書市。里面熙熙攘攘的擠滿了只看不買的人，母上大人給我拽到了譯文書版社的攤前，跟攤主說：一樣一本。當(dāng)年沒有土豪這個詞，但是我絕對記得周圍人眼里的羨慕嫉妒恨。那一瞬間，恍然覺得自己鍍了金?，F(xiàn)在知道，那叫虛榮心作祟。當(dāng)年哪曉得，真以為自己走上了知識的康莊大道呢。自此，購書狂上線，具體癥狀請閣下自行腦補(bǔ)，在此不表。
時至今日，購書癮戒了很久。買得多，看得少，心有內(nèi)疚，手卻不聽使喚。還好趕上了電子書和有聲書的時代，慢慢地就淡定許多。
我買書，是為了讀。不過，更多的是因為書曾經(jīng)給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童年帶來一點點自主的權(quán)利，書給我展現(xiàn)的世界讓我對自由和未來充滿期待。人活著，尋求意義，但是大多數(shù)時候是為了讓自己過得爽一點罷了。書是我的慰藉，那包是別人的慰藉，也不稀奇。有人買書爽，有人買包爽，本質(zhì)上都一樣。
我去年看上了一款LOEWE的包包，每周都去店里掃一眼，后來還是用買包的錢買了最高配置的ipad pro。為什么？ipad好歹是多功能生產(chǎn)學(xué)習(xí)娛樂工具，而包呢？一年背不了幾次，在熱帶還特別容易長毛發(fā)霉。讓我在書和包之間挑選，我還是會選擇書。不是因為知識和智慧，是因為窮啊。條件有限，才會選擇啊。要不然，哪有這么糾結(jié)。
所以，與其瞧不起愛包之人，我更希望過上不用糾結(jié)買書還是買包的生活，因為作為普通人的我只想過一個普通又爽快的生活。
如果是為了得瑟，無論買書還是買包，都沒有多高貴。大家都是千年的狐貍，誰不明白誰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