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加【六專題】八月征文《月圓之夜》+簡書【六專題】八月征文I月圓之夜，誰人未眠
一
斜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風(fēng)過，偶有蟲聲。
夜色靜謐，歲月靜好不過如此吧。
所以那一聲尖銳的哭叫如劍，勢如破竹地將這靜謐輕松洞穿，在高空煙花般炸開，余燼緩緩灑落下來，燙醒了東家西戶的狗。這靜的夜里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狗吠聲。
那是一個女人的哭叫，自村子?xùn)|側(cè)一棟已有些破敗的兩層小樓里傳出。
第二日，七月初八。陽光正好，秋風(fēng)正好。小村一切如常。清晨偶見炊煙，在東家西家的屋頂上青灰色一縷縷輕盈，又漸漸化為虛無。
昨夜那一聲哭叫，似乎無人知曉，或者無人記得。
那是一個瘋女人。三十一歲的葡萄。
溫潤斜陽被樹梢勾著絆著時，葡萄出了家門。棉綢的長裙溫順裹著她年輕的玲瓏的身體，長裙上的夕顏花仿佛與她的人融為一體，美，卻透過悲涼。
二
八歲的她手里拖著一個未上漆的木凳，笑意盈盈的，徑直走到她家屋前左側(cè)，把凳子放在一棵柿子樹下。
“葡萄，你做什么呢？”
“今天七夕啊，聽牛郎織女鵲橋上講悄悄話。”
“不害臊！小小年紀(jì)就想嫁人了。”
“懶得理你。你不懂?！彼阶斓臉幼雍芸蓯?，我最愿意逗她不高興。
“其實，我知道，你是想乞巧，對不對？”
“你怎么知道？”她的小臉微仰，晶亮的眼睛里是滿滿的向往，“聽說織女是手最巧的仙女，12歲之前的女孩兒如果七月初七在葡萄架下向她乞巧，得她指點，就從此心靈手巧啦！”
“你已經(jīng)是村里最心靈手巧的小姑娘啦?！蔽液芸隙ǖ馗嬖V她。
她的眼睛一瞇，開心笑起來。
纏繞在柿樹上的葡萄藤牽牽絆絆的，經(jīng)由一支竹竿又伸往另一株香椿樹，成串的葡萄墜墜。我站在凳子上摘了一串，然后與葡萄擠在凳子上，一邊吃，一邊等。
仰望遠(yuǎn)空，半個月亮在樹梢間露出暈黃的臉，青黑的夜空，偶有星子閃爍，蟲鳴啾啾。
“牛郎和織女，真的一年只能見一面嗎？喜鵲們真的都會去幫他們搭橋相會嗎？”葡萄突然悄聲說。
“你是來乞巧的，怎么又想這些事呢？他們都是神仙了，怎么可能一年只見一次？倆口子肯定是天天在一起的。你看你爸媽不是天天都在一起嘛，你看小六她爸媽一年只見一兩次，后來就離婚了嘛?！?/p>
“嗯。”葡萄輕聲應(yīng)了一聲，“以后我嫁了人，也和我男人天天在一起?！?/p>
三
“葡萄，你真的成我媳婦嘍。你是我們村最好看的姑娘！”
“你沒喝醉？”
“當(dāng)然沒有。洞房花燭，人生兩大樂事之一呢，我怎么會醉？再說我也不敢啊，今晚要是醉了，你生氣不理我了怎么辦！”我得意地沖滿臉緋紅的她眨眼，“剛才我喝的都是水，機(jī)智吧？哎呀，水喝太多了，得去處理一下。”我感覺自己的臉也發(fā)燒了。
盛裝下的葡萄，真美，燭火搖曳下，她的眼睛里汪了一潭水，笑盈盈望著我。哎呀，真不該喝那么多水。我站起身就往外沖，沖出去之前在她額頭狠狠親了一下。沖出門的時候聽到她一聲嗔叫。
我沖到屋外，在大門外右側(cè)的柿樹下嘩啦啦解決問題。外面很安靜，那些喝喜酒的人散得還真快，我父母也都躺下了。他們這些天可是累壞了，不過他們也很開心，畢竟，能娶到葡萄做兒媳婦，可是一件大大值得在村里炫耀的事兒。
除了百里挑一的相貌，葡萄還是十里八鄉(xiāng)都聞名的心靈手巧，莊稼活針線活沒一樣是不拿手的，最了不起的是，她還識字。
我系好腰帶，抑不住興奮地往回跑，卻一頭撞在什么上，撞得我頭暈眼花。是什么？我輕輕晃了一下腦袋，努力睜大眼睛。什么也沒有。難道我真喝醉了？或者是太興奮了出現(xiàn)幻覺？我再舉步，卻”咚“再次撞到頭。
我火了，“是哪個王八羔子在裝神弄鬼？有本事就出來！”
“我就是鬼，哪里需要裝鬼？”一個仿佛嘆息的女聲飄進(jìn)我的耳朵里，“我是來跟你了賬的?！?/p>
我轉(zhuǎn)身，轉(zhuǎn)圈，是的，周圍空無一人。幻聽，一定是幻聽。我抬腳往大門走，又是“咚”撞到頭。
一陣疹人的笑聲飄入我的耳朵，“今晚你的新娘子要獨守空房了。哈哈哈哈，不只今晚，她從此都要獨守空房了。我是來帶你走的。我受了五十年的寒冰之苦，就是為了等到帶你走，沒想到你還送了我一個這么大的驚喜，居然正好是你洞房花燭夜！”那笑聲如貓頭鷹夜哭。
我終于承認(rèn)自己遇到鬼了。我也承認(rèn)自己心里挺怕的。自小到大我都是個膽大包天無法無天的小子，十四歲那年與伙伴們打賭，還獨自去過鄰村一座新墳偷祭品。但，無知者無畏。如今，卻真的有鬼，還是對我充滿惡意的鬼。
努力抑制住想尖叫的恐懼感，我裝出很平靜的模樣：“我并不曾做過惡事，你憑什么帶我走？若是無意間沖撞到，你明示了我，我也一定會好好賠罪的?！?/p>
“賠罪？哈哈哈，對啊，現(xiàn)在帶你走，就是給你向我賠罪的機(jī)會?！边@只鬼顯然就在我身邊，我能感覺到寒意，那是一種與恐懼無關(guān)的寒意。
“大有哥，大有哥？”葡萄溫柔的聲音在門口輕輕響起來，“你在哪？是不是喝醉了？”
“我，我沒事，沒解決好呢，你先回房去，外面挺涼的?！蔽业穆曇羰瞧届o的，溫柔的。
“你還有這么溫柔的一面？”那只鬼的聲音卻是冷得刺骨，“跟我走，否則，我先去嚇?biāo)浪?！?/p>
“別！我跟你走。可死也得讓我死個明白吧？我到底怎么招惹上你了？”聽到這只鬼要去嚇葡萄，我真慫了。
“你當(dāng)年，讓我死個明白了嗎？”那只鬼的聲音里是怨毒。
“我當(dāng)年？我活了二十二歲，雖然打過架闖過禍，卻從沒害過誰的命。大姐，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大姐？誰是你大姐？你當(dāng)初不是喊我水兒嗎？當(dāng)初你一見我便糾纏不已，說盡了恩情一生的話，我十六歲便進(jìn)了你家，做了你的填房，為你上奉送父母，下照顧幼兒，還要精心伺候你。你出錢治好了我母親的病，我更是當(dāng)你是天，當(dāng)你是神，我敬你愛你疼你?！彼f得凄涼，我聽得悚然，“哪里知道你竟然也去煙花巷，也去賭場。呵，不過三年，你家財散盡，窮困潦倒?！?/p>
“你，說的是我的前生嗎？”我的頭疼得厲害，卻覺得她說的一切，竟仿佛歷歷在目。
“自從留連煙花巷，你對我非打即罵，你賭輸了就喝酒，酒醉了就打我，打完了還拿煙花巷子里學(xué)來的臟東西糟塌我。想起來了嗎？”那只鬼的聲音里，凄涼漸消，怨毒又起，“我二十二歲那個中元節(jié)，沒等回你，卻等到兩個畜生。他們笑，他們的笑?。∧惆盐逸斀o他們了。你當(dāng)時在屋外嗎？你聽到我的慘呼求救嗎？”
“我，我……”
“你就在爹娘屋里，跪在二老面前，求他們不要開門，求他們什么也不要管，否則，死的就是你，就是你的孩子?！?/p>
“我滿腔的怨氣，鬼差拘我，卻說進(jìn)不得輪回。我求了城隍三天三夜，他才允我五十年后找你了斷恩仇，可這五十年，我都得呆在他的寒冰獄中。因為冤魂總是化厲鬼，他擔(dān)心我為害無辜。我應(yīng)了，我什么都應(yīng)了。你不知道那是怎樣的苦！你怎么能想得到那是怎樣的苦！”
“我，我，當(dāng)年錯了?！蔽覝喩眍澏?，她的描述，已不是簡單的文字，而是我眼前一幅幅閃過的場景，甚至還有那個女子凄厲的哭喊求救，她困于寒冰之中的痛楚。“是我錯了，是我錯了。能不能求你，別傷了葡萄？她，她終究是太無辜，我不能再造孽。我今夜隨你去，她，她已經(jīng)不知能不能活下去了?！?/p>
“她？她可不就是當(dāng)年你留連煙花巷中最迷戀的那個女子嗎？”這只鬼突然輕輕笑了一笑，“我自然不能帶走她的。再說了，死，不一定是最壞的?！彼男β曓D(zhuǎn)為似哭非哭的凄厲嘯聲。
我跪在地上，意識越來越模糊，最后一點意識失去時，我仿佛看到葡萄，驚懼而瞪大的眼睛。
四
葡萄瘋了。
我父母在我大婚第二日清晨打開大門時，看到門口的地上，躺著氣息全無身無寸縷的我，和僅著褻衣暈迷在一旁的葡萄。
新婚之夜，新郎倌兒裸身死在大門外，無傷無痕的。除了葡萄是白虎星，克夫之外，村里人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釋。
葡萄也不做任何解釋，她已經(jīng)無法做什么解釋了。她瘋了?；蛘哒f大家都認(rèn)定她瘋了。
多數(shù)時候她都是沉默的，穿著她喜歡的花裙，默默行路，默默做針線活。偶爾，會在深夜凄厲而尖銳地哭叫一聲。就只一聲，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帶我走的，是水兒。她親眼見了我的痛楚，又帶我去城隍處領(lǐng)了鞭撻之刑，消了恨怨，早已投胎進(jìn)入下一個輪回，而我，竟得恩典，可以在這荒野飄蕩三十年，直到葡萄走完她漫長的一生。
剛滿二十歲的葡萄，已經(jīng)在我死后的第九個月被送回了娘家。還要等三十年，我真不知道她要如何度過這三十年。我?guī)筒涣怂荒茉谝慌钥粗?/p>
就像那一晚，七夕之夜，我看著她默默拖了一張凳子到門外，默默坐下。很久很久之后，她又起身回房。然后發(fā)出一聲似哭非哭的長嘯。
就像今晚，中元之夜，我看著她默默燒了紙錢、紙衣服、紙鞋子，又看她默默回房，躺在床上瞪大雙眼。她曾經(jīng)的眼睛是晶亮晶亮的，像一汪深潭水，靈動又有些難測。如今的眼睛，卻只是一雙眼睛而已，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生機(jī)。
我很想做點什么?？墒牵沂裁匆矝]做。
讓我更絕望的是，我清晰地知道，我漸漸不再喜歡她了。漸漸，不再想去看她。
這額外恩典而得的魂游人世三十年，我要如何度過?。?/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