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的初衷,作者原本想試著勸誘人閱讀,還想幫人解決閱讀中可能遇到的常見難題,然而,真寫下去后,作者發(fā)現(xiàn)自己想得太美了,這些閱讀的尋常難題,不可避免地總是聯(lián)通著閱讀本身的困境,繞不開避不掉。只能將原本的“善意”之書,寫成了“誠實”之書,大方承認困境的存在,誠實地去正視它,描述它,把自己有限的思考、解決之道給“提供”出來,成了一本“自己仔細想清楚到底要不要閱讀的故事”。
從語言表達和內(nèi)容深度來看,本書確實需要一定的閱讀門檻。從邏輯或?qū)嵱脙r值來看,文章目錄和內(nèi)容之間的聯(lián)系,并沒有一一對應(yīng),更像是發(fā)散著生長的枝枝蔓蔓,自由散布著作者對于閱讀的理解和經(jīng)驗,問題確切的答案不在書中,而是交還給每一位讀者,親自去尋找、思索。
作者帶著對于閱讀的善意,閑庭信步領(lǐng)著讀者在書海文林中遨游,把他翻飛的思緒,驚人的洞察力,盡情地揮灑在字里行間,意向、指代、借喻、引用經(jīng)典,輕輕拋出一個個問題,靜默地指向一個永恒卻在變化的問題——閱讀的迷思和困境。
整本書讀下來,觸及到的引起共鳴的點,層出不窮,感嘆作者學(xué)識淵博、才氣過人,很真誠很會說話,溫文爾雅卻又鞭辟入里,不失幽默。
先來看看作者簡介:
唐諾,1958年生于臺灣宜蘭,作家,職業(yè)讀書人,專注于與閱讀相關(guān)的自由寫作。在一群才華出眾的朋友當中,唐諾不是最能寫的,卻一直是看書最多、最會講故事的。他當過二十年圖書編輯,很多世界級的優(yōu)秀作家和作品,都是經(jīng)由他引薦進入臺灣地區(qū)乃至整個華語閱讀圈的。曾獲多種文學(xué)獎項,著有《文字的故事》《閱讀的故事》《讀者時代》《世間的名字》《盡頭》等。許知遠稱其為“天下第一讀書人”。
閱讀的迷思之一:沒空讀書怎么辦?
加西亞·馬爾克斯說,作家“自己最鐘情的幻夢”,就是那部最想寫的最魂縈夢系的作品,因為意識到非一朝一夕可成,反而遲遲不行,被“置諸腦后”,總想先把手邊那一堆可馬上解決的瑣事給處理干凈,再找個清清爽爽的良辰吉日來專心開始,如此日復(fù)一日?!?/b>
寫書人如此,看書人亦如此。
不是我不想讀,是我實在太忙。
我們身處這個匆匆忙忙、老把生命描述成競賽的社會,停下來歇會仿佛都要湮沒在別人風(fēng)涌前行的滾滾塵埃中。
各種責(zé)任、生存壓力向我們毫不手軟地襲來,我們要迎敵奮戰(zhàn),還要實現(xiàn)自我價值。生而為人的種種情非得已,挾持著我們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但,真是時間的問題嗎?
其實,所謂的時間不夠,是特定性、針對性的不夠。因為把時間花在某某事情上,所以我們也想做的某某某事便被排擠了。
梭羅說:“有些東西,在最無助和生病的人是必需品,在別人來說則僅僅是奢侈品;又在另一些人來說,那是根本聽都沒聽過?!?/b>
原來,不是時間的絕對值匱乏,而是價值排列和選擇問題。
是我們有太多不可或缺、沒它就沒法生活的必需品,得投注大量時間去取得,于是,總有這個那個事遠比拿一本書看更急迫更重要。
我們都依據(jù)著自己的價值排序來決定時間的耗費,當認為沒空閱讀時,不妨先問問自己,閱讀這事,對我們來說重要嗎?
博爾赫斯說:“書本是實體世界的一個載體,是一套死板符號的組合,一直要等到正確的人來閱讀,書中的文字,文字背后的詩意——才能獲得新生,而文字就在此刻獲得了再生。”
打開書籍,我們可以喚醒一個個已然死亡的符號,讓文字重獲新生,重走一趟作者極艱辛走過的路,看他所看,想他所想,困惑他所困惑。我們只是老老實實從頭讀到尾,便提升了認知,增加了生命的寬度、廣度和深度。
這全世界最廉價又最具智慧的習(xí)得方式,我們就這樣讓它從指縫間溜走?
如果閱讀成了我們?nèi)松匾谋匦杵?,離不開,舍不卻,時間自然是有的。
閱讀,可以是自由從容伸展的,可投入大塊大塊時間。
閱讀,毫無疑問也可以穿梭在每一個時間的縫隙中,交通工具上,飯桌上,臨睡前,這都是每個像樣的閱讀者做過的事。
閱讀的迷思之二:閱讀,需不需要背誦?
背誦之所以讓閱讀者感到不堪負荷,其實是要閱讀者一次做兩件事——既是讀者,又是印刷機器。
幾千年前,書籍的復(fù)制、流傳、存留,極其不便。閱讀者得用一己之力,作為書籍的印刷機,盡可能一字不漏地背誦下來,擔(dān)負起書籍的保存、傳遞義務(wù)。
這便是記憶最原初的時光最干凈親切的模樣——它和人類相依為命,是人們抵抗時間流逝,萬物凋變的唯一友伴,也是人類生存?zhèn)骼m(xù)的最重要載體之一。
它源于經(jīng)驗和實踐,記錄著人類最刻骨銘心最真實的經(jīng)歷,它靜靜地與人類共存,像影子般忠誠、親切。
如此徹底和心力損耗的背誦,對于理解而言,其實屬于過度記憶,隸屬于我們現(xiàn)代的出版工業(yè),而不是閱讀活動。
文字的發(fā)明,似乎解放了人類頭腦的記憶中樞,但因為太省力,卻也讓我們逐漸喪失了將某事某物牢牢銘刻的心智搏斗過程。
文字這聰明的工具,跟其它工具一樣,往往也帶來單一方便的陷阱。春暖花開,百花齊放,大家不由驚呼“好漂亮啊!”于是,擺足姿勢咔嚓一聲,然后頭也不回,走人了,剛剛那個令人尖叫好漂亮的風(fēng)景,連看都不再看上一眼。
關(guān)于如何正確看風(fēng)景,美國的“印第安人國家”納瓦霍國的傳統(tǒng)巫醫(yī)和頌歌者納凱老人,用他充滿智慧的話教導(dǎo)他那有志承傳頌歌和儀式的外甥,如何將自己國家的四座圣山牢刻在心:“記住你眼前所見,把目光停在一處,記住它的樣子。在下雪時觀察它,在青草初長時觀察它,在下雨時觀察它。你得去感覺它,記住它的氣味,來回走動探索山巖的觸感。如此一來,這地方便永遠伴隨你。當你遠走他鄉(xiāng),你可以呼喚它,當你需要它時,它就在那兒,在你心中?!?/b>
終究,最重要的不是我們拍下來多少美麗的照片,擁有多少書,而是有多少東西進入到我們心中駐留不去,成為我們自身的一部分。
打開一本新書閱讀,即便是訓(xùn)練有素的讀者,亦很難在第一時間整體地、充分地掌握吸收整本書,因此,除非某一本書你看不上眼,否則每一本書其實都有必要重讀。
重讀最綿密最精純最極致的形式便是記憶。通過記憶,讓書本成為最輕靈的攜帶形式,隨時讀它,不是“這本書我念過多少遍”,而是遠走他鄉(xiāng)、上山下海、白天黑夜、年輕年老,都保持在讀它。
理解,會在我們用心閱讀,專注思考時劇烈地進行著,也會在我們沒刻意思考時,自動默默運行著。我們放進記憶里的思考材料,好像自己會滲透、比對、分類和融通,在我們發(fā)呆時,閑談時,看風(fēng)景時,甚至沉睡時,像生命中不熄的火。
所以,需要背誦嗎?當然可以不用這樣,記憶中最好最華美的部分,不管是神奇浮現(xiàn)的,還是從書本的白紙黑字跳出來的,往往都是“自然”記得的,其他的,太淺白太已知太常識的那部分,流水般放它走過去吧,太深奧太遙遠太無法掌握的部分,只有留待來日,像一處待填的空白。
最好的記憶,不是單獨的、孤立無援的,這就像單獨一只蜜蜂或螞蟻很難存活,最好的記憶,不管是刻意背誦或自然記得的,總有和我們內(nèi)心共鳴的,把它整理安置在記憶中的某個柜子里,他日要用時,找出來便行。
加西亞·馬爾克斯說:一個真誠的書寫者,只能寫那些你相信的、你魂縈夢系的,屬于“你自己的”東西,那些會忘記的,就不值得寫了。
換成閱讀,或者我們可以試著說,那些記不住的,緣分還沒到,還沒到該被記住的時候,莫強求,再遇幾次,或許便會熟悉了,想忘記都難。
閱讀的迷思之三:閱讀有方法嗎?
方法,是目的的產(chǎn)物,也是效率著眼的產(chǎn)物,希望自己的投入能有極大化的效益出來。
為探尋閱讀方法,作者看了幾十上百本關(guān)于閱讀方法的書,寫本書時,又全找出來重讀一遍,怪的是,全記不得了。
船過水無痕,作者說這是閱讀常有的事。
看得懂卻吸收不了,代表某本書“暫時”并不符合我們的需求,我們跟它想的、關(guān)心的事徹徹底底不相干。
閱讀是很生物性很本能性的,就跟人體內(nèi)缺什么營養(yǎng)會不自覺想攝取什么樣的食物一般。
合不合胃口不在書的好壞,有可能是此書及不上我們此刻的程度,也可能是它遠遠跑在我們前面我們卻還看不見它的價值所在。
這次作者關(guān)心起了加西亞·馬爾克斯書中的一個速讀小故事:
世界上閱讀最快的人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
他當眾證明了他的才能:每分鐘讀八千個字。甚至有人肯定地說,他讀了以后全弄懂了。
……
這個每分鐘能讀八千字據(jù)說還都讀懂了的人,最終讀出什么動人成果?
很可惜,除了速讀,沒有其他成果。
這回,作者決定轉(zhuǎn)向那些人類歷史上已成定論的第一流閱讀者,如博學(xué)多聞的伏爾泰,二十歲前人類閱讀量和成果第一名的穆勒,嚴肅固執(zhí)浸泡在書房一輩子的康德,還有本雅明、博爾赫斯、卡爾維諾、納博科夫等,他們的讀書方法是什么?
搜尋的結(jié)果令人遺憾,他們很樂意告訴人們每本書的種種好處,就是不記得告訴人們讀法。
是都留了一手嗎?大概不至于,他們都以寫小說為業(yè),自己靈魂里最幽微陰暗的部分、最不堪最狼狽的往事都肯講出來,沒理由在閱讀方法上藏私。
因此,作者猜測唯一合理的解釋是,他們普遍認定這不是閱讀的重點所在,魚有魚路,蝦有蝦路,閱讀者不同的“性格”決定會有各自不同的閱讀方法。
方法或效率,最終都是功利性的用詞,將事件分成重要不重要、有用沒用的。這種唯方法是從的迷思,容易變得焦慮,原本可愉快打開書直接讀的自由時光,卻虛耗在閱讀門外徒然尋求,很容易把閱讀窄化成某種“投入/產(chǎn)出”的生產(chǎn)線作業(yè)。
速讀只不過是快速找出一本書最重要、最有用、最富意義的部分。
這種把幾十萬字濃縮為五百字的閱讀方法,被作者認為是野蠻的。不必花錢,打開每本書的內(nèi)折頁或封底,十分鐘內(nèi)至少可“看完”五六本書。也可買兩本坊間所謂的一百本經(jīng)典名著的介紹之書,一百字講完作者,三百字敘述內(nèi)容,最后再一百字用人生智慧教訓(xùn)你,結(jié)束。
閱讀變成這種樣子讓作者感覺到了悲傷——閱讀不是“看到”,而是思索、啟示和理解,不在于眼睛的速度,而在于我們心智的速度、深度和延伸的廣度。
一本一本書老老實實閱讀,是閱讀最拙重的部分。
對喜歡讀書的人來說,讀本好書就是一種長時間慢慢享受的樂趣。讀的時間愈長,樂趣就愈多。
閱讀者(尤其在初期)常以為自己欠缺的是閱讀的方法,但閱讀者真正需要的是知道有人在做和你一樣的事,看到你看到的東西,想你冒出來的心事,尤其是清清楚楚講出你哽在喉嚨說不出來的話,這會適時安慰你孤獨閱讀歡快之余不免時時襲來的寂寞和狐疑,你想弄清楚出現(xiàn)在你腦中心底的某個圖像或念頭不是幻覺,你并沒有發(fā)瘋,世界上有人和你一樣,而他不僅活得下去,還快樂安詳。
其他迷思小解析
關(guān)于如何確定要讀的下一本書。
答案就藏在我們現(xiàn)在正在閱讀的書中??赡苁菚幸粋€小細節(jié)引出的延伸點,也可能是書中提到的作品,或者是同一個作者其他的書,又或是同一個類型的別的書,只要你開始并持續(xù)閱讀,便會有一股力量在前方牽引著我們朝前走。
為什么讀書不能只是消遣?
閱讀能助力成長,也有消遣的功能,然而,只用消遣去理解它,閱讀就喪失了它的獨特性和真正的位置,它如果被拉下來和一堆純消遣混一起,變成可以替代,閱讀大概也撐不了多久,因為比閱讀更好玩更大的誘惑的事太多了。
關(guān)于閱讀的順序。
閱讀的理想順序:由淺入深,由一般的、基礎(chǔ)的書再緩步進入高段的、最好的書。集體的、普遍的選擇卻是:從最好的那些讀起。
……
尾聲……
作者是把閱讀這件事做到極致的專業(yè)讀書人,本書是他對于閱讀的真實體驗和誠懇思考,是他閱讀的心法、感觸,而不是閱讀的方法,對于想掌握快速閱讀方法的人來說,或許用處不大。但對于真正喜歡閱讀的人來說,如獲至寶。
日子總是匆忙緊張,如能適時放松一下,掙開時間的束縛,步入閱讀之海,重新激活沉睡的思維,這是獨立于我們繁瑣日常選擇之外的繁華、從容、滿足和享受。
我們想要在書中尋找的答案,大多時候都不可能通過一本書就能輕易找到,那種獨特的答案可能散落在數(shù)十本不同的書中,需要我們帶著極大的熱情和耐心去摸索,方能撥開云霧見月明。
每一本書,都是封存的一個有無限可能的世界,隨著閱讀廣度和深度的延續(xù),將會在閱讀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支點,在這里能看到對手,能找到同類,能收到溫柔善意的撫慰和直面挫折的勇氣。
閱讀,是站在巨人的肩膀看世界,它所能給我們最美麗的禮物,是一個充滿意義的海洋,是一個有著無限可能性的微妙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