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花了一周時間,每天追科恩兄弟的電影,并未能全部看完,但越看越興致高漲。最近三年來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講好一個故事。我心里有一些心心念念不能忘卻的故人,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像印在心上的烙印。每當覺得自己對文字駕馭能力似乎好一點的時候,就不由自主想到他們,可是試了試,筆力遠遠不夠。就這樣,有二十多萬字,消失在尋找他們的途中。那些人,似乎很遙遠,很渺小,但我一直覺得,那就是眾生,也是我的人生。最仰慕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筆下的每一個人物都是我記憶中的人物,是我想寫又寫不出來的人物,也是我自己。

? ? ? 小時候最大的疑惑是關于一個瘋子。我十歲左右,瘋子那時大概三十多歲。我父母都是特別勤勉的人。在我心里,每個人都要早起,然后,該勞作的去勞作,該上學的去上學。不勞作不學習是不可想象的。瘋子每天只是無所事事地到處亂走,于是你有很多時間可以看到他。放學路上,孩子們常去玩耍的河邊、草地......有一次和小伙伴們正蹲在地上研究一種野草是不是死人頭發(fā)變的,猛一抬頭,瘋子正站在我們面前,專心致志地看我們,登時嚇得靈魂出竅。最驚恐的是晚上,瘋子白天看上去很恬靜,晚上常常發(fā)作,會站在附近的一座小橋上怒罵。小橋在我家南邊,尤其是冬夜,北風呼嘯,風里常斷斷續(xù)續(xù)傳來瘋子咒罵的吼聲。那時,他是很多小孩子不折不扣的噩夢。瘋子家門后有一條小河,我們玩兒的時候也不敢在那里停留,幾乎是一溜煙兒跑過去,怕被瘋子看見。對了,《殺死一只知更鳥》中寫的那個謎一般的鄰居,就是瘋子在我們心里的映像。有一次,我們從那里走過時沒那么快,就看見淺淺的河道中有一個小孩子的棉被,浸透了水,沉在水底。瘋子的一切都太神秘了,以至于我們覺得凡是反常的事情都跟瘋子相關。回家問媽,才知道了瘋子的故事。

? ? ? 瘋子原來是我們那兒最有名的聰明有為青年??诓艁淼茫瑢憣懰闼阋瞾淼?。因為太出類拔萃,在文革中很快嶄露頭角,成為一個供銷社的骨干,被確定為接班人。那時我還沒出生,沒見過當時的他。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他那時也娶了妻,我也沒見過,但媽說很賢惠好看。他們供銷社那時有兩派力量,兩派都想拉攏他,炙手可熱的程度可想而知。父母也以他為最大驕傲。后來,形勢急轉(zhuǎn)直下,簡單說,他站錯了隊,他最后跟的那一派完全落敗了,他也就被打入冷宮,靠邊兒站了,后來被下放回家。古希臘神話中有命運三女神,估計人生之吊詭,是一個人的想象力覆蓋不了的。下放后,他慢慢有了發(fā)病的跡象,可是中國人似乎對精神疾病最基本的認識就是“他想不開”。父母遷就他,妻子慢慢受不了,父母就站在他一方,責怪他妻子的不懂事。后來愈演愈烈,妻子生了女兒,在發(fā)病的時候,他抱起孩子,把孩子在門檻上摔死了。那可憐的孩子不過還是個嬰兒。妻子自然是不能和他再生活下去,離開了這個傷心地,離婚回娘家去了,此后杳無音訊。他家也就成了最陰暗悲慘的所在。他家后院有一棵高大的桑葚樹,這本來是最吸引孩子們的,可是我們都不敢去,因為大人會告誡孩子們離那個地方遠點兒。知道了瘋子的故事后,我們發(fā)現(xiàn)那條小河里時不時會有小孩子的物件兒,于是那條小河也成為禁區(qū),不大敢在那里出沒了。

? ? ? 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我們放學路上遇到瘋子的概率特別高,尤其是中午放學的時候。有時他會迎面走過來,有時會尾隨我們走一段。開始時很害怕,可是他常常對你憨憨地笑,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心。有時我們玩兒,就當他不存在,他也就在那里站著看我們玩兒,他可能是認識的大人中對我們最感興趣的,好像每個游戲,每次爭吵都讓他感到無限趣味似的。我們也習慣了他,把他當成一個布景。游戲結(jié)束,我們各自回家,他也悄悄走了。這種默契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有一天。
? ? ? 那天放學我們走到老地方,忽然看見瘋子和一個大人站在那里。那個大人正劈頭蓋臉地罵瘋子,還打他耳光。我們都驚呆了,可是誰也不敢上去制止那個大人。那樣看上去,他比瘋子還像瘋子。那大人打完瘋子,揚長而去。瘋子的臉都被打腫了,他本來眼睛就小,看上去只剩了一條縫。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停留,直接從我們身邊過去了。后來,放學路上再也見不到他了。

? ? ? 我十幾歲就離開了,此后再沒見到瘋子。母親有時會回去看望親戚朋友,其實我心里最念念不忘的,是那個瘋子。瘋子一直和他父母一起過,后來父母去世了,他一個人。母親說他后來愈發(fā)昏亂了,甚至死貓死狗也往家里拖。他哥哥接他去自己家里住,但沒辦法,哥哥家里有三個孩子,根本不可能照顧好他。去年問母親,說瘋子還活著,后來送進精神病院了。算起來,他也是年過七旬的老人了。
? ? ? 瘋子是我記憶中很深的一個烙印。他讓我見到的,至今我仍不能表達。這無關同情,無關社會,也只是人生。如果沒有瘋子,我會以為所有人的生活是差不多的。這世上的很多說法其實是騙人的,可是我們很難辨識,直到我們遇見。中國最古老的智慧是接納和忍耐。如果我有余華講故事的能力,這就會是《活著》。西方的智慧是另外一種,盡情盡意,看生命如同看一件美麗但必將毀滅的衣裳??贫餍值艿暮芏嗥?,都讓我回放了小時候和瘋子的那些遇見??墒牵娪斑h比那些遇見輕松,電影中輕生死,而那些遇見,每次都是《活著》。有人說科恩兄弟的電影懸疑,可真的人生會比電影更懸疑。無可知曉,無可預見。不能抵御,也不能放棄。

? ? ? 可能終我一生也寫不出這個故事。因為我知道,這故事唯一的講述方式不是《活著》的方式,而是《我彌留之際》的方式,是《卡拉馬佐夫兄弟》的方式,我們終將在其中看出人生不堪背后的壯麗。這也是科恩兄弟故事的影兒,是的,壯麗。生與死,都壯麗;偉大與卑微,都壯麗。在卑微、庸常和苦難中放射出來的光華,才是真正的講述。到不了這個程度,就配不上這個故事,配不上瘋子的一生。
? ? ? 我覺得,那也是我的一生,每個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