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煮的茶，和爺爺一樣，甘冽溫潤，比酒更濃，他是把歲月都放進了茶罐里，才煮出了濃淡適宜的好茶。
今天是大年二十五，距離雞年春節(jié)還有5天，我踏上了回家的路。長路漫漫，坐夜車著實讓人覺得疲累，倘若這時能有一杯清茶醒腦，那真是極好的。我正思索著能有什么可以解解乏，對面大叔的杯子里飄出一股茶香，悠而遠，清而淡，杯子沿霧靄升騰，像極了爺爺冬日里在熱炕上的雪水煮茶。
窗外萬家燈火，人來人往，我卻和這些熱鬧沒有關(guān)系，離家的人總是孤獨成性，天大地大卻沒有一個地方是心的歸宿，此時此刻想起爺爺煮的罐罐茶，頓覺無比親切，仿佛一股暖意從頭頂灌下，心里的一盞燈頓時亮了起來。
自我有記憶以來，陪在爺爺身邊的有三樣?xùn)|西，鐵鍬、煙槍和罐罐茶。
鐵鍬是農(nóng)民人的生命，埋糞鏟土、除雜草，有時候遇見蛇還能防身，是一年四季在農(nóng)田里都能看見的一件農(nóng)具。爺爺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抽煙了，以前爺爺抽煙用的是煙槍，抽的是曬干的煙葉子。我記得夏天的時候，爺爺蹲在有蔭涼的水井旁，大口大口抽著煙，我笑著說爺爺要成仙了，逗的爺爺哈哈哈的笑，笑完繼續(xù)大口大口抽煙。爺爺抽完煙會把煙槍里的煙屎抹在我們被蚊蟲叮咬的皮膚上，效果極佳，也不留疤。冬天的時候，爺爺坐在太陽地里，一邊大口大口抽煙，一邊聽著收音機里放出的秦腔，時不時跟著哼幾句，樂得逍遙啊樂得逍遙。
這罐罐茶嘛，可是歷史久遠了，爺爺今年65歲，喝罐罐茶已經(jīng)四十多年了，天天喝，月月喝，年年喝，一天不落。罐罐茶，顧名思義，用罐子煮的茶。這罐罐茶用的茶葉是云南的雨前春茶，古時貢茶求早求珍，于是把春茶劃分為“社前茶”、“火前茶”和“雨前茶”三種。雨前，即谷雨前，即4月5日以后至4月20日左右采制用細嫩芽尖制成的茶葉稱雨前茶。雨前茶雖不及明前茶（清明前采摘的茶）那么細嫩，但由于這時氣溫高，芽葉生長相對較快，積累的內(nèi)含物也較豐富，因此雨前茶往往滋味鮮濃而耐泡，在家鄉(xiāng)用來煮最好不過。用的水是家鄉(xiāng)的山泉水，山泉水自地下而來，富含人體所需礦物質(zhì)，清冽而甘甜，冬暖夏涼，生津止渴，簡直是人間極品。鐵罐子，電爐子就是市面上賣的，普普通通就好，這些都必不可少。農(nóng)民人對茶文化沒有太多的研究，對茶藝、禮儀、規(guī)范沒太多要求，喝茶也沒有太多講究，熬開了就喝，一喝就是幾十年。所以也是就地取材，山泉水冒出來用來煮茶最好不過，云南雨前茶是比較便宜的，鐵罐和電爐子加起來不到十塊錢。爺爺早晨起得早，每天都要用一個小時的時間來喝茶，一小撮茶葉，半罐水，電爐子通上電，不一會就能聽見“咕嘟咕嘟”的聲音，那就是茶開了。冒著熱氣的茶散發(fā)出陣陣清香，為一天的生活開個好頭。喝茶以前，一定要吃兩口白饃，護住胃，罐罐茶喝了提神醒腦，一天都會神清氣爽，但茶也有藥性，不吃饃饃喝多了茶會惡心頭暈，所以就著饃饃或者糕點喝茶是最好的。
爺爺?shù)牟韬蛣e人的不一樣，爺爺?shù)牟璨粌H甘冽純粹，而且能治病，家人感冒了，爺爺會在茶里面加一些橘皮、甘草，家人胃不舒服，爺爺會在茶里面加一些薏仁、核桃，冬天天冷，爺爺?shù)牟枥锩娼?jīng)常有大棗、葡萄干。爺爺?shù)牟杩偸浅銎洳灰猓谖彝炅粝旅篮玫挠∠?，我這只小饞貓，總能在茶罐里找到一兩個好吃的解饞，在那個年代，這是最好的禮物，那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美好記憶。此刻，我的貓正酣睡在我的臂彎，它肯定是因為不愛喝爺爺煮的茶，才會這么困，這么困。
爺爺說，他喝茶喝了四十多年，一天都沒落下過，一天不喝，就昏昏沉沉的沒精神，喝茶已經(jīng)成了爺爺?shù)囊环N習(xí)慣，已經(jīng)烙在了爺爺?shù)纳?。到了農(nóng)忙時節(jié)，家家戶戶忙著收割，六月收菜籽，七月割麥子，八月摘花椒，九月收蘋果、梨、核桃，別人的整個夏日，都是悠閑舒適，有戀人朋友相約，有沙灘海浪做伴，但家鄉(xiāng)的夏天，是最忙碌的，連享受清風(fēng)明月，都是一種奢侈。這時候，罐罐茶就成了農(nóng)民人的體力支撐，莊稼多的人家，中午來不及做飯，只燉一罐茶，就著大白饃吃上幾口，繼續(xù)干活。罐罐茶倒也爭氣，提供了人體所需要的各種成分，支撐著身體的運行。
自打去了城里以后，早晨沒有爺爺煮茶的動靜，一開始還有點不習(xí)慣，后來慢慢習(xí)慣了，也不怎么喝罐罐茶了，有時間就泡一些毛尖來喝，總覺得像泡方便面，清湯寡水，索然無味。后來，爸爸買了電爐子，從老家拿去了雨前茶，爸爸不像爺爺那樣，天天喝，不中斷地喝，而是閑來無事才喝一杯。西寧的水不如老家的山泉水，后來換了礦泉水煮茶，也沒有家鄉(xiāng)的味道。從那以后，在西寧我也就不喝罐罐茶了，只有回老家才從爺爺那里討一兩杯來喝，說真的，那茶喝起來叫一個爽，一口下去，先苦后甜，回味無窮，舌尖還存留一陣清香。
今天早晨，爺爺又在煮茶，我盯著發(fā)黃的茶罐和熱氣騰騰的茶，眼睛蒙上了一層薄霧，爺爺年歲已高，我還能喝多久爺爺煮的茶，還有多少日子能像現(xiàn)在這樣，不緊不慢地走，我還能遇見幾個愛喝茶的人，能像爺爺一樣每天清晨一杯茶，四十幾年如一日地堅持，這份堅持的品質(zhì)，不正是爺爺教給我的嗎？
希望爺爺可以健康長壽，有茶相伴，煮茶到老。
【完】
作者簡介
寧 澈：周慧敏，筆名寧澈，系青海師范大學(xué)教育學(xué)院大二學(xué)生，愛好文學(xué)，尤愛詩歌，作品發(fā)表于學(xué)校天風(fēng)文學(xué)社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