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細思回想,老常也并非那般不堪。在外人面前,他喜歡做好人咧。那時候,誰家都窮。見一個未婚朋友的褲子破了,讓他脫下,老常把這破褲子帶回家來,讓自己媳婦幫忙縫補。當(dāng)他拿著縫好的褲子還回去的時候,朋友反倒訛了他幾塊錢,理由是“褲子縫壞了”。后來,老常媳婦常拿這事笑話他,他也只是在一旁傻樂著。
老話教育,人要“自掃門前雪”,可老常偏偏反其道行之,自家門前雪還沒掃,就拿著锨和掃帚去掃門前大路上的雪了。還有啊,那個時候,村里任何池塘、小河里的水都是清澈的,人們在河里淘米、洗菜、擔(dān)水。農(nóng)忙時節(jié),家家都顧著自己的農(nóng)活。老常倒好,拿著扁擔(dān)籮筐,挑磚挖泥去壘河邊那個不堪用的碼頭去了。

大姑父去世得早,姑媽帶著三個孩子改嫁遠方?!伴L兄如父”,老常擔(dān)心妹妹受欺負,便把家里的活甩手扔給媳婦,自己隨著妹妹去了新姑爺家,一待就是三年。前些年,姑媽帶去的最小的表哥結(jié)婚了,看見那盛大的排場,喝得微醺的老常給我講那三年他是如何起早貪黑幫著大姑父搞養(yǎng)殖的。
“今天,看見他(大姑父)不分彼此,兩家孩子(原先大姑父家也有三孩子)同樣對待,我高興?!?/p>
有時自我反省,很看不起自己的小心思,可又改不了。這讓我苦惱。問老常可曾有過看不起自己的時候?老常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拍著胸脯:“老子這一生,頂天立地??梢哉f,對得起任何人?!?/p>
雖說“酒后吐真言”,但也有“酒后吐狂言”,不管怎么說,我堅持自己的意見:老常對不住他媳婦。這么多年,他把自己的“惡臉”毫無保留地全甩給他媳婦了。以致到了高三,我還鼓動我媽跟他“散伙”。
誰讓老常給我豎了個壞榜樣呢!我學(xué)會了他的暴躁,吸收了他“憤青”的習(xí)氣——看不順眼,就斗爭,無論這讓他不順眼的是誰。因此,他曾借著酒勁兒,鬧過不少事兒——他帶著那些打工的一起造老板的“反”,他在村里的選舉大會上專挑村干部的刺兒。
我常與人笑言: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老常斗,更是其樂無窮。雖說上了年紀(jì),但他那自私懶惰的陋習(xí)絲毫未改:吃飯從來只拿自己一雙筷子;拈輕怕重,只能媳婦能干得動的活兒就毫不猶豫扔給媳婦。每次回家,飯桌前,就是我對他展開“批斗”的戰(zhàn)場。老常無奈:“我媽養(yǎng)了我這個要債的兒子。我養(yǎng)了個閨女,也是來找我要債的。”
農(nóng)村里,沒兒子,那是要受人欺負的??衫铣<疑偈苋似圬?。為何?因為老常的強勢。當(dāng)然了,他的強勢,在村里人的眼里,就是借酒“犯渾”。大家明白,他犯起渾來,任誰也害怕。

老常常會質(zhì)疑我:這么多年,一個人在外面闖,你說你這也知道,那也還行。但我還真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能耐。
那年,農(nóng)業(yè)銀行騙了我,我和他們鬧了好一陣。老常勸我,算了吧,別和他們爭了,爭也爭不過??晌艺娴南窭铣Q剑嚎梢哉J錯,絕不認輸。最終,我把我應(yīng)得的利益爭取回來了。自此以后,我發(fā)現(xiàn)老常跟我說話,也會服軟了。那時候我才明白,這些年,他把自己武裝成一個刺猬,看見誰都想刺痛兩下,只因他要保護他自己,要保護這個沒有兒子的家庭不受外來人的氣。
也許,是因為“六十耳順”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老常覺得我已經(jīng)可以挑起他們家的擔(dān)子了?現(xiàn)在的老常,雖說飯桌上依舊酒杯不離手,也常會喝得微醺,但他不再“撒瘋”了。就連打牌,也是輸贏自便。他跟我講笑話,說有一次糊了七手,對方只承認五手。他告訴對方:你們開我三手的錢就夠了……
我愛分析人,這個愛好,應(yīng)該是從分析老常開始培養(yǎng)起來的。越分析,就越看懂,凡夫俗子雖也可憐,但也有他的可愛;越分析,也就越知道,“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越分析,也就越明了,“人”究竟該怎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