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春節(jié)期間，因?yàn)榻憬愕膬蓚€女兒白天黑夜的跟著我姨姨、姨姨的叫，鬧騰不休，逼著我開啟了“行走的故事機(jī)”這一功能。當(dāng)年讀了那么多書，似乎終于找到用武之地了……

? ? ? 看到她們終于安靜下來一臉童真的聽我講故事，恍惚之間，我總能看到一個扎著羊角辮穿著花棉襖的女孩也是這樣仰著頭，靜靜的聽著，聽著……那不是故事，是小姨在臺上唱的花鼓戲。

? ? ? 筒鑼鼓撥，嗩吶笛簫，邊歌邊舞，邊演邊唱，花鈿彩衣翻飛，胭脂紅妝媚人……上唱下和，場面緊湊綿密絕不亞于任何一個高級場所的音樂會，精彩之處還有人鼓掌吹口哨連連喝彩，好，好，好……小姨身量苗條，體格柔軟，有些青衣旦角演唱得非常纏綿悱惻，催人淚下。印象中班主總喜歡給小姨排些苦情的戲目，記得最為清楚的是一次在外婆家附近，有一個老人去世了，他們家的長子跑來找小姨的班主，安排小姨代女哭孝，曲目叫什么十八哭靈。因?yàn)槭怯行┰丛搓P(guān)系的遠(yuǎn)親，那家人再三來說，小姨不得已接下了。那一場哭戲小姨用盡功力，哭唱到眼睛腫脹如桃喉嚨嘶啞失音，那家的人披麻戴孝跪了一地，隨著小姨哭唱一頓一和，場面悲愴哀絕，只記得時年七八歲還不懂人生悲喜站在靈堂外等小姨的我，不知何時，臉上早已冰涼一片。

? ? ? 小姨和她的第一任丈夫結(jié)識于戲班也因戲班而離散。據(jù)外公回憶，當(dāng)年那個除了長相之外一無是處的窮小子拐跑了他最乖巧懂事的小女兒，等著提親的踏破門檻，十八歲的小姨大著肚子回來，外公氣急敗壞卻也無可奈何的同意了這門親事。小姨喜歡帶著我去戲班，戲班冬季里年前后天天接活，不是紅事就是白事，很少接開集，慶生，喬遷之類的雜活，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盡是些熱鬧場面。農(nóng)忙的季節(jié)，班里人手不全，很少接活，小姨和姨夫便回家種那一畝三分薄地，倒騰些瓜果蔬菜換口糧。

? ? ? 一年暑假因?yàn)橄霃淖约杭肄r(nóng)活中解脫出來，便央求小姨把我接到她家去過暑假，那期間瓜果桃梨沒少吃，其中滋味業(yè)已忘記，卻清楚記得有一次清晨，天還是灰蒙蒙的，小姨和小姨夫就開了三輪車?yán)卉囉衩兹ゼ猩腺u，那個集市較遠(yuǎn)，只能早早些起來。小姨催著我們回去睡覺，我卻看到她烏青的嘴角，眼眶還有雪白手臂上的紅色斑痕。我看到表姐也盯著看然后盯著我一語不發(fā)，眼神冷酷到把我想問的話噎回肚子里。

? ? ? 表姐告訴我小姨和她說過，人生來就是有罪的，人活著就是為了贖罪。小時候不解還非要死磕，問表姐

“那我有罪嗎？”

“有罪”

“什么罪？我不殺人放火不偷搶什么罪？”

“說不上來，反正人一出生就是有罪的，人活著被打了罵了也不能哭喊抱怨，這都是贖罪?！?/p>

? ? ? 長大了我不止一次翻過圣經(jīng)去查詢答案，答案我沒有找到，但長大后漸漸明白表姐說的那是“原罪”—亞當(dāng)夏娃偷吃智慧果之罪，人活著被“家暴”并不是“贖罪”而是對命運(yùn)對暴力的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為了兒女。

? ? ? 小姨夫總嫌棄小姨結(jié)婚生孩子之后不顧家，還不要臉面的站在臺上唱啊跳啊，總是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扯不清道不明的……臟水潑的多了他自己都信以為真，忘記自己也是來自那里，曾經(jīng)那些炙熱的愛和滾燙的誓言轉(zhuǎn)瞬即忘。表弟坎坷成年后小姨鐵了心要離婚，就算被小姨夫半路截殺恐嚇百般阻撓，就算被外公嫌棄丟人拒之門外，就算被村里女人謾罵侮辱門風(fēng)不正，還是在一群戲班姐妹兄弟幫助下，逃難般的分居兩年后完成起訴離婚，那時小姨看著一直軟弱可欺，內(nèi)心深處依然還有著強(qiáng)大的力量。

? ? 小姨和他的第二任丈夫曾經(jīng)恩愛?？赡芤?yàn)槭軌蛄说谝蝗握煞虻钠叟埃诙握煞蚴且粋€溫和樸實(shí)到有些木訥的老好人，比小姨年長許多卻很會照顧人。小姨聽厭了那些女人背后的指三道四便和她的第二任丈夫去了一個陌生縣城，開一家服飾店，白手起家，辛苦打拼，那段日子雖然艱辛卻很安寧，送嫁了十八歲的表姐，后又幫表姐帶帶孩子，偷偷去參加表弟的婚禮?？墒?，好景不長，對于小姨命運(yùn)真是嚴(yán)厲苛刻，那些空中樓閣般的好日子隨著小姨第二任丈夫的哥哥去世戛然而止，那個老實(shí)溫厚的男人為了繼承一份家業(yè)，一聲不吭的接受了他的兄嫂侄子，把與他同患難的半路夫妻拋擲腦后不管不問。半路夫妻在那個從一而終歧視離婚的大環(huán)境里本就是默默的自成約定，互相扶持對抗周遭的不公，如果有一方率先做出了背叛的事情，又能奈何，無可奈何，只能離去……

? ? ? 對命運(yùn)的驅(qū)使無可奈何的小姨選擇了她的“宗教”，選擇了徹底的消失在所有親人的視聽范圍內(nèi)。那些瘋狂的教會兄弟姐妹們和她有著不相上下悲慘的經(jīng)歷，給她丈夫無法給予的愛和支持，讓她成了最堅(jiān)定最狂熱的信徒。她也許終是尋到了心靈的歸寧，得到了精神的解脫，在那條看不見的漆黑道路上越行越遠(yuǎn)，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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