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83期“渡”專題活動。】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
古宮閑地少，水港小橋多。
蘇州不僅橋多，而且橋名大多透著吳儂軟語的甜糯與幾分文人的愁緒，如思婆橋的溫情，胭脂橋的艷色，烏鵲橋的典故。唯獨葑門外這一座，名字里藏著一股殺氣，像一柄未出鞘的古劍，在運河的柔波里臥了七百年。
這座橋本叫“滅渡橋”。據(jù)說元大德二年（1298年），昆山僧人敬修行腳至此，欲渡運河往葑門講經(jīng)。船夫見是出家人，索要三倍船資，僧人無奈，解下袈裟為質(zhì)。歸途又遇此船夫，竟要勒索十貫銅錢。敬修立于渡口，看那船夫得意的臉，再看運河上往來百姓的愁容，忽地合十長嘆：“當滅此渡！”
“滅”，這是金剛怒目。蘇州人卻用軟糯的吳語，將這殺氣化作了繞指柔。吳音“滅”、“覓”不分，傳著傳著，“滅渡”便成了“覓渡”。一字之轉(zhuǎn)，天地頓寬。從除惡務(wù)盡的決絕，轉(zhuǎn)為尋尋覓覓的悠長。不與你正面交鋒，只在時光的流水里，將棱角磨成鵝卵石，將雷霆化作了春雨。
覓渡橋是一座薄型單孔石拱橋，長虹臥波，通體是武康紫石與青石的混砌，斑駁里透著一股硬朗。元代匠人特意將橋拱修得極高，跨徑近二十米，為的是讓運糧的漕船無需落帆，順暢通過。這便不是園林里僅供風月的點綴，而是真正為蒼生負重的大匠之作。那高聳的拱券，像一位得道高僧合十的臂彎，渡人，亦渡船。
覓渡橋離我家不遠。黃昏時分，我總愛順著古城步道去橋上走走。腳下是五十多米長的橋面，兩側(cè)石欄被無數(shù)手掌磨得溫潤。北面是古城墻的剪影，西面是運河上往來的貨船。旁邊新建的覓渡橋上車流如織，是現(xiàn)代的“渡”；而老橋靜立一旁，成了“渡”的遺跡。
非旅游季，游船都靜靜停泊在碼頭。這情景讓我想起那句“野渡無人舟自橫”。只是這里的舟，換成了轟鳴的游輪，不變的，是那“渡盡劫波”的蒼茫。
站在橋心，看運河水無聲東去，我忽然懂了“覓渡”二字的深意。僧人敬修當年建橋，是為了“滅”掉那不平的渡口，這是斷的智慧——斷惡業(yè)，斷煩惱，斷一切苦厄。而后來人將它喚作“覓渡”，卻是在這熙攘的人間，尋找精神的彼岸，這是尋的修行——尋覺悟，尋安寧，尋生命的本來面目。
我們的一生，何嘗不是在“滅”與“覓”之間擺蕩？少年時，血氣方剛，總想“滅”盡天下不平事；中年后，方知能“滅”的有限，開始“覓”一條與世妥協(xié)的路；及至老年，或許才明白，真正的“滅”不在外，而在內(nèi)，真正的“覓”也不在遠，而在心。
覓渡橋上，每天都有很多行人來往，繼續(xù)各自的尋覓。而橋下的水，還會這樣，千年如一日地，向東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