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天的大火,熱烈的紅像嫁衣的顏色。
她站在這漫天的大火里,唱一首早就爛熟于心的歌:
問世間情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許。
每次聽這句我總忍不住想告訴她,生死相許這種事,總還得先占個你情我愿。別人若是不愿意,你就是烈性到拿刀抹了脖子,血濺到他雪白的緞子面外袍上,他也最多就是眉頭一皺,說聲何苦來哉。遇上個再刻薄點的,說不定還要說一聲:“哎呦,血可不好洗,可惜了我這塊上好的料子!”
這世上也許萬事都講天道酬勤水滴石穿,可就唯獨情這一樣,是你的,你就是躲它避它也逃不開,不是你的,你就是拉它拽它也守不住。
她一輩子都沒明白這個道理,于是就癡癡的一個人愛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到了了,還是孑然一身。
我總覺得,若是最初她遇上的那個不是陸展元,哪怕那個人是古墓門外砍柴的張三或者給終南山那堆道士送菜的李四誰都好,只要能給她一顆真心,那她一定不會變成后來的樣子。
她后來常常唱的那闕詞這么說: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也不知道是老爺子讀了這一闕而創(chuàng)造了李莫愁,還是因為李莫愁我們才對這缺闕詞另眼相看,但無論是哪一種,我們都得承認,元好問這幾十個字,寫盡了李莫愁。
一個“癡”字,讀來實在是貼切的心酸。
我們初初讀神雕俠侶的時候,李莫愁就已經是讓人聞風喪膽的赤練仙子,愛好是在別人家墻上拍血手印,還拍一個就要殺一個人,更要命的是體力驚人,一口氣輕輕松松能取六十三人性命,沒半分慈悲心腸。
可若是我們稍稍向前挪動目光呢?在還沒遇上陸展元之前的李莫愁又是什么樣子?

論容貌,她生得極美,這一點老爺子在書里早稱贊了她多回。就連那個瘋瘋癲癲的武三通,都與她多年未見了,再見到還能說一聲“李姑娘和十幾年前沒有什么分別”,是漂亮的連歲月都對她格外厚待。話說回來,若非是她絕塵的容貌加分,只怕老爺子會叫她什么赤練魔頭、赤練妖女什么的,哪還當得起一句“仙子”?
論武功,作為古墓派的大弟子,師承的是飄逸輕靈的林朝英,一桿拂塵來去天地,端的是清冷峻麗,不食半點人間煙火。
論性格,這個不見天日的古墓,這門要求斷絕情欲的武功,養(yǎng)出的姑娘自然是冰一樣的性格。
這不就是另一個小龍女?
不不不,應該說,小龍女是從前的李莫愁才對。
只一處不同,李莫愁比小龍女要聰明。小龍女在情感上天生魯鈍,非得要楊過都愿意為她送命了才恍然早已情根深種;而李莫愁對情倒是敏銳,只是可惜,她聰明到明白了什么是愛,卻沒有聰明到懂得如何去愛。
而聰明的女人又分兩種,一種選擇征服敦厚的傻子,讓別人死心塌地與她一生;一種是死磕另一個聰明人,得到了便皆大歡喜,得不到就得慘淡一生,很不幸,李莫愁是后一種。
說她慘淡好像有點可憐她的意味,她行走江湖幾十年,說句心狠手辣濫殺無辜不為過,可憐她似乎太對不住那些死在她拂塵下的冤魂,可一個女子一輩子就執(zhí)著在永遠得不到的東西上空耗了一生,師父的玉女心經也好陸展元也好,她是一樣都不曾擁有過,這樣一個女子,給一點點憐憫,似乎也不為過。更何況,她變成后來那副樣子,實實在在,不全是出于本心。
她擄了郭襄,意欲挾制黃蓉。楊過說得給這小娃娃喝奶,她從未養(yǎng)過小孩,不知這小小軟軟的嬰孩能吃什么,卻問楊過:“給她吃飯行不行?”
不是“上哪找奶去讓她餓著”,不是“她要吃什么關我何事”,她認認真真問楊過,這樣小的孩子,她吃飯行不行。
那天晚上,小小的郭襄睡的很熟,而那個搶了她的人一夜未眠。她晃動著那柄不知殺了多少人的拂塵,給那個對世界還懵然不知的小孩趕了一夜的蟲子。
不知道為什么,看到這一段,我突然覺得有點心酸。
也許她實在不是故意去殺戮故意去狠辣,她骨子里還是多年前那個寧違師命也要救一個傷者性命的李姑娘,她不是生來就不懂善良不懂慈悲為懷,她只是,只是有點不甘心罷了。
不甘心明明是她先遇上,卻是別人陪他終老,不甘心尋了多年恨了多年,他都沒跟她說一聲就這么死掉,不甘心似乎人人都能有一個歸宿有一人陪伴,就她一個孤單單在這世上。
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層云渺茫,萬水千山。所有辛酸經歷遍,卻原來還是逃不脫一個情字。情花之毒痛徹心扉又如何,她那顆心啊,早就千瘡百孔疼的夜不能寐。
她一生沒穿過一次嫁衣,而最后在那漫天的火紅之中,她帶著心里那人永遠永遠的結伴睡去,恍然間竟讓人有了一瞬錯覺,似乎她在這一刻,竟是真真實實地嫁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