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愴.見光》
文/莫落血棠
穆宵燭第一次見到蘇嶄的時候,是在自己出租屋下的一家簡陋的商店里。穆宵燭跟商店老板要了熱水,正泡著一碗熱騰騰的泡面。
他想,吃完這頓再上路,他就是死了,也做個飽死鬼。
“歡迎光臨——”
穆宵燭抬頭看著青年進門,大夏天穿了身黑西裝,白襯衫一板一整的系完最后一個扣子,戴著墨鏡 進門。
“一共五元。” 老板對穆宵燭說道。
“啊…?啊…” 回過神的穆宵燭才發(fā)現自己忘記帶錢包,揉了揉后腦勺,“不好意思,我吃完了一會拿錢給您送過來?!?/p>
老板擺了擺手:“宵燭啊,你這怎么總丟三落四的,要不是我跟你熟,我都不可能讓你出這個店門?!?
那是穆宵燭最落魄的時候,他剛被炒了魷魚,出租屋也到期了,需要醫(yī)藥費的他,千般懇求才得以拖出半天時間。
戴著墨鏡的青年遞給老板一張你的照片紅票:“他的算我賬上,拿條煙,多的不用找了。”
“成,蘇爺您說了算。”
穆宵燭抱著泡面桶,吞了吞口水,說道:“誒…我不用你施舍?!?
“穆宵燭?!?蘇嶄看著手機淡然開口,“我需要一個幫手,如果你愿意,我會幫你支付所有醫(yī)藥費順便給你找到骨髓配型,而且你會有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收入也只高不低?!?/p>
“你調查我?” 穆宵燭冷著張臉。
“這是應該的。” 蘇嶄收起手機,把煙放進塑料袋里,拎在手上,看了看手上的表,“我給你三分鐘時間考慮?!?/p>
穆宵燭悻然坐下來, 說不心動,那是假的,再怎么說,那也是一筆巨款。哪怕他在自己原來的工作崗位上,向天再借五百年,他也未必賺的出那么多。
現在,就有一個人告訴他,只要跟著他做事,他就可以擺脫這一切了。
穆宵燭點了點頭,說道:“我答應你…能讓我把泡面吃完嗎?”
青年看了眼老板,老板抬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青年才坐下來。
任誰不知道,這人是黑白通吃的狠角色?得罪他,就得罪了一半黑一半白的人,像他這種小商鋪的老板,自然不敢開罪。
穆宵燭把泡面吃完,喝了口湯,滿足的擦了擦嘴巴,說道:“還沒問你叫什么?”
“蘇嶄。”
坐在窗邊的青年, 整個人輪廓都鍍上了一層光芒。
“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合適?!?
穆宵燭笑了,發(fā)自內心的笑著,這個賭,他賭了。
蘇嶄就這么,買下了穆宵燭的忠誠。
那天,穆宵燭收拾了東西,跟蘇嶄走了,他沒什么可帶的, 一個提包裝了書,一個手提箱裝了衣服和洗漱用品,干干凈凈。
穆宵燭只是心里抱著希望,但這種希望過于渺茫,他只能拿著命去賭,再差也不會差到哪去,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是 上天恩澤。
后來,穆宵燭有長達三個月的時間都沒看見過蘇嶄, 然后他接到了蘇嶄的第一通電話,告訴他說,配型者找到了,會盡快安排手術。
沒有過多的言語,甚至沒說,那個配型合適的人是誰,穆宵燭心里放下了一個重擔。
他從小時候就有病史在身,那天父母把他留在孤兒院門口,叫他在那里等他們,他在大雨中等了一天,等到太陽落山,也沒人回來接他。
他知道,他被拋棄了。
時隔多年,他茍延殘喘的活下來已經是不易。
手術如期而至,配型其實幾率很低,許是他命不該絕, 居然這么容易就讓他遇到了。穆宵燭想,如果沒有排異反應,如果他活下來,一定要跟那個人當面道謝。
每天給他送飯的年輕人,叫連是,外號叫小石頭。小石頭十七八歲的樣子,年輕而稚氣未脫的臉龐卻帶著成年人的那股子穩(wěn)重。
一來二去,兩個人也熟悉了。穆宵燭拉著小石頭問道:“蘇…蘇爺呢?”
“嶄哥不讓我跟你說他的事?!?
穆宵燭一臉沉默,換了個問題:“你怎么跟著他的?”
“他撿了我,我想報答他。” 小石頭想了想,“嶄哥撿了很多人,我們對他都一樣忠心?!?
穆宵燭汗顏,合著這是個撿破爛發(fā)家致富的?
小石頭說,他見義勇為去抓搶劫的人,被捅了幾刀,可是卻沒人救他,幸虧蘇嶄路過,把他背到了醫(yī)院。
穆宵燭又想起蘇嶄的眼鏡兒,問道:“蘇爺的眼睛?”
“嶄哥不喜歡強光,也不喜歡白天,光線明亮的時候,他的視力會很差。通俗講,嶄哥是全色盲,他的眼睛,只能看見黑白色?!?/p>
穆宵燭好的七七八八的時候,蘇嶄來到了他面前,還是一成不變的打扮, 只是臉色略過蒼白。
“蘇爺?!?
“蘇嶄,我叫蘇嶄。” 蘇嶄強調性的說道。 “我可還比你小兩歲?!?/p>
“……”穆宵燭一時語塞,半天憋出一句:“老大。”
“………”蘇嶄無話可說,算了,就知道稱呼,愛叫什么叫什么吧。
穆宵燭起身,拉上了窗簾,方才坐下來,看著蘇嶄,“你受傷了?臉色怎么那么差?”
蘇嶄微微揚眉,露出個笑, 說道:“你猜?!?/p>
穆宵燭太陽穴突突直跳,我猜?我他娘的上哪猜去?
那天,穆宵燭一直記得,他說,要自己好好休養(yǎng),他說,要自己負責盤口,他說,盤口的名字,叫熒惑。
穆宵燭覺著,蘇嶄是因為名字,才救了他一命。
熒惑和宵燭,是螢火蟲的別稱,蘇嶄自己都不清楚,他只是突然就想,然后就那么做了。
因為他也曾見過一個少年,攀墻而過,打開一個裝滿白色點兒的瓶子,看著星星熒光,滿滿裝滿黑暗的屋子。
穆宵燭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天昏暗的光線里,蘇嶄的笑。
恍若安好,又不太好。
只記得很好看的唇形,彎起一個弧度,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后來,穆宵燭從別人嘴里知道了一切,這個人和他的血型相符,配型一致,救了他命的,就是這個人。
盡管那時候,蘇嶄身上有傷,盡管那時候,他的處境也并不好,蘇嶄還是救了他。
穆宵燭跟了他十年,替他用胸膛堵過槍口。
敢跟蘇嶄胡說八道的,他能立刻掄下手中的棍子教他做人。
他也曾見過殺伐果斷的蘇嶄,可從沒因此想要逃離。
他曾幫蘇嶄籠絡人心收復盤口,見著他的都恭恭敬敬 喊聲二爺——老大是蘇嶄。
小石頭結婚那天,是跟一個漂亮的男孩子,到場的人不多,都是心腹。蘇嶄幫著操辦,他們從國內奔赴英國,在藍天大海之間,見證了他們之間的愛情。
穆宵燭拉著小石頭喝酒,他偷偷指指站在一邊一臉微笑的蘇嶄,一邊問:“你當年,為什么跟著他?有沒有后悔過?”
小石頭笑了笑,搖頭:“從沒后悔過,我的命是他給的,下輩子我也一樣盡忠職守。盡管老大說不用了?!?
那男孩子每桌敬酒,轉頭看著穆宵燭舉了舉杯,對著小石頭用口型說了一句話。
穆宵燭揚眉,問道:“他說什么?”
小石頭笑著開口:“他說:啊是跟我一樣,跟對了人,這個人,值得。你呢?”
“我跟你們想的一樣,值得?!?
在場的人有男有女,他們笑著舉杯共飲,在海天同色的地方放聲高歌,他們恣意灑脫,揚出的紅色玫瑰隨海風飛了一路。
他們都曾在黑暗中被一個看不見色彩的人找到,而那個人,成為了他們此生見過的,最耀眼的光。
? ? ? ? ? ? ? ? ? ?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