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人 劉 二

劉二在村里是小姓，房屋造在山坳上，耕種山邊的坡地，與村里人隔著一段路，往來極少。/ 公社化同吃同住同勞動那陣子，劉二家才搬進村里。

/ 后來公社化退了，食堂散了，劉二沒有再回到山坳上的屋子里去，而是在村上一幢撂荒的老屋子里住了下來。

/ 劉二本來有個溫馨的家，妻子很賢惠，打小進得家門，兩人一塊兒長大，自幼情深，婚后養(yǎng)了兩男兩女。雖說日子緊了點，夫妻倆卻恩愛有加，盛得村里人好評。

/ 公社化后不久，劉二家散了。/ 當時劉二得了水腫病，全身鼓脹，四肢無力，很長時間不能下地勞動，家中常常得靠生產(chǎn)隊救濟過日子。他左思右想，擺弄不開。為了保全日見消瘦的妻子和四個要吃要喝的孩子，硬是勸說妻子改了嫁。

/ 妻子無奈之下嫁給了在林區(qū)工作的表哥，臨出門時，她讓表哥留了些錢給劉二治病，自己含著淚帶著四個孩子走了。/ 妻子走后，劉二剩下孤身一人。村里人知道了，都替他難過。他自己卻如釋重負，顯得格外的輕松。

/ 后來，劉二的病逐漸轉好，聽說生產(chǎn)隊里沒有人愿意去放牛，他毫不猶豫找到隊長，主動請求承當生產(chǎn)隊放牛的任務。

/ 當年耕牛是農(nóng)村重要的生產(chǎn)力，受國家法律保護，出了問題得追究當事人的責任，隊里誰也不敢攬這茬活。隊長見劉二已弄得妻離子散，實在不忍心讓他再去擔這個風險。劉二笑了笑說：“現(xiàn)在我就剩下一人啦，還有什么可擔心的呢！”隊長聽后深受感動，拍了拍他的肩膀，依了他。

/ 由于長時間各家各戶輪流放養(yǎng)，生產(chǎn)隊里的牛被餓得瘦骨嶙峋。不用說耕地派不上用場，平地行走都不穩(wěn)當，讓人提心吊膽，生怕出意外。

/ 劉二接手后，每天早早地把牛趕進山里去放養(yǎng)，天黑了才把牛趕回牛棚。為了讓牛長膘，他還邊放牛邊割草，每天扛回百來斤重的青草扔進牛棚，讓牛吃上夜草。他每天把牛棚打掃得干干凈凈，不讓蚊蠅繁殖，叮咬牛群，還把自己省下的糧食釀成了米酒給瘦弱的牛過冬御寒。

/ 有一次，隊里一頭母牛難產(chǎn)，他寢食難安，連續(xù)守護了三天三夜，直到母牛平安產(chǎn)下牛仔才離開牛棚……

/ 一年多過去了，劉二蒼老了許多，可生產(chǎn)隊的牛卻變了模樣。不僅每頭牛膘肥體壯、強健有力，而且還新添了好幾頭活蹦亂跳的小牛犢。 生產(chǎn)隊的人笑了，大家對劉二交口稱贊。隊長也不用再為牛的問題發(fā)愁了，更是心存感激。劉二卻不以為然，跟往常一樣，風里來雨里去，照例當著“牛司令”，精心照看著隊里的牛。

/ 農(nóng)忙季節(jié)，隊里的牛大多派了工，劉二見隊里忙不過來，就主動要求下地干活。他通常都是去干一些輔助性的農(nóng)活，諸如修補被沖毀的田埂，查尋被堵塞的水源，修理農(nóng)具等等。

/ 這些活比起犁田、耙地、插秧等農(nóng)活來，不僅工分低，而且不起眼。一般成年人，尤其年輕人都不愿意充當這樣的角色。他卻樂此不疲，從不計較。有時為了查找水源，大熱天中午都不休息。碰到干旱，深更半夜下地巡田灌溉。隊里人都覺得難為了他，他卻一臉的不在乎。

/ 劉二對年輕人特別的寬容，有時在地里干活，年輕人喜歡差遣他干這干那，他總是依著順著，從不發(fā)脾氣、耍態(tài)度。年輕人經(jīng)常干半拉子的事，他會悄悄補上，從不聲張。尤其是犁田、耙地、插秧這一類技術性較強的農(nóng)活，一些年輕人往往不得要領，弄得滿頭大汗。他總是適時地予以點撥，讓年輕人擺脫尷尬。久而久之，村里的年輕人對劉二格外地敬重。

/ 集體勞動的那個年代，農(nóng)村做飯得靠燒柴，在農(nóng)閑季節(jié)各家各戶就忙著上山砍柴。這時候，劉二總是早早地把牛趕進山里放養(yǎng)，而后左右上下地照應進山砍柴的婦女和小孩。一些體弱的小孩，氣力小，柴火捆不緊，一挑就散，或挑不動、走得慢，落在深山里哭鼻子。這時，劉二準會出現(xiàn)在他們的面前，先寬慰他們一番，而后把他們送出山來。

/ 有一次，村里有幾位婦女結伴進山砍柴，時至黃昏，突然聽到近處幾聲虎嘯，所有的人都大驚失色，奪路而逃。而其中有一位一起進山的孕婦被嚇得全身發(fā)抖，癱坐在地。劉二聞訊趕來，陪在孕婦身旁，直到虎嘯聲遠去。村上的人得知這件事，對劉二更加敬佩。

/ 劉二自妻子走后一直孤身一人，沒有再找對象。村里為他撮合的人不少，都被他一一婉拒。先前的妻子有時會帶著丈夫和孩子們來看望他。每次他都像見到了闊別的老友，傾其所有熱情地款待他們。常常圍在餐桌旁，攀談到深夜。

/ 劉二的幾個孩子，雖然跟著繼父生活，靠繼父供養(yǎng)長大，卻一直沒有更改姓名，長大成婚時還一一回到他身邊舉行婚禮，這讓劉二特別開心。

/ 有一次孩子們的繼父受了工傷，傷勢很重，他得知后不僅趕去探望，還送上了自己的全部積蓄，并反復叮嚀孩子們要把繼父當作恩人來報答，當作親爹來伺候，讓在場的人都深深地被他這份情義所感動！

/ 我一直生活在老家，17歲才離開家鄉(xiāng)，劉二給我的印象很深。當時我父親在外地工作，是母親帶著我們七、八個兄弟姐妹在家鄉(xiāng)生活。由于糧食不夠吃，母親把僅有的幾分自留地用來種了水稻。到了播種季節(jié)，劉二就會主動幫助我家犁田、耕地、插秧，而且從不要我們給的工錢，甚至留他吃頓飯也很難。母親過意不去，就讓我們幾個孩子一起到田頭等他。我們待到他把活干完，就一擁而上，有的推，有的拉，不由分說地把他“挾持”到家里。他見拗不過我們，只好留下來吃飯。這時，母親就會把東挪西湊弄來的東西做成幾碗好吃的菜招待他。劉二怎么也吃不下這些東西，他往往乘母親走開時，把這些好吃的東西夾到我們的飯碗里，示意我們把它吃了。

/ 劉二喜歡小孩，我們放假時總是跟他結伴進山放?？巢?。每逢這個時候，劉二會饒有興趣地給我們講很多民間故事。在他講的故事里，好人總是會得到好報，壞人總是逃脫不了懲罰。我們常常聽得入迷，心中充溢著正義的豪情。

/ 劉二去世的時候，我已離開家鄉(xiāng)到外地工作了。聽說村里為他送葬的人很多，大人小孩都為他的逝去而潸然淚下，村上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對著長長的送葬隊伍情不自禁地說：“劉二值了”！（ 20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