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芳,對這個說自己“沒煙沒酒就不在狀態(tài)”的女人,我好奇很久了。
她是媒體圈里頂頂有名的才女,至少在杭州這座身價猛漲的南方城市里,是排得上名號的。
論說我們并不相識,卻也略知她的脾性。因為我未曾見徐小芳本人之前,就頻頻聽別人說起她。比如她豪爽,做人和喝酒一樣痛快;又比如她是夜貓子,晚上文思泉涌,白天反而窩在錢塘江邊的小躍層公寓里貪眠。
我們就約在公寓樓下的兩岸咖啡見面。下午一點,大概是徐小芳能起來的最早的時間了。想起臨行前,同事打趣道,你跟小芳姐聊聊她身邊的男人們吧。
聊“風月”?得了吧,我可不敢。不過我倒極想聽她講講十幾年來作為媒體人的摸爬滾打,畢竟她的另一重身份,是杭城生活類的自媒體大?!缎兄苣返闹骶帯?/b>
店里的熱氣在窗子上暈開一層薄霧。窗外,穿黑色大衣的人影疾步走過。沒瞧見徐小芳閨蜜魯瑾筆下她標志性的紫色短發(fā),但就憑這股風風火火的勁兒啊,大概也能猜到是她來了。
簡單招呼后,各自落座。徐小芳換了新發(fā)型——據(jù)說是她合作8年的御用理發(fā)師阿鵬硬給打理的——相對規(guī)矩的半長卷發(fā)。用她的話來說,這樣看上去成熟一點。她點了一杯可樂煲姜(那天她正感冒),旋即又點燃一支利群。
不似女文人的孤傲清冷,瞥見我們的局促,她笑說:“你們好年輕,我是80年的,你們比我小一輪還多?世界好可怕,我不要出來了,再見,我先走了”。
說話時,她正坐在我對面,穿著印花深藍短上衣。煙霧繚繞,我竟覺得她甚是可愛。
徐小芳形容自己的詞是“粗糙”。作為仗筆走江湖的江山姑娘,煙、酒和辣椒一樣離不了手。
魯瑾說徐小芳是“天生的好漢”,酒桌上可見一斑。這么多年來,徐小芳最愛喝的竟然是國產(chǎn)啤酒。看到這里,老古董們會唾沫星子橫飛地說這姑娘怎么這么混呢?其實不然,徐小芳的“癮”在于喝點酒后有點小暈的聊天狀態(tài),最瞧不上借著半醉亂來的那一套。
在吃食上,徐小芳也沒什么講究。一定要說有追求的話,就是辣椒了。辣椒加大碗飯,比米其林餐廳一小碟的精致料理來得爽快。
你可能想不到,對吃這么隨意的徐小芳差點就成了杭城最好的美食編輯。2004年,徐建軍(現(xiàn)開始眾籌創(chuàng)始人)帶著十幾個人離開《青年時報》,開始獨立做生活性民營報刊《行報》(2013年11月轉(zhuǎn)型為《行周末》),徐小芳也是跟大軍出走的一員。不過當時的徐小芳,只是負責跑美容和美食線的小記者。
“那時候做美食記者,你去吃飯,老板就會坐在你邊上殷切的地看著你,問好不好吃,這個菜怎么樣?你要挖空心思講出一堆理由來還不重樣”。想起12年前的往事,徐小芳眼里透著“生活不易”四個字。
《行報》的創(chuàng)始團隊個個都是牛人,隨便拎出一個人都能hold住體育、財經(jīng)、美食等任何一個版面的內(nèi)容采編。就說徐小芳吧,做時尚編輯時她會把所有的品牌背后的歷史、設(shè)計師、每個設(shè)計師的風格都了解一遍,包括很小眾的品牌。為了念對品牌的發(fā)音,她去香港時還特意找到門店里跟店員學。
8年錘煉,徐小芳升任《行報》主編。這世上沒有僥幸的事兒,才女的光環(huán)背后,是一股子不服輸?shù)钠磩拧?/b>
升遷原該是大喜,到徐小芳這里卻不見多喜慶。2013年,《行報》雖說一直做的有聲有色,但紙媒式微的大潮下,少不得一些磕磕碰碰。
徐小芳喝了口可樂煲姜,點了第二根煙,嗔怪道:“這些人是搞笑的。明知道紙媒要不行了,讓我來當主編,是想這鍋我來背是吧”。
玩笑歸玩笑,新上任的主編徐小芳還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得考慮起《行報》的出路。內(nèi)容少不得要精打細造。早幾年的編輯記者骨子里都是文人墨客的驕傲,提起筆來揮斥方遒,談起生意漲紅了臉。報社背后的集團老板給了徐小芳和《行報》一份大禮,就是撤掉了廣告部。不用考慮營收的報紙?《行報》是第一家。
不愁錢,徐小芳開始琢磨,紙媒風光不在,《行報》能夠獨善其身嗎?想著想著,她想明白了,既然新媒體是大勢,就順勢而為唄,徐小芳覺得丟在角落有一搭沒一搭做著的《行報》新媒體公號在呼喚她。
誰成想,老板并不看好新媒體,“一群人開開心心做報紙就好了嘛”。徐小芳執(zhí)拗性子上來也據(jù)理力爭:“大家的閱讀習慣都在改變,且不可逆,現(xiàn)在我們的報紙還有人看。但將來呢?”
可能是好男不跟女斗,也可能著實說不過她,最終老板猛吸一口煙,撂下話來:“你要做還來和我說什么?”勉強也算是同意了。
光說沒用,得有人做,徐小芳立馬召集所有人開了個大會。“做新媒體會打亂之前所有的生活,但現(xiàn)在正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大家都從零開始,把盔甲全部拿掉,我們都自詡文筆很好,說自己怎么怎么牛逼,那我們就試試看。有誰愿意來一起吃這個苦?”
一屋子幾十號人過慣了自由生活,聽說是朝九晚不知道幾的苦差事,誰也下不了狠心。好半響,四個人弱弱地舉起手。誰也無法保證這個新鮮的公號會不會難產(chǎn),不必歃血立誓,誰都明白打的將是場硬仗。
那是《行周末》最早的團隊。除了后來辭職備孕的姑娘,剩下的三個,分別是現(xiàn)在《行周末》的內(nèi)容總監(jiān)徐馳,內(nèi)容副總監(jiān)顧小朵和運營總監(jiān)陳家春。當時的他們,包括徐小芳自己也沒有預(yù)料到短短兩年,《行周末》會成為矩陣粉絲超100萬、融資800萬的區(qū)域生活自媒體標桿,比《行報》風頭更勁。
《行周末》從無到有,從透明到光鮮的這兩年多,聽起來很像是一個女俠帶領(lǐng)幫派打天下的武俠故事。
剛開始,大家就是東一槍西一棒地不斷嘗試,每天10點上班,到半夜12點才下班。大家都想著要做就一定要做好,所以每個稿子都要細細分析,要探討選題、要討論怎么去做,怎么采,采完之后怎么去改,看各種書、研究各種公號……
“當時我們強制地想做熱點跟進的時候,無論是星期六還是星期天,凌晨一點還是兩點,他們立馬就跳起來開始寫稿子”。做地推的時候,女生都當漢子使,扛起桌子就趕場地。
直到15年底,《行周末》終于找到了自己的風格定位。Slogan是“日子有大有小,我們只在乎需要”。它要成為一個引導(dǎo)消費升級和品質(zhì)生活的地方生活類媒體,成為著眼于本地吃喝玩樂的精致生活指南。
要做區(qū)域消費升級的第一入口,換句話說,就是要做杭城生活領(lǐng)域媒體的武林盟主。
放在一年前,這話看著“囂張”。偏偏,行周末是有本事“囂張”的。喬司宜家開業(yè)時,一大波媒體蜂擁而至。行周末派去的兩個記者,當場打開電腦,一個在拼命口述,一個同步打稿,打到一半,電腦罷工,立馬就去邊上網(wǎng)吧繼續(xù)寫。
不出意料,行周末最先發(fā)稿,搶占了先機之外,稿子質(zhì)量也可圈可點,一出來,閱讀量就10萬+。宜家稱贊他們敬業(yè),也第一次主動投錢和自媒體達成合作。
我們本身是做區(qū)域的,那我想,就把區(qū)域做做透。
現(xiàn)在《行周末》的商業(yè)模式就是廣告加眾籌加全案。我希望我們是一個非常有創(chuàng)意的團隊,用我們的平臺和創(chuàng)意再加上紙媒留下的一些堅持,在這個城市里做到消費升級的引領(lǐng)者”。
不管是做《行報》,還是做《行周末》,對內(nèi)容的要求只會更高。但拋開老媒體人的局限,徐小芳不再避諱商業(yè)這件事,相反,潛在的商機往往能催生出優(yōu)質(zhì)的內(nèi)容。
“做廣告其實這不沖突,只要它可以帶來好的內(nèi)容。本來(自媒體)就是個商業(yè)模式嘛。什么是廣告?廣而告之,它不是取決于收錢還是不收錢。我挑的廣告用戶需要的,想看到的,那么通過一個渠道把好東西告訴大家,這就是一個好廣告。我就一個原則,我們現(xiàn)在挑選的內(nèi)容一定要是好的內(nèi)容,不管它是不是廣告,一定得是好的內(nèi)容?!?/p>
新媒體要跟上紙媒的公信力。舉著消費升級的大旗做著掉節(jié)操的事兒的媒體不少見。但紙媒出生的人,最看重節(jié)操。徐小芳猛吸一口煙,這會子已經(jīng)是第三支了,這個身形嬌小的女人,一路走來都沒舍下紙媒的堅持。
旁人都說媒體圈亂,老媒體人其實是最講態(tài)度和節(jié)操的。徐小芳的圈子,大把喝酒,大把吃肉,哪有什么明爭暗斗,反倒像金庸小說里的快意江湖。
十幾年下來,徐小芳的老朋友們也都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這些朋友們都是幾百頓夜宵積累下來的交情。從《青年時報》起,版面常常做到半夜,一幫子人就壓著馬路出來吃燒烤、談理想、爭版式、聊文章,現(xiàn)在講究些,幾個哥們不在街上瞎晃蕩了,想喝酒就默契般的聚到徐小芳家里。雖然徐小芳不擅廚藝,但也不妨礙她大喇喇地呼朋喚友來家里吃飯——反正還有外賣嘛。
“我姐常說,你朋友們對你可真好啊?!鼻也徽f過命的老友,單說同事吧,也都把她保護的好好的。
《行周末》目前有4個內(nèi)容總監(jiān),分別負責運營部、內(nèi)容部、眾籌部還有深度內(nèi)容部,“他們四個人比我靠譜一百倍,說9點半來上班絕不10點來上班”。最開始,徐小芳是想以身作則的。只是她晝伏夜出的生活作息隨了報社工作的那些年,連續(xù)兩個禮拜早起后,沒達到鼓舞人心的效果,倒先把自己折騰病了。
“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做大事的性格,但有時候又覺得不是。在媒體這么多年,我是比較隨意的,沒有在大公司那樣被約束過,沒什么規(guī)矩。假設(shè)我的團隊和我一模一樣,那就完蛋了。”
《行周末》整個團隊都不嚴肅,同事們叫她“F”。大家相處起來像是親人,互稱外號,《行周末》就像是自己的孩子,都舍不得它有一點不好。
徐小芳說自己是團隊里最清閑的一個。但僅僅是對話的一個多小時里,她就接了三通工作電話,隨后還要趕去一個通告視頻錄制,哪是不忙的樣子?
徐小芳閑不下來,又沒什么特別的興趣愛好。非要說出一些的話,睡覺絕對算一個,除此之外,就是創(chuàng)業(yè)了。“創(chuàng)業(yè)給我一種非常舒服的感覺。是很美好的過程,會覺得整個世界是往上的”。
前不久落幕的文創(chuàng)新勢力上,《行周末》是年度Top10新力量。主編徐小芳上臺講話,比采訪時正經(jīng)了那么一點點。她說:“致我們終將閃耀的野心。”臺下的胡海泉看著她笑,聚光燈打在她身上,真好看。
11月11號,《行周末》雜志(前身為《行報》)將發(fā)行最后一刊,它沒有被自然淘汰,也躲不了??拿\。
我以為會是個悲傷的話題,慣性接道:“真可惜啊?!毙煨》家谎劬涂创┝诉@種客套,她說:“你們這種傷感都是虛的,除非你是每期都會買。我有個朋友也說可惜,我說你最近這一年買了嗎,你沒買過可惜個屁啊?”
停掉《行周末》雜志,是因為它的使命完成了。徐小芳不覺得難過。
“看紙質(zhì)的東西是我們生活里一段非常奢侈的時光。紙媒到最后會成為一個奢侈品,不是每個人都會需要的。如果還是作為快消品的話,它確實不需要存在了,因為手機信息就很快速。如果還要做,那必須保證里面所有的內(nèi)容是值得收藏的,那才是有價值的。也許有一天我會回來,回來重新做一份關(guān)于這個城市的,可以值得珍藏的雜志?!?/p>
有價值的作品,要經(jīng)得起歲月沉淀?!缎兄苣冯s志漂亮地收尾,她笑說:“我好像是理了理前半段人生”,說完漂亮又自在地熄滅了第四支煙,我看向她的眼睛,笑意盈盈。
作者:yoliyoli李大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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