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奶媽

昆侖虛守門童子心里暗忖,他晨起之時是忘了查當(dāng)日黃歷的,也不知這一日究竟是什么特殊日子。即便昆侖虛還在封山,結(jié)界高聳、山門緊閉,身為守門童子的他也并不十分清閑。
一大早他連盹兒還沒清醒過來,就聽見山門外有叩門聲,使得他把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石階扎扎實實地又來回跑了一遍,為了給師公送一封信,是太晨宮著人送來的信。
他眾位師叔伯們不止一次地叮囑他們這群小弟子,只有沿著這些石階跑上十萬個來回,體魄練得強勁了,才有資格開始研習(xí)戰(zhàn)神師公的法術(shù)和劍術(shù)。據(jù)說凡是入了昆侖虛師門的弟子都是這么過來的,包括他那個最懶散的十七師叔。
上山一趟往返耗了他多半個時辰,剛回到山腳下守山門,打算趁著雪后初霽、日光和暖,偷偷倚著大樹再打一回盹兒,可他連夢還沒來得及做上一個,就被一聲巨響給嚇了一哆嗦。
守門童子慌忙睜開眼四處查看時,只見高高的半空中一人馭著一鳥一同撞在了他師公設(shè)下的結(jié)界上。平日里無形無跡的結(jié)界被猛然撞擊,豁然金光大振、耀眼奪目。而那一人一鳥在往下墜落的一剎那頗有些狼狽地勉力穩(wěn)住了身形,倒不至于頭朝下、倒栽蔥似的栽下來。
守門童子沒敢耽擱,匆忙從里面開了山門。按他以往的經(jīng)驗推算,敢騎著坐騎明目張膽地往昆侖虛里面闖的,除了太晨宮的東華帝君、青丘之國的狐帝白止以外,也只有十里桃林的折顏上神了。這三位尊神連他師公那樣的身份見了都要以禮相待,他一個神族未滿千歲的孩童自然更加不敢怠慢。
厚重的山門被推開之前的一刻,守門童子還在掂量,從剛剛跌落下來那人的淡粉色衣衫來看,是折顏上神的幾率頗大。他住桃林、種桃花,愛穿粉色。況且,也只有十里桃林的人才成日以藍(lán)紅色羽毛的獨腿鳥為坐騎。
守門童子深以為,憑著他目前的悟性,學(xué)師公的法術(shù)、劍術(shù)的確為時尚早,但跟著他二師伯長衫練習(xí)練習(xí)打卦占卜,閑來無事到凡界擺個卦攤兒,替凡人算算命還是綽綽有余的。因為山門被他打開之時,被他算準(zhǔn)了,確然是十里桃林的折顏上神站在門外。
那尊神閑適優(yōu)雅、飄逸瀟灑的姿容和神態(tài),完全看不出來剛剛經(jīng)歷過怎樣尷尬的一幕。他身后那只藍(lán)紅花點兒的獨腿鳥亦高傲孤冷的昂著頭戳在地上,不愿意拿正眼看人。守門童子當(dāng)即有些懷疑,一人一鳥撞上結(jié)界的那一幕是不是自己方才打盹兒做的一個夢而已。
正值小童子立在門檻內(nèi)發(fā)愣之際,尊神已然慈祥和煦地沖他一笑。童子忙一揖拜倒口稱上神。折顏常來常往,自是不會擺客套。他見童子開了大門,利落地抖了抖袍襟,抬腳就跨進(jìn)了門檻,口中還有些抱怨:“好好的,又封什么山???神神叨叨的。墨淵呢?”
守門童子忙答道:“師公正在山上閉關(guān)。”
“那白家小五呢?”尊神又問道。
守門童子愣了愣,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尊神口中的“白家小五”所謂何人。
好在尊神脾氣極好,見他答不上來,也不惱他,依舊悠哉悠哉地笑著,還給他解釋道:“就是你那不著調(diào)的十七師叔?。 ?/p>
守門童子恍然大悟,剛要答話,就聽身后不遠(yuǎn)處傳來朗然一聲:“折顏上神多日不見,此番遠(yuǎn)道而來,弟子有失遠(yuǎn)迎。快快山上請吧?!?/p>
守門童子回頭望去,正是今日負(fù)責(zé)輪值巡山的七師伯。此刻他七師伯正踏在一只仙鶴的背上,飄飄然地落在了他身后不遠(yuǎn)處的迎客松旁邊。七師伯能這么快就趕到山門這里,恐怕是被方才結(jié)界震動引來的。如此說來,一人一鳥在他倚著大樹打盹的時候,的的確確是……撞上了。

昆侖虛老七禮貌周全地將折顏迎過去,恭恭敬敬的在前面為他引路。折顏將將邁出了兩步,猛然想起了什么,連忙回身朝已幻化為年輕男子的獨腿鳥說道:“畢方,你先去吧。把真真找回來,他說出去尋你,已然離開半個多月不見人影了,到頭來還是我先將你尋到的……你們兩個在家里不要再亂跑了,一起把南面山坡上的地先翻一翻。”
那年輕男子依舊冷肅著一張臉,也不應(yīng)聲,只朝折顏拱一拱手,縱身一躍在空中又化為獨腿鳥扇著翅膀向東面飛去了。見畢方鳥離去,折顏便由昆侖虛老七引領(lǐng)著,一同乘仙鶴上了山。
這個時辰,山上同往日一樣,小童子們剛剛從大書房散了學(xué),三三兩兩結(jié)伴往各自的住處去了,每人手臂里都夾著一小摞經(jīng)文典籍。昆侖虛承襲了水沼澤學(xué)宮的舊俗,弟子們被調(diào)教得極有規(guī)矩。完全不同于青丘族學(xué)中的孩子,淘氣得像一群皮猴子,想想叫人煞是頭疼。也難為白家小五在如此板正嚴(yán)謹(jǐn)?shù)牡胤侥芤琅f我行我素、維持本色。
想起白家小五,折顏開口向昆侖虛老七問道:“白淺呢?”
昆侖虛老七搔了搔后腦勺四周望了望,答道:“剛下過雪,山上又冷,十七定是躲到哪個暖和的地方偷懶去了。早晨弟子還見她在大書房外面的圍欄那里溜達(dá)?!?/p>
昆侖虛老七引著折顏在大殿上落了座,又從奉茶童子手中接過茶壺,親自為折顏斟了茶,這才拱手道:“師父近來一直在閉關(guān),不知何時結(jié)束。弟子這就去將十七喊來,順便給上神收拾出一座院落好住下?!?/p>
折顏揮退了昆侖虛老七,獨自在大殿內(nèi)坐了兩三盞茶的功夫也不見有人來,遂有些等得不耐煩,于是負(fù)著手獨自溜達(dá)出大殿四處轉(zhuǎn)轉(zhuǎn)。
折顏心道,這昆侖虛如今也不知搞什么名堂,白家小五寫信將他喊來,說墨淵有不得了的大事需請他幫忙,萬望他能拋家舍業(yè)地在昆侖虛住上些日子。害他剛從外面尋著畢方,回到十里桃林連氣都沒喘勻,又馬不停蹄地趕來昆侖虛,真是難為他這一把老骨頭。可到了昆侖虛,一個一個的又都躲著不見人影,著實怪異。
折顏一路沿著青石板路,尋著鼎盛的靈力所在,從大殿一直踱到了竹林附近。站在竹林前,一股撲面而來的強盛靈力,穿過了遠(yuǎn)處那層幾經(jīng)加持的結(jié)界,依舊讓他感到震撼。他這才離開昆侖虛多久?是什么樣的法器竟比當(dāng)年的玉清昆侖扇還要具有威懾力?
折顏雙眉緊促,穿過曲折的竹林小徑,站在鍛造房結(jié)界之外仰頭凝視周遭難以壓制的仙力,原本存于心中的那些疑惑撥云見日一般逐漸清晰起來。
他這些年遵從父神的遺愿,馬放南山、解甲歸田,避世于十里桃林,寄情山水、遠(yuǎn)離廟堂,儼然已真正成為了一個農(nóng)夫。四海八荒的那些閑事,剛開始他裝作不聞不問,后來時間長了,他竟真的能做到不聞不問了。
這些日子因一點兒勺子碰鍋沿的小事,他與白真發(fā)生了些齟齬,白真一怒之下又不知去了哪里。為了尋回白真,已頗讓他費神了,自然分不出什么精力再去夜觀天象、掐算四海八荒的氣運,所以他對外界的局勢動蕩一無所知。
折顏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有真真和白家小五在,他就是個奶媽的命,時時都要跟在他們身后替他們料理善后,并沒福氣躲在桃林享清福。何況還有墨淵,二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手足情意,他也無法做到對墨淵的事不聞不問。

折顏正暗自苦笑之時,鍛造房外的結(jié)界驟然一收,墨淵匆匆從里面走了出來??匆娬垲佌驹谕饷妫珳Y絲毫未感到意外。反倒是折顏頗有些不解問道:“怎么出來了?有事?”
墨淵皺了皺眉,右手捂著心口,神色凝重地說道:“從今日天亮之后,我這心里就一直慌得厲害。眼下根本無法凝神施法,想是這些天太累了,干脆出來歇一歇?!?/p>
折顏冷眼觀了觀墨淵的氣色,又抬手將一團(tuán)仙法罩在他身上仔細(xì)診了診,方收了法力放下心來說道:“無甚大礙,不過是終日辛勞,虛耗了些精神罷了,合著我這瓶丹藥,不出幾日便可養(yǎng)回來?!闭f著,從懷中掏出個仙霧縈繞的白玉瓶來遞給墨淵。
“你怎么逛到昆侖虛來了?可是有什么事么?”墨淵問道。
不待折顏開口答話,昆侖虛老七從竹林里鉆了出來,見墨淵出了關(guān),欣喜地朝墨淵跟前奔了兩步,向墨淵和折顏一揖道:“多日不見師父,師父終于出關(guān)了。剛剛弟子前后都尋遍了,也不曾瞧見十七。十三說早晨打掃大殿的時候瞧見她溜達(dá)著下山了,估計在山上悶了幾日,又到哪里喝酒看戲去了?!?/p>
墨淵沉吟片刻,抬手揮退了徒兒,聽得這番話,墨淵雖面色如常,但眼底深處卻難掩失望之色。一切皆被折顏收入眼中,不由得唇角微微挑出一絲戲謔的笑容來:“不過是幾日未見她,就這樣一副情形,若剛剛被你那徒弟瞧見,你的臉面可往哪里擱?”
墨淵率先沿著小路往前面大殿走去,心中并不大在乎折顏的調(diào)笑:“想見一見自己的妻子又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你成日跟白真上神膩味在一處,我們也不曾嫌你礙眼?!?/p>
折顏哂笑了聲,赧然說道:“大家都是兄弟,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你有必要如此針鋒相對嗎?……不過,這個小五到底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大老遠(yuǎn)寫信把我喊來,她自己又不守在山上,也忒不具昆侖虛主母的待客之道?!?/p>
墨淵有些納悶:“什么?是她叫你來的?”
折顏點點頭,“那是自然。信中還說你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讓我寸步不離的陪你住上些日子。”
墨淵越來越疑惑,莫名的心慌又襲上心頭。
首發(fā)于2018-07-12
修改于2019-0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