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用水槍射太平間

下午，我趁爸爸離開病房，拔下針頭，溜到住院部后面的小院子里。

我是個脆弱的小白胖子，很小開始，就住在醫(yī)院里。別人對我說，其實我不是胖，是腫。他們還告訴我不能吃咸的。

從很小開始，我就穿帶藍條的病員服，吃很淡的食物。我?guī)缀跬讼淌鞘裁醋涛?。大人們很疼愛我，只是在吃咸的這件事上，他們從不讓步。我能看出來，因為不能讓我吃咸的，他們才更加疼愛我。

我是個快樂的小胖子，如果我不開心，我就吵著要吃咸的。那天不知為什么，我不開心，又吵著要吃咸的。我坐在床上哭泣，我說我是從山上撿來的孩子。爸爸走過來，坐在我的旁邊。爸爸說好好打針，打完了針就能吃咸的了。

小院子里很安靜，有一棵很大的樹，還有用水泥做的葡萄架，葡萄樹都枯萎了。剛下過雨，樹上的葉子閃閃發(fā)亮，地下還有一片很明亮的水洼。我坐在葡萄架下面的石凳子上，就象個很傷心的大人的樣子。

跟我一起玩水槍吧。一個小女孩對我說。

她的眼睛很大，頭發(fā)上面有很多彩色的橡皮筋。

我象個大人似的沒有理她。

你一定沒有我打得遠。她說。

其實她玩的不是什么水槍，只是一個注射器。她用注射器從水洼里吸滿水，然后打在不遠處的太平間的墻上。

你看，我能打到墻上，你一定打不到。她又說。

我說，我能，我還能打到墻那邊去，打到大人們的臉上。

她說，不信，你吹牛。你打一下試試看。

我要拿她的注射器，她不給。她拿出一個塑料眼藥水瓶子。她說，你用這個，這是手槍，我是女孩子，我用機關(guān)槍。

于是，我用手槍，她用機關(guān)槍，我們一下一下向太平間的墻上打水。她打得比我遠一些。

太平間有人在哭泣，還有人在低聲說話。很多人影在動。

今天又死人了。我說。

是我爸爸。她說。媽媽說，等爸爸死了，我們就不用再呆在這里了。

我突然不想打水槍了。

她說，你打嘛，要不，我讓你打機關(guān)槍？

我不想打了。

這時，爸爸找到了我。你怎么又溜出來了，快回去打針。爸爸拉著我的手，向住院部那邊走去。那個小女孩一個人站在水洼前面。

爸爸說，那個小王叔叔死了，你知道嗎？所以你要好好聽話，好好打針。

我說我知道，就是那個小女孩的爸爸。

爸爸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然后嘆了一口氣。

02

小秘密

我坐在房門的門檻上，抱著兩個正在親嘴的瓷娃娃。有一個瓷娃娃的腦袋掉了，那是上一次媽媽摔掉的。媽媽正在摔東西，地上有很多玻璃渣。媽媽摔東西發(fā)出很大的聲音，她想把所有可以摔碎的東西都摔掉。

爸爸坐在床沿，象做錯了事似地嘿嘿地笑著。我記得媽媽有一次說過，最討厭爸爸笑。所以我很希望爸爸不要笑了?？砂职忠恢痹谛?。討好似的笑容。

最后，媽媽要走了，我想抱住她的腿，可她狠狠撞了我一下，我的頭撞在門框上，很響，然后我的腦袋就木了。媽媽走了。

過了一會，爸爸走了過來。他還是那樣笑著。

疼不疼？他摸摸我的頭。嗬，一個大包，我的兒子長角了。他把我抱起來，很快樂的樣子。我不想要他抱，他再抱我我就要哭了。他把我抱到床后面的角落里，把我放到地上，他自己也蹲下來。他很神秘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色的果子。

你看，這是什么？

我搖了搖頭。

這是小蕃茄。隔壁王大爺家花盆里長的，就一個，被我偷來了！爸爸偷偷笑著，很得意的樣子。這是我們的小秘密，不要告訴別人，等再長出一個，爸爸再去給你偷來。爸爸把那個紅色的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遞給我。他向窗外望了望，好象怕被人發(fā)現(xiàn)的樣子。

我把那個紅色的小果子撰在手心里。小果子很溫暖。

快吃，很好吃的。爸爸很鼓勵的看著我。

我把小果子塞進嘴里，有點酸，很香，一下涼到心里去了。我微微笑了一下。

爸爸真正高興了，他拍拍我的臉，說，記住，這是我們的小秘密，不要告訴別人。

他又要抱我，看到我懷里那個瓷娃娃。??！他驚喜地叫了一聲。你把這個藏起來了？你這個小機靈兒子！來，我們把這兩個小瓷娃娃藏到一個你媽媽找不到的地方，這樣，她還以為把所有的東西都摔壞了，其實這個是好的。

爸爸跟我一起把瓷娃娃藏了好幾個地方，都不放心，最后，我們把它藏在床底下。爸爸站起來的時候很輕松，他說，這下你媽媽找不到了。他用手點著我的鼻子，說，記住，這是我們的小秘密，千萬別讓你媽媽發(fā)現(xiàn)。

我點了點頭，我也笑了。

晚上，我和爸爸躺在床上。一片漆黑。我掂記著床底下那兩個瓷娃娃，怕它們被媽媽發(fā)現(xiàn)。爸爸輕聲叫，兒子，兒子，你睡著了嗎？我一動不動，我突然發(fā)現(xiàn)，爸爸的兩個眼睛是白的，很微弱的白光，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03

倒掛

小的時候，我住在鄉(xiāng)下一座房子里。冬天會下很大的雪，為了取暖，大人們終日在堂屋里燒稻草?；鹧嫣鴦拥穆曇艨梢匝谏w屋外落雪的聲音。

年三十的早上，姑父帶我去收夾黃鼠狼的夾子。我穿著笨重的木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姑父走了一截，又返回來，把我背在背上。小家伙，真沉啦。姑父說。

第一只黃鼠狼死了，死了的黃鼠狼很瘦，象是只剩下一張皮。第二只黃鼠狼被夾住了一條腿，吱吱叫著。姑父說，小心點。我還是湊過去看，黃鼠狼打了一個屁，我被醺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姑父哈哈大笑起來。

看我不高興，姑父給了我?guī)最w蠶豆。我很想吃蠶豆，可我開始換牙了，很疼。我把蠶豆塞進口袋里，打算回家后讓表姐幫我想辦法。

姑姑在揉面，晚上要包餃子，我琢磨著怎樣可以要一團面玩。姑姑說，快出去烤火，小臉凍得紅彤彤的了。一會兒就吃團年飯。

我來到堂屋里的火塘邊。只有姑父跟爺爺在烤火，他們縮著脖子，在吸煙袋，臉上烤出紅光。我感到牙又開始疼。這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表姐不見了。

表姐身上有媽媽身上才有的香味，她還有很好看的兩條辮子。表姐很愛笑，她常常沒頭沒腦地把我抱在懷里一陣揉搓。你這個小可憐，你這個小可憐！她說著，還把我的手捂到她的懷里。小可憐，小可憐，爹媽不要的小可憐呀！

我發(fā)現(xiàn)同表姐一起不見的還有那個高個子的“表哥”，其實他不是我的“表哥”，可他們都要我這樣叫他。他臉上長滿了小痘痘，還有一雙很白的球鞋。我看到他用粉筆在鞋子上涂，才知道他的鞋子的白是假的。那雙白鞋子是他的驕傲。他還有一樣驕傲，就是他可以捉著我的一支腳把我倒掛起來，就象是捉著一條蛇的尾巴讓它倒掛著一樣。每次他把我倒掛起來，爺爺和姑父就嘿嘿地笑。我覺得很委屈，有一會兒我會覺得自己是沒有人要的孩子。

我來到屋外，很大的風(fēng)把樹枝吹得咯吱直響，地上的雪很白，天空卻是暗的。我躲在草垛后面，看到樹下面兩個人影糾纏在一起。

讓我捂捂，讓我捂捂嘛?！氨砀纭痹谡f話。

表姐抗拒著，還咯咯笑著。

就捂一下嘛?！氨砀纭痹趹┣笾?。表姐咯咯笑著跑開了，“表哥”又追了上去，兩個人連在了一起。這時我從草垛后面站了出來。

表姐很吃驚地看著我，你怎么出來了，外面這么冷。

我固執(zhí)地不理她。我向“表哥”跑過去，用沾滿了泥的腳去踩“表哥”的白色的球鞋。白球上很快沾滿了泥水。你這個小調(diào)皮！“表哥”笑著，捉住我的腳，把我倒掛起來。

表姐笑著跑過來，說，你快放下他，別嚇著他了。

“表哥”說，你讓我捂一下，讓我捂一下我就放他下來。

我被放下來了，表姐讓“表哥”的手捂在了她的懷里。我坐在雪地里哭了起來。

表姐說，別哭了，快回去吧，要吃年夜飯了。

我還哭著。

“表哥”說，你再哭我們就先回去啦。

表姐說，帶他一起回去吧。

“表哥”說：他會自己回來的，外面這么冷。

他們走了。

我哭冷了，又躲進草垛那兒，繼續(xù)哭。我覺得自己是個沒有人要的孩子。

過了一會，我發(fā)現(xiàn)口袋里有一盒火柴，我就把那個草垛點燃了?；鹈缫幌伦痈Z起那么高，比樹梢還要高。我看到表姐他們跑過來了。爺爺跟姑父也跑過來了。他們一邊跑一邊喊著什么。我突然緊張起來，因為我突然想起來，如果小孩玩火，就會尿床。

我不想在新年的第一天就尿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