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三在村口支了爐子煮雞蛋呢，誰從那經(jīng)過他都免費給兩個雞蛋！”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大一會就傳遍了李官莊全村。

“你說誰？李老三？今天早上太陽不是打西邊出的吧？”

“李老三？他不是得肝癌了嗎？得了病想開了？”

……

李老三何許人也？

李老三看起來有七十多歲，邋邋遢遢的，不過聽說他似乎只有六十多歲。在二三百戶人家的李官莊村，他可算得上個人物。

說他算得上個人物，可不是說他多有能耐，也不是說他在村里威望多高，他可是李官莊村有名的“四無”人員。

哪“四無”？無父無母無妻無子。要我說，還可以再加“四無”，無牽無掛，無心無肺。說白了，就是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也不會管全家餓不餓的主。

這樣一個人忽然大發(fā)善心給過路人分雞蛋？可不就差點驚掉了村人的下巴嘛。

說起李老三，村里老人傳下來的有很多他的軼事，比如他年輕時跟他爹“拔轱輪”（我們這里的方言，指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比如他中年時背上長了個瘡，他很痛苦又不舍得花錢去醫(yī)院，后來就想上吊死了算了，結(jié)果繩子斷了他仰面跌下來，沒死成不說還把瘡跌破了，后來那瘡就自己好了。

還有一件事，是關(guān)于他的媳婦的。對，他是曾經(jīng)有過媳婦的。

李老三有兩個特點，一個是摳，還有一個是自私。當(dāng)然這與他的家庭有關(guān)系，他上面兩個姐姐，下面兩個妹妹，他是他們家里的單根獨苗。沒結(jié)婚時，家里吃的用的都是先緊著他，時間長了他就覺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了。可是就因為這毛病，他把媳婦氣跑了，并且單了一輩子。他父母是走得早，要是走得晚，估計腸子也悔青了。

還是說說他媳婦是怎么離開他的吧。

聽老人說，李老三娶了媳婦后，對媳婦很是刻薄。要人家多干活，還要人家少吃飯。其實人家還真吃不了多少飯，每次家里就做那點飯，都是李老三先吃，他吃飽了他父母再吃，最后才輪到他媳婦和小妹妹吃（那時候兩個姐姐和大妹都已經(jīng)出嫁了）。他媳婦人好，每次都讓小姑子多吃，輪到她自己還真就吃不飽。

就這樣，李老三還覺得他媳婦配不上他，每天橫挑鼻子豎挑眼的。那時候的女人能忍，媳婦雖然不說，但是積攢了一肚子委屈。積攢多了，遇到一個點就會爆發(fā)，就跟彈簧觸底反彈是一個道理。

那天，生產(chǎn)隊里死了一頭牛，隊里的各家各戶就都分到了一點牛肉。那時候，過年都不一定能吃到肉的。李老三一家人就決定用蘿卜櫻子包大包子吃，那時候李老三家里就剩下三口人，他們夫妻和他娘。他的父親在前一年冬天去世了，小妹妹十八歲就嫁了人。

要說李老三自私，他還真就能自私出花樣來。他早就注意到他家分的牛肉里有一塊牛筋，他很殷勤地幫媳婦干活，然后趁媳婦不注意把餡里有牛筋的包子做了個記號，又自己包了一個肉格外多的也做了記號。

他這事做得不地道，那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沒人知道也行啊。李老三這事可不僅僅他媳婦知道了，全村人都知道了。

原來，包子蒸熟了掀開鍋之后，媳婦放鍋蓋的功夫，李老三就迫不及待把那兩個有記號的包子拿出來，猴急地就往嘴里放。我估計他當(dāng)時是想先咬一口那個肉多的，只是一著急咬錯了，吃了那個有牛筋的了，牛筋咬不動，就只能整塊進(jìn)了嘴，很燙他又不舍得吐出來，可能也急忙吐不出來，結(jié)果他就把嘴燙傷了，還叫來了村里的赤腳醫(yī)生。

他媳婦后來知道事情原委，對他就徹底死了心了，一咬牙，一跺腳，人家就不跟他過了。

言歸正傳，咱還說回李老三分雞蛋的事。

李老三在村口分雞蛋，有過路的外村人不要，他就跟人家說：“我這雞蛋是好雞蛋，水是好水，不臟，拿著吧。”

有村人問他：“李老三，你這是發(fā)財了還是想開了？”

他就回答：“什么發(fā)財了想開了？！我這不是查出病了嘛，我姐姐妹妹的給我送來這么多雞蛋，我自己吃不了不說，我還想死之前把原來不舍得吃的多吃點，不能光吃雞蛋吧？我在這煮，大家伙看著，知道這雞蛋是干凈的，算是幫我個忙吃掉它們?！?/p>

后來，李老三不分雞蛋了，聽說經(jīng)常去鎮(zhèn)上，買豬肉牛肉羊肉，買南方水果，并且買就買很多，爛了壞了就扔掉也不心疼。

這么浪費可就著實不像李老三的風(fēng)格了，摳了一輩子，自私了一輩子的咋就忽然這樣了？于是就有村人傳言說，李老三被鬼附身了！

終于有一天，有村人遇到了來看望他的妹妹，于是有相熟的就去打聽原委。你別說，還真打聽出來了。

原來，李老三去醫(yī)院查出肝癌后，他就沒打算住院治療。他問大夫他還能活多久，大夫自然也沒有個準(zhǔn)數(shù)，他就不依不饒地問，后來人家大夫就跟他說：“如果不做任何治療，一般情況下也就三到五個月吧?！?/p>

李老三回家來，就把他所有的存款找出來，分成五份，每個月一份，每個月必須都花完。

五個月之后，李老三錢沒了，但是他還活著，餓極了他就去砸鄰居家的門。再后來，他就出不了門了，他妹妹每天往返十幾里路給他送點吃的。他就這樣又堅持了一個月，死后除了父母留下的破房子，一無所余。

寅吃卯糧，李老三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應(yīng)了小品里的那句臺詞：人最最痛苦的是什么？人活著呢，錢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