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身邊有熱衷于學漢語的外國朋友，那么八成你被問過類似標題中這樣的問題：
為什么英語"You are beautiful"、"She is clever"在漢語中不能直接說成"你是漂亮""她是聰明"？而要去掉be動詞，加一個表示標記的"很"？
更奇怪的是，為什么你只覺得缺了"很"就怪怪的，但是加了"很"好像又沒有英語中"You are very beautiful"那種強調程度的感覺？
小編當年也被問住了好幾次，直到后來學了語言學……
這個問題中"很"相關的部分，我們可以分三步解答：
第一步，所有的形容詞都有這種特點嗎？還是只是某些形容詞？
第二步，為什么不加"很"就怪怪的？但好像有時候可以不加。
第三步，"很"在這里有什么用？是不是像英語"very"那樣，表示程度深呢？
? ?1? ?
先走第一步，所有的形容詞都有這種特點嗎？還是只是某些形容詞？答案是NO，不是所有的形容詞都是這樣！我們來看下面兩列的對比：
第一列： ? ? ? ? ? ? ? ? ? ? ? ? ? ? ??
白（的）墻壁 ? ? ? ? ?
墻壁不白。 ? ? ? ? ? ??
墻壁*（很）白。 ? ??
他把房子打掃得*（很）干凈。?
? ?
第二列：
雪白*（的）墻壁
*墻壁不雪白。
墻壁雪白雪白的。
他把房子打掃得干干凈凈。
"*（）"表示括號里的內容省略會導致不合法。
不難發(fā)現，這兩列在語言中的分布似乎是"互補"的，也就是說，像"白"、"干凈"這樣的形容詞：
作定語時可不加"的"（不用被標記）
作謂語、補語就需要加"很"（標記）
可以被"不"否定
像"雪白"、"干干凈凈"這樣的形容詞，則反過來：
作謂語、補語時不需要標記（不用加"很"）
作定語卻需要被標記（加"的"）
不可被"不"否定
【注：有人可能說"雪白雪白的"中"的"也是標記，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I類形容詞加上"的"，依舊需要"是"這樣的動詞："墻壁是白的"，"*墻壁白的"還是不能說，可見這個"的"并非問題的關鍵?！?/span>
如果像下面這樣列出來，這種"互補"的關系就看得更清楚：
????????????????????????????????????????????? I ? ? ? ? II
是否可以不加"的"作定語： YES ? ?NO
是否可以被"不"否定： ? ? ? ?YES ? ?NO
是否可以不加"很"作謂語： NO ? ? YES
是否可以不加"很"作補語： NO ? ? YES
學過現代漢語的小伙伴一定發(fā)現了，I 中的詞就是我們常說的"性質形容詞"（英語文獻中也叫simple adjective），區(qū)分于II類"狀態(tài)形容詞"（complex adjective）。
所以，我們可以首先這樣向外國朋友解釋，漢語形容詞大致可以分為兩類，只是其中一類有這種現象，即單獨作謂語時候需要加"很"（或者其他程度副詞）！
? ?2? ?
第二步，為什么不加"很"感覺怪怪的但是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說？
其實你的感覺很對，不加"很"確實是可以說的，只是似乎會有另一種含義：
張三高（，李四矮）。
張三聰明（，李四笨）。
你漂亮（，她不漂亮）。
感受到了？如果不加"很"，"張三高"單獨說表達的其實是一種[比較]的語義，即語境中有一個潛在的比較對象x，張三比x高。有一點像英語的比較級"taller"。
假如我們把"高"的普通語義（比語境中的水平高）記為[正向]，把比較的語義記為[比較]，我們可以得到漢英一個有趣的對比：
? ? ? ? ? ? ?英語? ? ? 漢語
[比較]? ? taller? ? ? 高 ? ? ? ?
[正向]? ? tall ? ? ? ? 很高
由此我們很容易得出一個貌似正確的結論：漢語的光桿"高"默認狀態(tài)下是表[比較]語義，表[正向]語義必須用"很"作標記。
問題是，有時候[正向]語義并不需要"很"來標記（Liu 2010）：
張三不高。（被否定時）
張三高嗎？（一般疑問句中）
張三要是高的話，李四就不矮。（條件句中）
老師夸他機靈。（小句中）
所以，更科學的描述可能是這樣的：
在某些環(huán)境中，必須有"很"才有[正向]語義（否則就自動成為[比較語義]）；在另一些環(huán)境中，沒有"很"也可以[正向]語義。
是什么環(huán)境和"很"的出現掛鉤了呢？我們在下一步解決這個問題。
? ? ? ?3? ?
第三步，"很"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小編這里給出Grano（2012）基于顧陽（2007）的一個解決方案。
根據顧陽（2007）的說法，"漢語是形態(tài)分析性強的語言，其表現之一是動詞，包括謂詞性形容詞，所表示的情狀體通常為無界"。
比如英語是有過去時、現在時"時態(tài)"這個形態(tài)變化的，"I did homework"就是過去的事件（"有界"）；反觀漢語，"我做作業(yè)"，如果不加時間狀語"昨天"，我們并不知道是什么時態(tài)（"無界"）。
時？空？
對這里的問題比較關鍵的一點是，顧陽提出漢語的時間參照其實是句子中不可缺少的成分，只是沒有像英語那樣以形態(tài)變化的方式表達，而是用了其他一些手段 —— 其中，給光桿形容詞加上程度副詞"很"、"非常"等就是其中的一個手段。
簡言之，"張三高"是無界的，必須靠"很"才能使它有界。
Grano（2012）發(fā)展了以上觀點，他把漢語句子對"有界"的要求記為"T[+V]限制"，這里不詳述其技術細節(jié)。簡單地說，漢語有一些句子是有T[+V]限制，為了滿足（check）這個限制，謂語部分必須帶有[V]特征，但光桿形容詞"高"不能滿足：
所以一種手段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加程度副詞"很"，可以把"高"轉化為合適的謂語（帶有特征[V]）；
另一種手段就是，加一個對應英語比較級"-er"但在漢語中是隱性的成分"COMP"（比較級"comparative"的簡寫），也能轉為合適的謂語（帶有特征[V]）；
還有一些手段也可以把光桿形容詞轉為合適的謂語：
張三不高。（否定詞）
張三高嗎？（疑問算子）
張三要是高的話，李四就不矮。（情態(tài)算子）
這些手段都能使句子的"T[+V]限制"被滿足！
因此會給我們這樣的印象：大多數情況：沒有"很"時，表達[比較]的語義；有"很"時，表達[正向]的語義。少數情況：沒有"很"也可以表達[正向]語義。
另外像"老師夸他聰明"這類句子，結構上分析為：
老師夸[他聰明]。
"[ ]"中是一個小句，類似我們英語中說的infinitive clause。英語這種句子的特征是沒有時態(tài)如"The teacher considers [he (to be) smart]"中的[he (to be) smart]，對應到漢語，這個小句則是特征是沒有"T[+V]"限制。
所以，對于沒有"T[+V]限制"的句子來說，并不需要將謂語轉變?yōu)閹в刑卣鱗V]，因此光桿形容詞"高"、"聰明"不加"很"也可以用，且表[正向]語義。
總結一下，加"很"只是為了滿足漢語中某些句子的限制（"T[+V] constraint"）的一個手段。
我們還有最后一個疑惑：為什么"很"在這里好像沒有很明顯的表"程度深"的作用（除非重讀）？
Grano解釋說這在語言現象中是很普遍的：當一個成分在某個環(huán)境中是必須出現時，它的語義作用會弱化（bleached）！比如英語的助動詞"do"：
情況一：助詞do必須存在使句子合法
*He not laughed.?
He did not laugh. （語義弱化，無強調作用）
情況二：助詞do是可選的，不是為了合法性必須出現，故有"強調"語義效果
He laughed.
He did laugh. （有強調作用）
"很"的情況也是類似的：
情況一："很"必須存在使句子合法
*他高。（不考慮[比較]語義）
他很高。（語義弱化，無強調作用）
情況二："很"是可選的，不是為了合法性必須出現，有"強調"語義效果
張三高嗎？
張三很高嗎？ （有強調作用）
好了，你現在認得這個"很"字嗎？
參考文獻
顧陽. 時態(tài)、時制理論與漢語時間參照 [J].語言科學, 2007, 6(4):22-38.
Huang, S. Z. (2006). Property theory,adjectives, and modification in Chinese.?Journal of East AsianLinguistics,?15?(4), 343-369.
Liu, C. S. L. (2010). The positive morpheme inChinese and the adjectival structure.?Lingua,?120(4),1010-1056.
Grano, T. (2012). Mandarin hen and universal markedness in gradableadjectives.?Natural Language & Linguistic Theory,?30(2),513-5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