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你給我一滴血，我還你一條命。

　　桃夭笑盈盈的看著明心，她的身影正在慢慢消失，眼角一滴淚滑落，像一滴水滴進了沸騰的油鍋中，此時明凈的心就是那鍋滴進水的油，噼里啪啦翻滾著，攪著他的心疼痛難忍。

　　“明凈，你給我一滴血，我還你一條命，咱們兩清了?！?/p>

　　桃夭的身體化作點點星光消散了。

　　“不——”一聲凄厲的喊聲響徹云霄，兩行血淚從明凈的眼角滑落。

　　他的手向前探出像要抓住什么，但是也只是徒勞，光點從他的指尖溜走。他跪在地上，一口血噴了出來，染紅了明凈面前的地面，那紅色正如桃夭的血，刺痛了他的眼。

　　“為什么會這樣？”

　　“為什么？”

　　明凈低聲呢喃著，“你是花妖啊，不是不會死嗎？”

　　他抬起頭，看向那里只剩一個孤零零的樹樁，干枯，滿是裂紋，徹底失去了生機。

　　明凈流出的血淚模糊了他的眼，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年桃花開。

　　落霞山是青山鎮(zhèn)外一座千年老山，據(jù)老人說，沒有青山鎮(zhèn)的時候，這座山就已經(jīng)在了，有記載就已經(jīng)超過了千年。

　　落霞山上有一座霞光寺，寺廟的名字還是不知多少年前，山上來了一個老和尚，他說在山上看到了霞光，他覺得這里是個風(fēng)水寶地，就在山上定居了。

? ? ? 明凈是寺里的一個調(diào)皮聰明的小和尚，沒事的時候就跑到后山玩。

　　后山有一片竹林，穿過竹林是一片桃花林。

　　落霞山的桃花開了千年，見過花開的人都說，花開的時候燦若云霞，風(fēng)過處，花瓣如雨，猶如仙境，這也是落霞山名字的由來。

　　奇怪的是這片桃林的桃樹只開花不結(jié)果，所以沒人來破壞這處的風(fēng)景。

　　他曾問過主持這桃樹是誰種的，主持說沒人知道，好像這桃林和落霞山一樣古老。

　　春深似海，萬物瘋長。

　　小和尚明凈又一次跑到桃花林。

　　漫天緋紅，無邊無際。粉紅的花瓣正簌簌落下,像一場溫柔而寂寞的雪。風(fēng)是香的，帶著微甜的暖意。

　　明凈看呆了，忘了來意，忘了經(jīng)文，一顆心被這鋪天蓋地的美，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明凈認(rèn)為仙境也不過如此。他漫步在桃林中，花瓣落在頭上肩上，好像有一雙溫柔的手在撫摸他，他陶醉了。

　　“小和尚，看傻了？”

　　聲音脆生生的，從頭頂傳來。他惶然抬頭，只見最高的那株桃樹上，坐著一位緋衣少女。她赤著雙足，輕輕晃蕩，足踝雪白，系著一串細小的銀鈴。烏發(fā)如瀑，只用一根桃枝松松挽著。最驚人的是她的容貌，眉目如畫，眼波流轉(zhuǎn)間，既有少女的嬌憨，又帶著一種不屬于人間的、近乎妖異的秾麗。

? ? ? ? “你……你是……”

　　“我是這里的桃花?！彼p盈地躍下樹來，落在他面前，歪著頭打量他，“你這小和尚，倒是有趣。不怕我么？”

　　明凈雙手合十，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一禮：“小僧明凈，擾了……施主清靜，罪過?！?br>

　　少女咯咯笑起來，笑聲像銀鈴，在山谷中回蕩。

　　“我見過你好多次，你總是偷懶跑到這里玩?！?br>

　　明凈的臉紅了，“我沒偷懶，都是做完功課才來的?！?br>

　　“呆子。”

　　“之前怎么沒看到你？還有別人看見過你嗎？”小和尚小心翼翼的問。

　　“我今天剛化形，你是第一個看到我的人。”她湊近了些，身上那股清甜的花香更加馥郁。

　　“這也是緣分，你陪我說說話吧，山里太靜了，這里很少有人來。”

　　那天，明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的。他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說寺廟里嚴(yán)肅的主持，說早晚的功課，說偶爾下山一次，鎮(zhèn)里的熱鬧，也說了自己的疑惑——為什么經(jīng)書里的道理，總是讓他想不明白。

　　她大多數(shù)的時候只是靜靜地聽，偶爾插一兩句沒頭沒腦的話，眼神亮晶晶的。

　　“你說，是你們寺里的晨鐘暮鼓好聽，還是這林間的鳥鳴好聽？”

　　"你說，是你們佛前的青燈長久，還是我這桃花的顏色長久？”

? ? ? “你說，山下的鎮(zhèn)子很熱鬧，那是怎樣的情景呢？”

　　明凈答不上來，只是紅著臉，局促地搓著僧衣的衣角。

　　“山下鎮(zhèn)子的熱鬧，等我有時間下山的時候帶你去?！闭f完，明凈的臉更紅了。

　　“唉～，我離不開這座山?！彼朴茋@了一口氣。

　　明凈的心隱隱有些不舒服，他不知道這是為什么，“等我下次下山給你帶好玩好吃的?！?br>

　　“好，我可記住了?！?br>

　　“對了，我叫桃夭。時間有點晚了，小和尚你該回去了。”

　　明凈暈乎乎的走向禪房。

　　“桃夭，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名字真好聽?！彼宦粪粥止竟具M了屋。

　　自那以后，明凈心里邊藏了一個秘密和一個人。他做事情越來越利落，功課也做得又快又好，師兄們和主持都很欣慰，這個調(diào)皮的小子終于長進了。

　　桃林成了他的另一個世界。在這里，他不是那個循規(guī)蹈矩的小和尚。他可以坐在樹下，聽桃夭講山間的趣事：哪只松鼠藏了很多過冬的松子，哪個蜜蜂的蜂窩里的蜜甜，哪朵花開的最漂亮，哪片云彩像一只鳥，哪顆星星夜晚特別明亮。

　　明凈也時常下山給她帶山下小玩意。老藝人手編的小螞蚱，糖人張做的糖人，各種好吃的糕點，桃夭最喜歡酸酸甜甜的糖葫蘆，她總說吃一顆開心一整天。

? ? ? ? 有時候桃夭會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抖落新鮮的山果，或者指尖一點，催開一朵格外嬌艷的桃花，別在明凈的衣襟上。最開始，她總是慌張地取下，次數(shù)多了，便也紅著臉，任由那花香若有若無地縈繞。

　　時間如山間的清風(fēng)和流水，無聲溜走。山上的桃花開了一季又一季。

　　明凈長高了，喉結(jié)微凸，聲音褪去了稚氣，變得清潤有磁性。他的功課越來越好，讀的經(jīng)書越來越厚，辯經(jīng)時，連主持都頻頻點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dāng)鐘聲敲響，木魚聲起，他的思緒總是會飄向那片桃林，飄向那個總愛赤足坐在枝頭，看向遠方的緋紅身影。

　　他很多時候，特別想帶桃夭離開這座困住他和她的山，讀了那么多的書，沒有一本可以解決他們的困境。

　　明凈隱隱感到不安，這種掛念，這種期盼，這種想逃離的執(zhí)念，與經(jīng)書上所說的“清靜”、“無欲無求”、“放下”全然背道而馳。

　　他試圖在佛前懺悔，可那念頭的根須，早已不知不覺，深植心底。

　　變故發(fā)生在一個初夏的雨天。

　　雷聲滾滾，暴雨傾盆。房中打坐敲木魚的明凈，怎么都靜不下心，總覺得要出事。

　　鬼使神差地，他偷偷上了后山，頂著瓢潑大雨，沖進了桃林。

　　林中的景象讓他心驚?；ò曷淞藵M地，很多枝條也被狂風(fēng)折斷，最慘的是那棵最粗的桃樹，好像被雷從中間劈開了，裂痕處黑乎乎的，好像燒焦了。

　　樹下是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桃夭，長發(fā)濕漉漉的貼在額前，渾身都在發(fā)抖。最讓明凈心驚的是她的身影在雨幕中，竟然顯得有些……虛幻。

? ? ? “阿……阿桃？”聲音小心翼翼，好怕聲音大了，她會消失。

　　桃夭睜開眼，看到明凈，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更深的疲憊和某種復(fù)雜難言的情緒。

　　“你怎么來了，快回去，這不是你現(xiàn)在該來的地方。”

　　“你怎么了？”明凈不顧地上的泥濘，跪坐在她的身邊，想用僧袖去擦她臉上的雨水，手伸到一半，卻又僵住。

　　“我只是……累了?！碧邑裁銖姵冻鲆荒ㄐσ猓捌鋵嵨疫€沒到化形的時候，可是看到你日日來桃林，我想跟你說話，想知道山下的樣子，所以提前化形，功力不足，第一次的雷劫可能渡不過去了?！?br>

　　她的身影越發(fā)的飄渺了。

　　“不過，沒關(guān)系，也許下次化形不用千年，可能百年也說不定呢?！碧邑补首鬏p松地說。

　　他感覺到，她身上的那種蓬勃的、屬于春日和生命的靈光，正在飛速流逝。

　　“不！”明凈心中一痛，那意味著以后他再也見不到桃夭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攫住了他。

　　他忽然想起年幼時，主持曾提過，佛門弟子的至純精血，對一些精怪有固本培元之效，只是此舉有違天道人倫，是極大的忌諱，甚至有可能喝過人血的精怪會變得嗜血墮入魔道。

　　明凈顧不得許多，沒有猶豫，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鮮紅的血珠滲出，在灰暗的雨幕和泥濘中，顯得刺目而滾燙。他將手指遞到她的唇邊。

　　桃夭震驚地看著他，眼中情緒起伏，有震動，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藏的悲哀。

? ? ?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小和尚？”她聲音很輕，帶著顫和一絲隱藏極深的悲傷。

　　“我知道?！泵鲀舻穆曇舢惓远?，雨水順著他年輕的臉龐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我不能看你……消失。”

　　那一滴蘊含著少年僧人純粹愿力與執(zhí)念的血，終是落入了她的唇間。

　　剎那間，異像陡生。

　　以桃夭為中心，一股柔和的緋色光暈蕩開，所過之處，泥濘干涸，斷枝重生，那被雷劈得焦黑的裂紋也恢復(fù)如初，滿地的花瓣重新煥發(fā)生機，甚至逆著飛回枝頭。

　　不過幾個呼吸，這片狼藉的桃林，竟然恢復(fù)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加繁盛嬌艷。

　　桃夭蒼白的臉色迅速紅潤，身影凝實，周身靈氣盎然，原勝從前。她光潔的額頭中心，悄然浮現(xiàn)出一抹極淡的桃花形狀的緋色印記。那是他的血，他的因，與她的妖身結(jié)合后，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契”。

　　桃夭撫上自己的額心，指尖微顫。再抬頭看他時，眼中再無往日的天真爛漫，只剩下一種沉沉的、了然的悲哀。

　　“明凈，”她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叫他的法號，“你給了我新生，也給了我……再也無法掙脫的枷鎖?！?br>

　　“我……，我只是想救你，出家人慈悲為懷?！?br>

　　“回去吧?！彼D(zhuǎn)身，聲音冰冷，還有壓抑的一絲悲哀，“從今往后不要再來了。”

? ? ? ? “為什么？我做錯了什么？阿桃……”

　　“因為你是僧，我是妖。”桃夭背對著明凈，肩膀似乎輕輕抖了一下，“你今日以血救我，這是邪法，我們之間就有了永遠牽扯不斷的羈絆，于你的修行不宜?！?br>

　　“我不在乎！”少年吼出聲，壓抑已久的情感，終于在絕望和不解中爆發(fā)，“我的修行之路就是渡這世間萬物，你也是屬于其中一員?！?br>

　　桃夭驟然轉(zhuǎn)身，眼中已有淚光，聲音越發(fā)凄厲，“你可以渡世間萬物，但你與我這個妖有了契約，世人怎么看你？你應(yīng)該是純潔無瑕的，不該……”

　　桃夭一揮衣袖，一股輕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明凈推出了桃林。他踉蹌跌倒在林外的草地上，再抬頭，只見桃花依舊，可是已經(jīng)沒了那個緋紅的身影。

　　桃夭沒說口的是：你再也沒了榮登極樂的資格，而我也會因為這一滴血付出不可估量的代價，這就是因果。

　　那一夜，寺里的鐘聲響了許久。

　　明凈跪在佛前，渾身濕透，一言不發(fā)。主持手持戒尺，站在他的身后，長嘆一聲。

　　“你身上有妖氣，還有……血契的味道?！敝鞒值穆曇羯n老而疲憊，“癡兒，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弟子……知錯?！泵鲀舾┫律?，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

　　“錯在何處？”

　　“錯在……行了邪法，與妖物糾纏不清?！?/p>

? ? ? ? “還有呢？”

　　明凈沉默良久，淚水終于混著未干的雨水，洇濕了面前一小塊地面?！板e在……不知悔改?！?br>

　　主持閉上眼，手中的戒尺終是沒有落下。

　　“去戒律院吧。三年面壁，誦《經(jīng)剛經(jīng)》三千遍，靜思己過，期滿之前，不得踏出后院半步?！?br>

　　三年的光陰，對于山寺而言，不過是晨鐘暮鼓的又一千次交替。對于戒律院那方狹小天井下的明凈而言，卻是日日夜夜的煎熬。青燈古佛，黃卷為伴。

　　他拼命誦讀經(jīng)書，試圖讓那些奧義梵音驅(qū)散心底那個緋色的身影?？稍绞菈褐?，那身影越是清晰。她額心的桃花印記，她最后的淚光，她決絕的那一揮，夜夜入夢，反復(fù)折磨。

　　他瘦了很多，也沉靜了很多。昔日的少年意氣被磨去，眼神里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郁色和茫然。他有時會望著高墻外偶爾飄過的桃花花瓣發(fā)呆，有時會在誦經(jīng)至“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時，驟然失聲。

　　三年期滿，他走出戒律院。山門依舊，桃林的方向，云霞燦爛，又是一年春好。

　　他成了寺里最沉默的僧人。修行越發(fā)刻苦，待人越發(fā)溫和，可所有人都覺得，明凈師兄身上，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寂寥，仿佛他的心，早已留在了某個回不去的春天。

　　又是許多年過去。當(dāng)年的小沙彌，已成了寺中頗有修為、受人尊敬的明凈法師。他精通佛法，持戒精嚴(yán)，仿佛那段往事，早已隨風(fēng)而逝。

　　只有每年桃花盛開時，他會獨自登上寺中最高的藏經(jīng)閣，遠遠眺望那片依舊絢爛的桃林，一站就是很久。風(fēng)吹起他洗得發(fā)白的僧袍，背影蕭索。

　　他不知道的是，桃林深處，最高的那株桃樹上，總有一雙眼睛，默默追隨著峰頂那個模糊的灰色身影。

　　她也變了。千年修為，因他那滴血而越發(fā)深厚，額心的桃花印記，早已成為她妖力的一部分，鮮艷如初?？伤男?，卻一年比一年沉寂。她不再輕易現(xiàn)身，不再戲弄誤入林間的小獸，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坐在樹上，看著花開花落，云卷云舒。

　　一天山下的一個村民，到山上采藥受傷了，他拖著血淋淋的傷腿走到桃林，林中靜謐得只能聽見細微的露水滴落聲。滿樹桃花開得肆意而熱烈，如云蒸霞蔚般籠罩著這片天地，地面上鋪著厚厚一層濕潤的花瓣，才上去軟綿綿的，仿佛踩在春日的云端。

　　他知道山上有一片桃林，老人說存在也有千年之久，只開花不結(jié)果，所以山下的人幾乎沒人上山看花開，都是每日為了生計奔波的勞苦大眾，誰沒事跑大老遠看桃花。只有幾個管家小姐偶爾上山一次，畢竟山路并不好走。

　　村民也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桃林，他沒有讀多少書，沒有過多的詞來形容，只覺得桃林美得不似人間景致，猶如瑤臺仙境。

　　再也支撐不住，沒有多余的心思欣賞桃花，倒在這片花海中，劇痛讓他冷汗直流，他張開嘴大口呼吸，一朵被風(fēng)吹落的桃花恰好落入他干裂慘白的唇間。

　　他下意識地吞咽，那花瓣入口即化，化作一縷帶著山野清冽的香甜。

　　神奇的一幕發(fā)生了，隨著那股香甜入腹，他原本流血不止的傷口處，竟騰起一陣淡淡的粉紅水汽。在那氤氳的霧氣消散后，翻卷的皮肉竟不再滲血，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四周花影搖曳，暗香浮動，村民摸著自己奇跡般康復(fù)的腿，在滿目絢爛的春光中驚魂未定。

　　應(yīng)該是遇到桃花仙了，村民恭恭敬敬地對著桃林深處磕了三個頭。這桃花是好東西啊，他沒敢去摘枝頭的花，而是看向地面這層厚厚的花瓣，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他撿到第二朵花的時候，地上的花只能看卻觸摸不到了。

　　村民小心翼翼拿著兩朵花，再次虔誠地對著桃林鞠了一躬，飛快地像山下跑去。

　　他要趕快回家，今天上山采藥就是因為剛生產(chǎn)的妻子，身體虧空的厲害，打算采藥換點錢給她買好吃的補補，如今有了這神奇的桃花，妻子的身體應(yīng)該會立馬就好了。

　　村民的妻子吃了桃花，蒼白的臉色立馬變得紅潤，渾身也充滿了力量，夫妻兩個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 ? ? ? 妻子立馬跑出門，奔向雞窩，利索地抓了一只雞，這是他們家最好的東西了。她拉著村民的手，“走，去山上謝謝大仙?！?br>

　　村民有些哭笑不得，“大仙不吃雞，我們明天沐浴焚香去山上的寺廟給她立個長生牌位吧，聽說這對他們修行有益。”

　　第二天，天還未亮夫妻兩個就出門了，他們來到桃林。

　　晨曦透過繁茂的枝葉，撒下點點金色的光斑，林間薄霧繚繞，將那些桃花襯托得如夢如幻。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香氣，每一朵花都像是吸飽了靈氣，嬌艷欲滴。

　　他們就在林邊雙雙跪下，雙手交疊舉過頭頂，行了一個大禮，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多謝大仙救命之恩，仙子的大恩大德，信民沒齒難忘。”

　　一陣柔和的風(fēng)驟然拂過，無數(shù)桃花瓣如同一場粉色的驟雨，輕柔的落在夫妻兩人的身上，仿佛是桃林的仙子，在用她獨特的方式，輕輕撫摸這夫妻頭頂，以此回應(yīng)他們的謝意。

　　夫妻倆去寺廟給桃夭立了長生牌位，每逢初一十五就上山叩拜。

　　桃夭站在那株最高的桃樹，望向寺廟的方向，喃喃自語：“你要渡世間萬物，那我?guī)湍恪！?br>

　　山上的桃花有神奇功效的事，還是傳了出去。山下的鎮(zhèn)民呼呼啦啦的都跑到桃林，希望能得到一朵這樣的花瓣。

　　桃夭本身是草木精怪，對于人心的險惡特別敏感，那天救得村民，是因為她感到了村民為了救妻子的那種執(zhí)著，而且在他身上有淡淡一層別人看不到的功德金光，說明這是一個大善人。

　　在這些上山求花的人中，雖說沒有那種大奸大惡之人，但很多身上都有一定的孽緣，并不在她救助之列。還有一些純粹是跟風(fēng)之人，家里并沒有那種病入膏肓的人，所以這些人并沒有拿到桃花，只有極個別的人得到一朵。

　　這個時候，人們才知道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桃花，只有有緣人才有資格。好在山下的鎮(zhèn)民還算淳樸，桃林熱鬧了幾天后又歸于平靜。

　　每散出去一朵花，桃夭就會得到一點功德，她的法力越發(fā)精深，同時她與這個鎮(zhèn)子也產(chǎn)生了不可割舍的羈絆。

　　這一年春天，來得格外早，桃花也開得格外洶涌，像是積蓄了所有生命力的燃燒。明凈照舊登上藏經(jīng)閣。他感覺有些疲累，或許是真的老了。

　　山下的鎮(zhèn)子最近出了一種瘟疫，桃花瓣對于這種瘟疫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效用。寺里大部分的和尚都下山幫忙了，可是病勢并沒有控制住，而且有越來越嚴(yán)重的趨勢，這樣下去，可能這方圓百里都要人畜不留。

? ? ? ? 明凈站在藏經(jīng)閣頂樓，遠望桃花林，一陣奇異的風(fēng)從桃林方向吹來，卷著漫天緋紅的花瓣，如一道溫柔的橋梁，跨越山谷，直撲頂樓?；ò陣@著他輕輕旋轉(zhuǎn)，久久不散，仿佛一場無聲的、盛大的告別。

　　山下桃林中，那株最高的桃樹，在花瓣散盡的剎那，所有的花朵同時凋零。紛飛如雨的花瓣里，隱約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隨風(fēng)而散。

　　與此同時，頂樓的明凈似有所感，驀地睜開眼，望向桃林。良久，他雙手合十，朝著那個方向，深深一禮。

　　本以為這樣互不打擾，各自安好的日子會持續(xù)下去，如今明凈為了山下的鎮(zhèn)子，不得不再一次踏入桃林。

　　那個緋紅的身影好像已經(jīng)在樹下站了許久，專門等他一樣。

　　“你來了?！甭曇糨p柔，與從前并無二致。

　　明凈看著桃夭，她額間的桃花印記有些刺痛他的眼。踟躕良久，明凈好似下了很大決心。

　　“我……”他還是開不了口。

　　“是為了山下的鎮(zhèn)子吧？”

　　“你知道？”明凈詫異地望著她。

　　“山上來來往往的各種動物都是我的眼睛，何況很多人都來求過花瓣，我?guī)湍??！碧邑矝]有任何起伏的說完。

　　她注視明凈許久，久到明凈感覺好像有一個世紀(jì)，又好像只是一瞬間。

　　“對不起……那個……沾染了僧血的妖丹才能救山下的鎮(zhèn)民，因為……因為……”明凈還是有些說不出來，他有些鄙視自己。

　　“我知道，我是木系妖，本身就有凈化大地的能力，加上你滿含慈悲的僧血，還有鎮(zhèn)民的功德，可以完全治愈瘟疫?！碧邑财届o的說完，仔細聽來聲音中似乎帶著一種決絕和解脫。

　　“謝謝你，阿桃，獻出妖丹后，我知道你會很虛弱，我用我的血喂養(yǎng)你，你很快就好起來的。”明凈松了一口氣，心中的大石落了地，他還真怕桃夭不同意。

　　桃夭看著松懈下來的明凈，眼中的傷痛一閃而逝。

　　她飛身而起，從沒有出過山的她，為了山下的鎮(zhèn)民，忍著本體的拉扯之力，那緋紅的身影越飛越高，明凈的心刺痛，好像這一飛，桃夭再也不回來了，不會的，他安慰自己。

　　桃夭口中吐出一顆艷紅的珠子，散發(fā)著淡淡的金光，那是她的妖丹，本來草木精怪的妖丹都是綠色的，桃夭因為喝了明凈的一滴血，妖丹變成了艷紅色，這樣法力反而更加強大。

　　散發(fā)金光的艷紅妖丹飛到鎮(zhèn)子上空，光芒大盛，最終化為滿天凄美的血雨，撒向了那座被瘟疫籠罩的鎮(zhèn)子。

　　雨落之處，枯木逢春，病榻上氣若游絲的人，面色紅潤，垂死之人更是奇跡般地睜開了雙眼。滿鎮(zhèn)的百姓，跪地歡呼，謝天謝地，卻不知這救贖的代價。

　　桃夭落到地上，一口血吐了出來，再也站不住，倒了下去。

　　她的身影變得虛幻起來，比雷雨夜那晚還模糊，點點星光從她身體逸散而出。

　　她笑望著明凈，“你給我一滴血，我還你一條命，明凈我們兩清了?！?br>

　　“不，你不會死的，你是花妖啊……”

　　明凈慌亂的上前扶住桃夭，她是那么輕，好像不存在一樣，他的心越來越慌，“不會的，對……對了，我的血?！?br>

　　他毫不猶豫的把食指咬破，一滴滴鮮血滴到桃夭的唇上，可是沒有一滴進入口中。明凈以為不夠多，他使勁往外擠，鮮血汩汩而出。

? ? ? ? 桃夭的身影快看不見了，抬起手摸上明凈已經(jīng)滿是皺紋的臉，眼角一滴淚滑落。

　　這是她提早化形的原因，也是救他一命的因緣人，原來這一切早已注定，因果，沒人能逃開。

　　桃夭消失了，明凈跪在泥濘中，手中只剩一片尚未消散的花瓣，他覺得心口仿佛被人狠狠剜去 一塊，五臟六腑都在那巨大的悲痛中移了位。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一絲聲音，只有一股腥甜不可抑制的涌上喉頭。

　　血無聲地涌了出來，順著他的嘴角滑落，那是心碎的聲音。

　　明凈眼神空洞的盯著手心的花瓣，花紅似血，刺得他眼睛生疼，淚水滴到花瓣上，好像要洗去他的自以為是。

　　他抬起頭，眼前的桃林已經(jīng)消失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山地以及那一個枯死的樹樁。

　　原來這一片桃林都是桃夭，她沒了，桃林也跟著消失了。

　　明凈救了整個鎮(zhèn)子，他成了人人敬仰的“活菩薩”，可是那個讓他講山下故事的桃夭卻不在了。

　　他以為他們可以這樣互不打擾到永久，即使不見面，知道你在，知道你安好，便是晴天。這一切都被他打破了。

　　這一刻，明凈又想起跟桃夭結(jié)契那天，主持聽到他認(rèn)錯還是搖頭罰他的情景，原來至始至終他都沒明白錯在哪里。

　　至此以后，明凈不在佛前敲木魚，而是每天都在后山種樹，種桃樹，他要把桃林還原，這樣好像桃夭一直在一樣。

　　他已經(jīng)很老了，每當(dāng)勞作累了的時候，就依靠著那個枯萎的樹樁，絮絮叨叨，聲音模糊不清，也許只有風(fēng)知道他在說什么吧。

　　慢慢的，明凈把桃樹種滿了后山，一如當(dāng)年的桃林，花開時，燦若云霞，風(fēng)過處，花瓣如雨。

　　在一個桃花落盡的春暮，明凈坐在樹樁邊安然圓寂。他走時面容安詳，似帶著一絲解脫和期待，手中握著一片早已干枯、顏色艷紅的桃花瓣。

　　他的遺愿是埋在樹樁邊，他要替桃夭看著這片桃花林。

　　風(fēng)過山林，梵唱隱隱，仿佛在吟誦一闋關(guān)于春天、關(guān)于桃花、關(guān)于一個僧人與一個妖，最終也未能說出口的羈絆。

　　緣起，我在桃花樹下看見你。

　　緣滅，我見桃花，一如見你。

　　多少年過去了，那個枯萎的樹樁竟然發(fā)芽，慢慢長成一棵生機勃勃的桃樹，花瓣似血，在桃林中鶴立雞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