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魚》:就讓我陶醉得長久一些吧

我當(dāng)然知道陳沖的文筆非常出色。

2006年3月,陳沖在新浪開了個博客,我追讀時被一篇題為“什么樣的人長壽?”博文中的一句話擊中了。她寫:“20 歲到30歲之間我‘揮命如土’,常常在生與死的邊緣線上找刺激。沒打算活過30。30歲生日我接到無數(shù)朵鮮花,簡直像是葬禮,還有無數(shù)瓶香檳,似乎準(zhǔn)備一醉方休,永遠不再醒來。第二天下午南加州明亮的陽光照到我的眼簾,我試著動動手指,當(dāng)然還活著。埋葬掉的只是燒盡了的、自戀的青春?!?b>當(dāng)時就覺得,那么私密的生活狀態(tài)她寫來怎么就一點兒都不讓人覺得在販賣私生活?相反,還與之產(chǎn)生了共鳴:誰的而立之年不是跨越得像她所寫的那樣,既頹喪又激揚?

可惜的是,朋友以保護隱私的名義讓陳沖放棄博客的勸說,很快起了作用,她的博客只寫16篇就停更了。

以為只能憑運氣讀到陳沖散落在各處的文字,誰料,三年前她在《上海文學(xué)》雜志上開了個專欄,“輪到我的時候我該說什么“。

當(dāng)然是一篇不落地讀了,所以,“理想國“攜上海三聯(lián)書店將陳沖的專欄文章結(jié)集出版后,我有些猶豫:要不要買一本《貓魚》?

猶豫的過程中,讀過的那些文章中我能記得的那些片段,會冷不防地劃過我的腦際,比如,篇名被用作書名的那篇文章,陳沖寫的是與哥哥之間的感情故事。不知道有多少寫作者留下過這樣的記憶,但陳沖寫來,卻是獨一無二的,比如:“美國留學(xué)三年,像流放那么漫長,等回到朝思暮想的家時,我已是另一個人了。家也比離開時更加破舊,但溫暖如故。哥哥還在那里畫畫,壁爐還在那里燃燒——記憶中的某些場景永遠只有一個季節(jié)。”說其只能是陳沖筆下的兄妹情,當(dāng)然是因為1980年代的上海,能擁有一個還能燒火的壁爐的家庭,實屬稀缺,更別說暖融融的壁爐旁還守著個畫畫的哥哥,難怪,需要以壁爐取暖的冬天,就成了陳沖定格她最珍惜的那個家的季節(jié)。從壁爐、畫畫的哥哥,到一想起在那里長大的家便是冬季,以為陳沖到底不能擺脫以小見大的寫作套路,沒想到一個破折號后她又將剛剛起飛的虛寫按到了實景深處:“我腦子里有這樣一個畫面:一根又長又粗的木桿,一頭捅在壁爐里燒,另一頭頂在廊亭和花園之間的門上。后來我打電話問哥哥那是怎么回事,他說,我們從肇家浜路搬回來一根沒用的電線木桿,找不到鋸子就這樣燒一段往里面捅一段?!泵髅骺梢杂猛粞箜恋厥闱?,陳沖卻細摳起已然沉底的舊事。這些舊事,雖被陳沖標(biāo)注上了只屬于她的細節(jié),卻能刺激我想起如今已面目全非的和與自己的成長息息相關(guān)的那個家那條弄堂那條街道……

那就買一本《貓魚》吧,把它放在很方便就能拿到的地方,怔忡時就讓陳沖的記錄帶我回到讓人歡喜讓人心碎讓人憂傷的往事里,這樣,陶醉就由片刻變得長久了。

檢視《貓魚》的目錄,發(fā)現(xiàn)出版社沒有按照文章發(fā)表的先后順序來編訂的。目錄甚至沒有用空行來暗示書分幾輯。但是,心細的讀者能看到,《貓魚》用陳沖的大幅跨頁照片將書區(qū)隔出五輯來,分輯的依據(jù)大約是:去美國前、留學(xué)美國、紀(jì)念一位銀幕搭檔、成為導(dǎo)演和導(dǎo)演陳沖飾演的角色、記憶中的親人。

外公張昌紹是藥理學(xué)家、中國藥理學(xué)奠基人,姥姥史伊凡是知名學(xué)會學(xué)家,爺爺和奶奶均留過洋歸國后爺爺做了一輩子的外科醫(yī)生;爸爸是上海華山醫(yī)院的教授,母親是著名的藥理學(xué)家,哥哥陳川則是畫家。作者要記錄去美國留學(xué)前在上海出生、成長的故事,無可避免地要寫到自己的外公、姥姥、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和哥哥,再加上她年少時就被上海電影制片廠選中進了演員培訓(xùn)班,嗣后又擔(dān)任了電影《青春》、《小花》《海外赤子》和《蘇醒》等電影的女主角,所以,《貓魚》的第一部分作者通過書寫親人的坎坷命運以及自己的特別經(jīng)歷,留住了一段特殊時期的上海市民生活史。按理,以這樣的家庭背景還原的個人史,應(yīng)該有著濃厚的知識分子的清高和靜氣,這些,陳沖的筆端都有,奇怪的是,與此同時她一下筆總能勾起與她同時代的在上海各個角落里長大的閱讀者的悲情?!拔业呐笥褌円捕枷矚g她,前兩天我跟一個多年沒聯(lián)系的老同學(xué)通電話,他第一提到的就是姥姥。他回憶道,在他人生不順利之時,姥姥手里拿根煙,笑瞇瞇地說,小朋友,軍棋下下。姥姥跟他講上海話,軍棋‘扎扎’,她的意思是人生一盤棋,有輸有贏”,那個時候有多少上海人晚飯吃過就在家門口的人行道上擺一張方凳子兩個或者四個小板凳“扎扎”軍棋的?或許,下軍棋的人中沒有多少能有陳沖姥姥那般清晰的覺悟,但能從中得到慰藉,一定是當(dāng)時象棋、軍棋、圍棋等項目風(fēng)靡一時的原因之一。

《貓魚》出版后,我讀到一位先睹為快的陳沖的影迷不無遺憾地感慨,說陳沖出國太早,以致不能完全理解她出國后這40里中國發(fā)生的變化,也就無法為此寫些什么。我則認(rèn)為,正因為她那么早就出了國,在更寬廣的文化視域下,她的知人論世跟生于斯長于斯的我們有了差異。在那篇寫姥姥的《沒有女人會因此喪命》的篇什里有一個段落,說姥姥在抗戰(zhàn)時期把陳沖的母親從上海接到重慶的一路上,在每個需要通行證或交通工具的關(guān)口都必須要求那些有權(quán)有勢的人幫忙?!澳切┒疾皇呛萌?,他們占姥姥便宜?!标悰_媽媽回憶道。陳沖問,怎么占她的便宜?陳沖的母親猶豫了一下說:“她要陪他們睡覺?!弊x到這里,心里像是被揉進了幾粒小石子那樣倍覺不適,同時狐疑:為長者諱,也為了自己的臉面,記實寫作時遇到這樣的細節(jié)作者通常會故意忽略掉,陳沖為什么要如實寫來,并在后面的文章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論及 ?以她多年來養(yǎng)成的思考寬度來看此事,女人被侮辱不是女性的原罪,相反,當(dāng)母親為了孩子不顧一切時,她做什么都是值得尊重的。

《貓魚》中,類似這樣的對陳沖而言只是忠實記錄、可她在字里行間流露的思考痕跡卻帶給我很大沖擊的文章,不少。

《一點心》,就是其中的一篇。

在《上海文學(xué)》首發(fā)時,這篇文章的篇名叫“把回想留給未來”。將《貓魚》翻到此文重讀,猜測作者當(dāng)初給出這樣的篇名,是因為這篇文章是由作者年輕時遇到的幾件主動或被動的情事結(jié)構(gòu)而成的。被電影《點心》劇組忘在機場的陳沖與在機場未接到朋友的湯姆偶遇,兩人之間發(fā)生了如閃電般高光又稍縱即逝的戀情;去劇組試戲,被欽定的男主角以劇情需要的名義“抱著我的頭咬住我的嘴唇不放”;房東太太去世的當(dāng)晚,被房東先生請求“我要你來我的房間陪我睡”……未幾,陳沖便與N結(jié)了婚,四年以后,兩人離婚。為什么要草草結(jié)婚又匆匆離婚?這篇文章能讓她的影迷懂得陳沖。但陳沖想要的反饋,不僅于此,所以,完稿之初她從自己寫于1989年2月的一首小詩里選出一句命名這篇文章,在我看來她的言下之意是,文章中照實寫來的那些往事可能要等上若干年才能被此地的讀者理解。發(fā)現(xiàn)文章被收入書里后篇名被改成了“一點心”,再讀時竟覺得更加好,因為,作者相信她的讀者已能通感到,那些只是她在生命旅途中的各個階段付出一點心。付出的每一點心結(jié)果有時好有時不太好,即便錯付,也值得我們鄭重留痕。

發(fā)表于2024年8月20日《沈陽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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