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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月,烏云像一個厚厚的棉被,蓋在這座小城上。大西北的春季多風,沙塵與之共舞在小城的各個角落,留下細小的微塵,遠處那即將閉眼的黑逐漸蔓延開,耳邊嗚嗚吹過的風牽著我的思緒……
也是這樣的季節(jié),也是這樣的天氣,夜幕低垂,吹來的風帶著絲絲涼意,一位老婦人穿著夾棉襖,吃力地站上自家的土臺,雙手環(huán)抱著手肘,仰著那飽含歲月的面頰,瞇著雙眼,眺望著遠處、再遠處,那遠方的山、遠方的樹、隨著夜暮的下拉,逐漸融為一道暗影。老婦人眺望許久,村落四周安靜如眠,只聽見春風與沙塵絮絮低語。老婦人瞇著眼睛側(cè)耳細聽,這時,她回過頭長吸一口氣:嗷嗚嘍嘍——嗷嗚嘍嘍——順著這位老婦人吆喝的方向,羊兒的咩叫和一位牧羊人的揮鞭交織成回家的和聲,回蕩在村落的上空與老婦人相回應(yīng)。待那熟悉的和聲漸近,一位身著黑色大衣,戴著帽子,手持牧鞭,鶴立羊群之中的牧羊人,踏著暮色緩緩歸來。
“回來了,老漢回來了?!崩蠇D人喃喃地念叨著,“給老漢準備飯吃,沖些油茶,油餅再給熱熱……”
老婦人挪動著不太靈便的腿腳,緩慢地下了土臺,搖晃著身軀賣力向前去打開小院的門,老婦人雙手用力后拉,小院那古舊的門好像沒牙的老太太一樣,發(fā)出吱呀呀的呻喚聲,成群結(jié)隊,相互依偎的羊群,隨著牧羊人的驅(qū)趕緩緩地進了小院。羊蹄踏著院中的土磚,發(fā)出清脆的噠噠聲,牧羊人手中的鞭子用力后揮,“啪!”的一聲,快到無形,只留下音爆聲響徹小院,頓時,雞鳴犬吠與羊兒的咩叫此起彼伏,村落里的犬吠剎那間仿佛全部被點燃,吠聲一片,響徹整個小村落,一下子熱鬧了起來……這是村落特有的特色,更像是一種歸家的儀式。
院中的燈光昏暗,牧羊人仔細清點了回家的羊兒,一只都沒少便鎖好了圈門。站在院內(nèi)仔細地拍打著身上的灰塵。
“老漢,趕緊進來吃飯么?!边@時,老婦人催促著。牧羊人跺了跺腳上的泥土,摘下帽子,進了屋。小院子又靜謐了下來,整個村落最后幾聲零星的犬吠也逐漸消停了。黑夜中,只聽到那古舊的大門與春風吱扭吱扭的低聲訴說著。
屋內(nèi),發(fā)黃的燈光下,火爐上茶壺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冒著水泡,水蒸氣騰起在空氣中,牧羊人坐在炕上接過老婦人遞過毛巾,仔細擦拭著雙手和臉頰。隨后,老婦人將一碗熱乎乎的油茶、油餅和一碗小菜端上了炕桌。牧羊人一口一口地享用著。老婦人收拾完屋子也挪上了炕,雙手搓動著她那不太靈活的雙腿……
老婦人:“老漢,晚上風大的很吶,你每天早點回來,天都麻麻黑了,都不見你人,村頭的李家老漢按飯點就回來了?!?/p>
聽著老婦人帶著埋怨的念叨聲,牧羊人嗯嗯地點頭回應(yīng)著。
牧羊人:“咱們自己做的油茶,味道就是地道?!闭f著,捧起碗吸溜了一大口,咂咂嘴說道:“ 今天我走的遠,趕著羊去了大山后面,那塊兒的草攤子長得好,羊兒吃得好,長得就肥些么?!?/p>
老婦人搓動雙腿的手立馬停了下來,瞪大了眼睛:“去后山那路不好走吶,又有狼呢……村頭的李老漢上次去了一回碰上了兩只狼,最后舍下了兩頭羊才跑回來,嚇死個人了,以后還是別去了。”說著,老婦人突然站起來:“以后不要去!天快黑的時候還不見你回來,我心里就急躁不安得很?!闭f著就要去收拾牧羊人的行囊,拿出水壺和儲糧袋……
牧羊人沉默了一會:“狼在一個冬天找不到吃的才盯上了羊,不是每次都能碰上,老婆子你別擔心了,我自有分寸呢么?!闭f著,牧羊人放下手中碗筷:“老婆子,我吃飽了。”
“你個犟老漢,就喂著幾頭羊,跑那么遠你不要命了!我說話你聽著沒有?”老婦人生氣地喊著。
牧羊人:“好好好,不去就不去。”牧羊人看著老婦人生氣的模樣,點頭應(yīng)承著。
夜晚風很大,吹著窗戶嗚嗚嗚地哽咽著,古舊的大門吱呀呀地呻吟著,風低伏著身子,穿過村莊,卷過田野,仿佛要把剛長出來的草芽連根拔起,低低地嘶吼著……
晨起,牧羊人一碗羊奶泡饃飽腹,穿好黑色大衣,戴上他那陪伴多年的帽子?!安灰ゴ笊胶竺?,你晚上早點回來,天快黑我要看著你人呢,老漢子你聽著了沒有!”老婦人嘮叨著。
牧羊人:“好好好,知道了。”
牧羊人帶著老婦人準備好的行囊和嘮嘮叨叨的叮囑,邁著穩(wěn)健地步伐,吆喝著羊群出門了,羊兒的咩叫聲和揮鞭聲回蕩在村落里,灑落在老婦人目送的擔憂里……此刻,天剛蒙蒙亮,遠方的山、遠方的樹都還在睡夢里。
日出又日落,老婦人這一天過得擔憂、著急。
天色漸暗,村落格外的沉寂,這位老婦人又爬上土臺,她側(cè)耳細聽著牧羊人的揮鞭響。老婦人焦急地吆喝著,長長地吆喝著,“嗷嗚嘍嘍——嗷嗚嘍嘍——”春風帶起地上的黃土肆意卷動著,同時卷動著老婦人那焦躁不安的心,老婦人更大聲地吆喝著:“嗷嗚嘍嘍——嗷嗚嘍嘍——”
“啪!”這熟悉的聲音傳進老婦人的耳朵,也許風太大,揚起的沙塵瞇了老婦人的眼,老婦人干枯的手擦了一把眼睛,長長呼了一口氣,緩緩下了土臺。天黑之后,風吹著古舊的大門吱呀呀,吱呀呀地笑著……
羊蹄聲陣陣清脆,雞鳴犬吠一片,回家的儀式依舊,入圈鎖門……
老婦人:“老漢,你今天不數(shù)羊了嗎?”
牧羊人:“不用數(shù)啦,老婆子?!蹦裂蛉伺拇蛑砩系膲m土,慢悠悠的說道:“今天,我還是去了一趟后山的那片草灘子,準備回來的時候,我刺傷了一只羊的腿,把羊留在大山后面了……”說著拿出了口袋里沾著血跡的小刀放在了桌上。
老婦人看著牧羊人低著頭大口地吃著熱乎乎的油茶,念叨著:“羊兒得吃草,人活要吃肉,草原上的狼也要填飽肚子活著啊……不過,老漢,從今天起,你可一定再不要去后山了啊?!?/p>
牧羊人:“嗯,不去了,老婆子你也別擔心了,以后我就早點回?!?/p>
西北的風吹過,卷起黃沙,村落里,老婦人對牧羊人那牽心的吆喝聲和牧羊人回應(yīng)的揮鞭聲也日復一日地回蕩在村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