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姜王朝，云夢城里，一座三層樓閣矗立在鬧市之中，青漆白瓦，聲色犬馬。
這是云夢城里最大的聲色場所，尋歡樓，多的是權(quán)色交易，無論是文人雅士還是江湖莽夫，都會來此一賞風(fēng)月，甘愿一擲千金。
今日的尋歡樓更是熱鬧非凡，今天是尋歡樓新選花魁開苞的競價大會。臺上的紅衣女子一曲將停，臺下的公子俠客們便躍躍欲試，紛紛揚(yáng)起價牌往上加價。
「七殺閣滕淵，出五千五百金?！褂蚁陆堑囊幻凶悠鹕?，擲地有聲道。全場嘩然，一時鴉雀無聲，一些油頭大耳的公子還在掰著手指頭算還能出多少。
「滕公子！」一個女子的聲音突然打破寂靜，從二樓的過道處響起。
方才喊價的十七也偏頭看向了她，呵...真是禍害遺千年，這個女人怎么這么陰魂不散。
他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滕淵，見他不說話，便輕輕嗤笑道：「原來是沈姑娘，三年不見，混的不錯?！?br>
沈亦歡知道十七討厭她，也知道她在嘲諷她，但是她今天不敢跟他計較。她被這些人五花大綁，就要送到房里老員外的床上去。方才她聽到樓下報的滕淵的名字，還疑心自己是不是絕望中出現(xiàn)了幻聽，現(xiàn)下確認(rèn)是他們，她像終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掙扎：「滕公子快！救救我，救命啊！」
身后抓著她的兩名黑面大漢見她似乎與滕淵有些舊識，將她微微放開了些。
頗有眼力勁的老鴇也扭著身子出來賠笑道：「原來這位姑娘竟是滕閣主的舊識，這些人真是有眼不識珠，冒犯冒犯，奴家這就將她送到滕閣主的房間去?！?br>
沈亦歡當(dāng)即順桿上爬，伸長脖子叫著：「是的是的，我們很熟的！你們快把我放開?！骨扑@沒臉沒皮的樣子，十七又白了她一眼。
一旁沉默的滕淵端起手中的酒杯，微微抿了一口，淡淡道：「也沒什么交情，幾面之緣罷了...」十七梗了梗脖子，甚是滿意。惡有惡報，她能有今天完全就是活該。
黑面大漢又重新加緊力道押著她的手，沈亦歡都快哭了，恨不得當(dāng)場跪下：「不不不，閣主！閣主你忘了嗎？江南梨鎮(zhèn)飛天客棧，你，你還給我徹夜奏曲了呢閣主，還有...」
「好了」滕淵有些不自然的別過了臉打斷了她，生怕她再說出些什么驚人之語，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堂而皇之地宣告自己與男子徹夜共度一室，臉還不紅不白的。罷了，她一向如此，舉止輕浮，做了什么也無所謂。
他無奈吩咐道：「送到我房里吧?！股蛞鄽g終于松了一口氣。
「這個女人最擅長花言巧語，閣主莫要又被她騙了?！故咛嵝训剑骸敢运墓αΓ趺磿贿@幾個人抓住，閣主小心有詐。」
「嗯，我知道?！闺鴾Y揮揮手示意競價繼續(xù)。
【二】
滕淵推門進(jìn)來時，她正大口扒著飯，狼吞虎咽，頭上的朱釵也亂了，烏七八糟耷拉在頭發(fā)上。
她抬眼看他，一身黑衣身長玉立，中正挺直的鼻梁，一雙桃花眼和兩片薄唇，果然是他，只是又不像他，從前的他常常一身白衣，臉上總是掛著笑，漾起左邊的梨渦，讓人如沐春風(fēng)，不似現(xiàn)在這般清冷，又仿佛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叫人不寒而栗。
她放下碗筷，舔了舔嘴，她知道如今的他武功高強(qiáng)，隨時可以捏死她，早已不是當(dāng)初那個任她揉圓搓扁的小公子了。她決定先打個招呼：「好久不見，閣主威武！」
他勾唇冷笑了一聲，眼里沒有什么溫度，拿起桌上的酒杯，開始慢條斯理給自己斟酒。
「他們怎么把你抓來了？」滕淵細(xì)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著酒杯，清脆的叮當(dāng)聲在房間里飄蕩著，混合著窗外的雨聲若有若無。
沈亦歡又夾了一口菜放進(jìn)嘴里，一臉無辜：「我就好好的走在街上，也不知哪里惹了那兩位大哥，就被他們打暈扛過來了。」說著又補(bǔ)充道：「他們真的好嚇人，不給我飯吃，還嚇唬我，要把我送出去接客，我不從他們還打我！」
「我是說以你的功力，怎么會敵不過這幾個人？當(dāng)年相府你都來去自如，這小小青樓能困得住你？」
沈亦歡沒有說話，低頭扒飯，滕淵見她竟然還敢對他愛答不理，火上心頭，曲指使力將手上的酒杯往她腦門彈去。
沈亦歡趕緊側(cè)身閃到一側(cè)，奈何酒杯速度太快，她沒能躲過，額頭上登時青了一塊。她伸手捂住額頭，疼得齜牙，想罵他卻又不敢，又怕再惹他生氣他又不管她了，轉(zhuǎn)念諂媚道：「閣主好身手！」
滕淵也沒想到她竟然脆弱至此，嘴邊的笑意收起，他起身抓起她的手腕，一只手搭在她的脈象上。沒有問題，功力也在。他甩開她的手，嗤笑道：「沈姑娘還是會裝！」
沈亦歡撇了撇嘴，懶得解釋，起身鄭重道：「無論如何，今日多虧閣主出手相救，感激不盡。閣主今日來此想必也是有要事在身的，我就不在這里多做打擾了。」她看了看他，慷慨到：「江湖再見！」
她正欲轉(zhuǎn)身，卻被他一把抓住，他語氣冰冷，緩緩開口：「想走？你該不會以為他們把你送到我這里，是叫你吃飯來的吧？」
沈亦歡腿軟了軟，他果然如傳言一般性情大變，不是從前那個說話都吞吞吐吐的書呆子了。她繼續(xù)掙扎，嘿嘿笑道：「我與閣主無冤無仇，閣主也明知道我本非煙花女子，不如今日便放過我吧？這里貌美活好的女子多得是，閣主想喚哪個？我去替閣主傳話?！?br>
滕淵只覺心火更旺，周身寒氣四溢，手上又使力狠狠拽了她一把，掐住她的下頜逼她看向自己：「無冤無仇？那你欠本尊的，怎么還？」
沈亦歡想了想，是，她騙了他的玉佛，欠了他幾個銀子，可是他至于生這么大氣嗎？她的骨頭都快要被他捏碎了！真是越有錢越小氣。
她越想越氣，干脆脖子一橫，破罐破摔：「我身無分文，還不起！要殺要剮，你隨意吧！」
滕淵見她還敢跟他裝傻，干脆直接將她丟到了床上，脫下外袍整個人壓在她的身前：「既然你記性這么不好，我就來幫你回憶回憶?！?br>
他欺身上來，緊緊盯著她，一雙桃花眼在燭火的映照中泛起漣漪，她一時竟感覺心跳也快了起來，頭一回發(fā)現(xiàn)他竟似乎也有些姿色，是與從前的溫潤大不相同的妖魅，像一只狡黠的狐貍，帶著侵略的目光灼灼，攝人心魄。
沈亦歡定了定心神，正準(zhǔn)備措辭再掙扎一番，突然唇上一片溫?zé)?，一股酒香在嘴里漫延開來，裹挾著一絲冷香竄入心肺，蠻橫霸道避無可避。
他沒有看她，一只手箍住她的雙手，一只手在她身上游離。她今天被迫穿上了他們?nèi)o她的衣服，一襲輕薄絲裙，領(lǐng)口開的很低，胸前呼之欲出。滕淵越發(fā)情動，眼里火苗跳動，胡亂啃咬她的脖頸。
沈亦歡聽到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見他似乎是來真格的，掙也掙不開，忍不住大哭：「不要...」
眼淚簌簌往下掉，滑進(jìn)脖頸里，滑到他的嘴里，苦澀。他愣了愣，抬起頭看她，她慌亂的臉上滿是眼淚，貼著幾根發(fā)絲，額頭上的青紫已經(jīng)突起了一個小塊，眼里滿是恐懼、絕望。
他想起上一次他們在客棧的時候，她伏在他的身上，笑的狡黠，為所欲為的是她，滿臉通紅的是他?，F(xiàn)在這樣的他，她一定害怕極了。
他心里有些懊悔，放開了她的手，起身理了理她臉上的碎發(fā)，拂去兩頰的眼淚，溫聲道：「好了，別哭了...我不欺負(fù)你?！?br>
她將頭埋進(jìn)被子里，往床里邊挪了挪，側(cè)過身去緊緊抱住自己，沒有理他。他也靠在床邊坐著，也有些疲憊，沒有說話。
她白天同他們爭斗了一天，晚上又嚎了一晚上，實在是累了，哭了一會便睡著了。
【三】
沈亦歡醒來的時候，房間里已經(jīng)空無一人，她松了一口氣。昨晚就像是一場噩夢，好在她也算是毫發(fā)無傷了。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只想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推開門卻發(fā)現(xiàn)門口赫然站著一個十七，雙手抱劍，面若冰霜。她嚇了一跳，趕緊把門關(guān)上了。
「沈姑娘既然醒了就別裝了，閣主有命，帶你回去。出來跟我走吧?！?br>
沈亦歡默了默，回七殺閣？
七殺閣在江湖上已然無人不知，是前丞相之子滕淵兩年前才建立的江湖組織，當(dāng)年丞相滿門不知何故死于非命，僅余滕淵一人為高人所救，隱匿半年后開始臨跡江湖，舞文弄墨的公子哥竟搖身一變成為江湖高手，帶著一把火焰刀挑戰(zhàn)云夢武林高手，十戰(zhàn)十勝，一舉成名。
后滕淵召集武林高手成立七殺閣，戾氣極重，手段非常，一面在江湖上開疆拓土，一面跟朝廷做些見不得人的交易，兩面都混的風(fēng)生水起，江湖上無人敢撼動半分。也難怪這樓里的老鴇將他奉為貴賓。
「我...我肚子餓了，你先去給我叫個早飯！」沈亦歡不想去，隔著門叫到。
可惜這些招數(shù)對十七沒用，他是最清楚她的詭計多端的。雖然他也不想管這個女人，可是既然閣主下令，他也只能照辦。但是他也懶得跟她磨嘰，直接一腳踢開了房門，拿劍指著她：「別讓我說第二次?！?br>
沈亦歡抵達(dá)七殺閣的時候，滕淵正在與各部議事，十七帶著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回稟：「閣主，人帶來了?！拐f著他站到了滕淵身側(cè)，留她一人站在大廳中央，多少有些尷尬。
她還沒有機(jī)會換衣服，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一身，一襲翠霧抹胸裙，斜斜批了件淡藍(lán)薄煙沙，露出胸前一片白皙，處處透露著風(fēng)塵氣息，一看就是煙柳之地出身。
不少弟子眼睛都看直了，暗嘆閣主終于按捺不住閨房寂寞了？竟然直接買了個人回來，閣主果然不出手則罷，一出手就是闊綽！只是...眾人又暗暗瞟了瞟滕淵身旁的紫衣女子。
一襲紫袖出塵，盡顯貴氣，不同于普通江湖女子。她是七殺閣僅次于滕淵的存在，郁清。
看右邊的武門主眼神還在往她身上瞟，滕淵有些不爽，冷眼道：「看來武門主近來手頭任務(wù)太少，也有心思看女人了？」
武門主趕緊收回了目光撲通一聲跪下：「屬下不敢！」
滕淵目光移向沈亦歡，看她還呆愣在那半點自覺都沒有，出聲提醒到：「過來?！股蛞鄽g想到昨晚的場景，還頗有些怨念，不情不愿站到了他的身側(cè)。
他們接著議事，無非就是些門派之爭，還穿插著一些朝堂政事。哦對，當(dāng)今宮里的滕皇后正是滕淵的胞姐，他們姐弟倆如今一人主宰后宮，一人凌駕于江湖，真真是大權(quán)在握。
議事結(jié)束后，各門主逐一退下，滕淵親自帶沈亦歡出去安頓，十七正欲跟上，卻被身后的郁清輕輕拉?。骸高@位姑娘...是何人？」
十七想說她是個行為浪蕩、詭計多端的女人，卻又覺得這么形容不足以解釋她與公子的關(guān)系，便難得中肯嚴(yán)肅道：「公子的第一個女人?！?br>
郁清只覺得如墜冰窖，心頭像被什么壓住了，重重的，悶悶的，酸酸的。
她與他認(rèn)識三年了，從爺爺將他帶回神隱山，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便覺他是一個有些陰郁的少年，臉色蒼白，叫人心疼。他們一起在神隱山修煉，她眼見著他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從而突飛猛進(jìn)，隨后他們又一起下山，大殺四方，創(chuàng)立七殺閣。
她印象中的他并不愛笑，日復(fù)一日只是秉公處理著他心里的事情，背負(fù)著心里的仇恨，將失去的一一討回來。大多數(shù)時候兩個人并沒有太多言語，但是每每并肩殺敵時卻又那么默契，任何一個人受傷時，對方眼里的憤怒、疼惜也都是那么真實。
所以閣中弟子們也大都默認(rèn)了他們是一對神仙眷侶，她自己也是這樣以為的。
她知道他們不似一般情侶甜蜜依偎你儂我儂，也知道他們之間從來不曾有過任何承諾，但是她單純的想著這些都只是因為他生性如此罷了，他只是沉默愚鈍。她愿意多花些時日慢慢等他，等一切都平息了，她便陪著他回神隱山，過與世無爭的日子，遠(yuǎn)離紛爭。
如今，他卻先要了別人。
【四】
但是滕淵知道，他和沈亦歡之間，遠(yuǎn)遠(yuǎn)不止這些。
三年前。那是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沈亦歡輕手輕腳在丞相府的屋頂上飛檐走壁。丞相府的好東西是真多，個個價值連城，反正有錢人的錢就算她不拿，他們也是拿去尋歡消遣，不如救濟(jì)救濟(jì)她，還算是做了一樁好事。
正想著卻突然心上一陣絞痛，她一個沒穩(wěn)住差點沒從檐上摔下去。
「什么人！」遠(yuǎn)處的巡邏衛(wèi)兵舉著燈籠向她這邊追來。她來不及多想趕緊翻身一滾，朝后院跑去，回頭看身后的追兵越聚越多，整個丞相府都被包圍了，看來一時半會是出不去了。
她蹬腿沿壁跳下，決定先鉆入眼前這個黑燈瞎火的房間里躲一躲。她迅速關(guān)上房門，一邊緊盯著外面的動靜一邊小心翼翼地后退。
「姑...姑娘，你踩到我的腳了...」身后突然想起一個囁喏的聲音。她來不及反應(yīng)，迅速轉(zhuǎn)身捂住他的嘴，將他拽過前來壓在墻上，匕首抵著他白皙的脖頸，強(qiáng)忍著心口的絞痛低聲唬道：「別說話聽到?jīng)]有！不然我殺了你?！?br>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一身著裝閑散隨意，不似一般殺手黑衣蒙面，看起來好像也不是會殺人害命的樣子，便點了點頭，示意她先放開他的嘴。
他也放低了聲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最后目光又落在她的臉上，有一道傷口劃過，還在微微滲著血：「姑娘，你的臉受傷了?！?br>
沈亦歡已經(jīng)快要被心上的疼痛折磨得沒有力氣了，只想趕快離開，她穩(wěn)了穩(wěn)手上的匕首：「我的臉受傷了還用你來告訴我嗎...你們這里有沒有什么小道，趕緊送我出去?！?br>
滕淵低頭深思了許久，搖了搖頭，又看到她緊皺的眉頭，額上已經(jīng)一層薄汗，他沒有看到她還有什么傷口，但是她看起來似乎非常難受。于是他抬頭指了指脖子上的匕首：「姑娘要不先把我放開，我可以出去把他們引開，再回來帶你出去」
沈亦歡不敢相信他，但是看他目光真誠，不似說謊，況且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便放下了匕首，閃到了一邊，靠墻休息。
滕淵小跑出去找到府兵隊伍，他是府里唯一的公子，平日里又親和友善，不擅說謊，他的話自然是沒有人不信。很快他把搜尋隊伍引起了別處，回到房間里想帶她離開時，卻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沒有了蹤影，只有地上還有一小灘血跡，證明她確實來過。看來她真的受了不淺的內(nèi)傷。
滕淵還以為不會再見到她了，沒想到卻在江南回程的密林里又遇見了她。他和十七還在路上溜溜達(dá)達(dá)地走著，眼前突然一個紅色身影從空中落下，青絲飛揚(yáng)，落葉不驚。
沈亦歡雙手抱胸，傲慢地看著他，正準(zhǔn)備開口，滕淵卻先一步跑到了她的跟前，語氣里都是驚喜：「姑娘！是你」
沈亦歡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們是什么應(yīng)該友好打招呼的關(guān)系嗎？上一次見面不是她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這樣的情節(jié)嗎？
她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掛著的那枚晶瑩剔透的玉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她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知道定非凡品。為了這個她已經(jīng)跟了他數(shù)月了，一路從云夢跟到江南，終于確定眼下是個機(jī)會了，他身邊只有一個十七。
說著滕淵又往前邁了兩步，從懷里掏出一個白色的瓷瓶：「姑娘的傷可好些了嗎？我這里有些專治內(nèi)傷的藥，姑娘可以拿去試試...」
這下更把沈亦歡給整不會了，她的原計劃是強(qiáng)搶，滕淵不會武功，她自是不放在眼里，只是這個十七，一看就是個練家子，真要交手她其實也沒有完全的把握。于是她決定換個思路，這個小公子看起來是腦子不大靈光的樣子，可以下手。
沈亦歡接過瓷瓶，笑了笑：「原來是滕公子啊，你們可是要回云夢城？好巧啊，我也是。要不你付我點酬金，我跟你們同行吧？還能保護(hù)你。」
滕淵雙眼放光「真的嗎？！哦對了，還不知道姑娘芳名?！?br>
「沈亦歡?！?br>
沈亦歡就這樣在十七的鄙夷目光下沒臉沒皮地一路跟著他們蹭吃蹭喝了。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很快他們就真的遇到了刺客，她成了名副其實的保鏢。
彼時十七還在跟這群黑衣人纏斗，這些人個個身手非凡，劍劍指向滕淵要害，不像她只會嚇唬人。
她握著匕首上下替他擋著暗箭飛鏢，也有些手忙腳亂了，深覺這樣下去不行，便一把拽住他飛身上馬，揚(yáng)鞭絕塵。他們走了，十七一人逃脫肯定不成問題，首先是得把這個拖油瓶帶走。
馬兒噠噠穿過密林，縱身一躍飛過一條橫亙的小澗，落地的瞬間滕淵感覺身后的亦歡整個身子都壓到了他的身上，玲瓏柔軟的身軀還有耳邊她急促的呼吸，都是那么的真實，他心慌意亂，抓著馬髻的手不自覺又緊了緊。
風(fēng)吹起他的頭發(fā)，迷住了她的眼，她一邊扭頭，一邊抽出一只手撥弄他的頭發(fā)，試圖讓它們安分些，他更不好意思了，也終于找到了機(jī)會提了出來：「沈姑娘，要不我坐后面吧？我在前面你不太方便?！?br>
「也好，確實是有些難受?！顾仡^看了看，后面暫時沒人跟上，便勒了馬，等他磨磨蹭蹭爬到后面去。
「抱緊我?！拐f著便又一揚(yáng)鞭，他趕緊圈住了她，整個人同她貼在了一起，上下顛簸，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她背后摩擦，她身上的香味撲面而來，他竟然不可遏制地想入非非了。
他被自己邪惡的想法嚇了一跳，使勁搖了搖頭，深覺抱歉，他將手挪到她的衣襟上抓住，不再圈著她，扭動著身體試圖往后挪一挪。卻沒注意到前面一個小濕洼，馬兒又是縱深一躍，他差點摔了下去。
沈亦歡一把抓住他的手重新圈在了自己的腰間，越發(fā)不耐煩了：「你亂動什么！還不好好抓穩(wěn)，自己幾斤幾兩自己心里沒數(shù)嗎？」
他默了一默，還是沒忍住試著問她：「沈...沈姑娘，能不能還是讓我坐到前面去？」怕她發(fā)現(xiàn)他齷齪的想法，他又補(bǔ)了一個正經(jīng)點的理由：「我在后面，我害怕?！?br>
沈亦歡真是服了，大聲吼他：「要么你下去自己走吧！一會要這樣一會要那樣，我現(xiàn)在是帶你逃命！你以為是在約會嗎?！?br>
見他不說話，想了想他一個集萬般寵愛的貴公子，難免膽子小些嬌氣些。沈亦歡又抽出手來拍了拍他的手，放低聲音安慰了兩句：「馬上就進(jìn)城了，你再堅持一會，放心吧，有我在，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嗯。」風(fēng)很大，他的回答幾不可聞。她的話似乎也真的讓他安心了下來，他靜靜圈著她，沒有再說話。
到了傍晚時分，他們才終于進(jìn)了城。他們找了個角落往天上放了一枚煙花彈，十七看到了就會找過來的。
他們先找到了一家客棧住了下來，滕淵付錢的時候沈亦歡說一間房就夠了，滕淵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出聲提醒她：「沈姑娘，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這樣恐怕有傷名聲?！?br>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顾职琢怂谎?，也虧得她心地善良，「現(xiàn)在還不是絕對的安全，你自己住萬一他們找過來，你不是小命不保？」
想了想她說的也有道理，只是實在太委屈她了，往后一定要待她好些，多多彌補(bǔ)她，當(dāng)然，如果要對她負(fù)責(zé)，他自然也是義不容辭的。
滕淵定好了房間，又叫小二上了些好酒好菜。沈亦歡狼吞虎咽了三大碗飯后，又要了一只整雞，掰了一只雞腿還在津津有味地啃著，眨巴著眼道：「我以前只知道你們家有錢，卻不知道原來你們有錢人的生活這么灑脫，吃穿住行果然奢侈快樂得很。」
滕淵溫和笑了笑，定定道：「沈姑娘喜歡這些嗎？姑娘今日救命之恩，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盡管開口，我什么都可以給你。」
沈亦歡又瞥了瞥他脖子上的靈玉，舔了舔嘴，指了指他的脖子道：「我看你這枚玉佛笑容可掬，甚是可愛，你就把這個給我吧?！?br>
滕淵有些猶豫：「這個恐怕不行...這是娘親留給我的，況且也不值什么錢。」
沈亦歡撇了撇嘴，對你來說當(dāng)然不算幾個錢，給普通人家可是一輩子也掙不來的價值。真是越有錢越小氣，看來還是得強(qiáng)搶。
滕淵見她不樂意了，急急道：「我不是舍不得，只是...只是我現(xiàn)下身上也沒帶太多銀錢，等到了云夢城，我回家去取，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沒想到書呆子竟然也有些腦子，還想騙我一路護(hù)佑他，等到了云夢城，他拍拍屁股走了，我還不是白干。
沈亦歡面上假裝答應(yīng)，心里卻另有盤算，十七不在，今晚是個好機(jī)會，等她吃飽喝足，就讓他見識一下江湖的險惡。
滕淵忽然瞟到了她手邊的匕首，銀色手柄，勾勒著妖嬈的曼陀羅圖案，刀鞘已經(jīng)不見了，原本鋒利的刀刃上也豁然一個缺口，這是她替他擋下一記飛刀的時候磨損的。從他第一次見她時，她便是隨手拿著這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有些心疼地拿起匕首，撫摸著不再鋒利的刀刃：「你的匕首也弄壞了...」
沈亦歡卻毫不在意，等她拿了他的靈玉，這樣的小武器想要多少有多少。她抹抹嘴迫不及待拉著他上樓回房。她已經(jīng)想好了，等過完今晚，她對他也算仁至義盡了，就可以拿著玉佛走人了。
滕淵有錢，一出手就包下了整個客棧最大最豪華的套房，推門而入輕紗曼舞，淡香迷人。滕淵一眼看到窗邊的矮桌上放著一把古琴，興奮地走過去輕撫了兩下：「沈姑娘，這里有琴！」
沈亦歡不懂這些，但她也有些好奇地上前去捻著指尖試了一試，古琴發(fā)出清脆的聲音，余音裊裊，她也覺得有些意思：「你會彈琴嗎？要不你彈兩曲來聽聽?！?br>
滕淵正有此意，高興地走過去坐下，擺正姿勢，十指在琴弦上勾拉跳躍，時而急促，時而慢捻，琴聲如水，歡騰流暢。沈亦歡拍手叫好。
「可以啊滕公子，看你平時柔柔弱弱的，沒想到彈起琴來還頗有些仙風(fēng)道骨?！顾牧伺氖纸衼黹T外的小二：「給我拿壇酒來。」
又轉(zhuǎn)頭對滕淵笑嘻嘻道：「我雖然欣賞不來，但是也能聽出一些振奮的感覺來，你彈得比酒樓里的姑娘們好多了！本姑娘很是高興，你再多奏幾曲。」
滕淵笑了笑，他可是在云夢城琴會上拔得頭籌的公子，來求師的女子多不勝數(shù)。他看她提了壺酒半臥在旁邊的貴妃榻上，一手撐頭一手高舉酒壺往嘴里倒酒，風(fēng)流不似女子。他想提醒她注意些，又想起她一向肆意慣了，這里又沒有旁人，便作罷了。
她就這樣飲著酒看他彈琴，一會坐起來嫌棄：「換一曲換一曲。」一會坐到他的身前專注地盯著他撫琴的手指，搖頭晃腦。
一會又調(diào)皮地躺下，將頭倒垂在床沿看著他笑嘻嘻，夸他彈得好。她沒什么文化，夸來夸去也只會說好聽，他聽了卻依舊美滋滋。
也慢慢曉得了她的口味，她愛聽轉(zhuǎn)換簡單、節(jié)奏強(qiáng)的曲子，雖然與他平時偏愛的回之有味的慢樂不同，也沒關(guān)系，反正他涉獵甚廣，什么都會。
月上枝頭，她似乎有些醉了，開始亂笑亂動，嘴里也胡言亂語：「滕淵，你真好看。你要是普普通通的民間男子就好了，我...我就把你搶回去做小老婆。」
說這話的時候她已經(jīng)湊到了他的跟前，他結(jié)束了最后一個尾音，準(zhǔn)備把她扶起來。
她卻撒氣潑來，伸出手來摸他的鼻子，又戳戳他忽閃的睫毛。
她湊得很近，月光灑在她的臉上，他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細(xì)小的絨毛，他心跳也快了起來，忍不住伸手觸碰了一下她的小翹鼻，如她一般，蠻橫又可愛。
眼見著她越湊越近，他又深覺不妥，他知道她醉了，她向來是不把什么禮節(jié)放在眼里的，在這方面似乎沒有什么自保觀念，但他是翩翩君子，怎能趁人之危？
想著便微微將她推開了些：「你喝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她卻不安分地亂扭：「我沒醉...你過來我再瞧瞧你...」她還在他的臉上亂摸，狡黠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熾熱的目光像一只看到獵物的小狼。
他被她看得有些暈眩，仿佛他也要醉了一般。不敢淪陷，他迅速將她攔腰抱起，放到床榻上，看她也乖乖閉上了眼，便溫聲哄著她：「沈姑娘，你先躺一會，我去給你拿碗醒酒湯?！?br>
聽說他要走，她又倏地睜開了眼，一把將他拽過來壓在身下，輕笑著：「你走不了...嘻嘻...滕淵，你想不想知道接吻是什么味道？我還沒有試過呢...」
他試圖掙脫，卻絲毫沒用，她即使是醉了，他們之間也有著巨大的力量懸殊，他根本拿她沒辦法，他只得溫言勸她：「沈...沈姑娘，來日方長，我...我先帶你回家，以后，我們再慢慢來好不好？」
她癡癡笑著把頭埋在他的胸膛上胡亂蹭了幾把，又深深聞了幾下：「你聞著真干凈...長得也好看，我拿你試試水，想必也是不虧的?！?br>
她又抬起頭來盯著他，四目相接時他也深覺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她在他身上胡作非為，他的心卻溫柔地一塌糊涂，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化了一般。
他深深吸了兩口氣，對著她的唇輕輕點了一點，算是放棄掙扎了。她果然備受鼓舞，對著他狠狠親了下來。她也不大嫻熟的樣子，四處探測，碰到他的舌頭又瑟縮了一下，他的雙手不自覺的抱住了她，又伸出一只手來輕輕拖住她的后腦勺，有樣學(xué)樣的跟她追逐、嬉戲。
情到深處，他不再瑟縮，翻身上來輕輕吻了吻她的臉，她嚶嚀了兩聲，似夢似醒。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一路向下吻去，她白皙的脖頸露出一大截，在月光下更顯可口，他啞聲道：「亦歡...你確定嗎...」
他抬頭看她，卻發(fā)現(xiàn)她竟然...睡著了。他感覺臉上更加燒得慌，天，他在做什么？等她醒了會怎么看他？乘人之危的的登徒浪子！
他趕緊爬下床來，穩(wěn)了穩(wěn)心神，給她把鞋子拖了，蓋上被子，放下層層床幔，逃到了外間的矮榻上和衣躺下，想著明天該怎么面對她，一夜無眠。
好在沈亦歡很能睡，等到日上三竿她才悠悠醒來，她剛起身出來，就看見眼前十七正抱著一把劍冷冷地盯著她，似要把她生吞活剝了。
滕淵正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他身后的桌邊，整張臉紅得像天邊的火燒云，不敢看她。
十七簡直要氣瘋了，他剛找到滕淵時他便是這個樣子，坐在榻上一看就是沒睡，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正常的話來。十七想去抓沈亦歡起來問個清楚他又不讓，只說讓她多睡會。
這個女人到底對公子做了什么！他現(xiàn)在只想殺了她，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十七丟了一個眼神給沈亦歡，一臉地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沈亦歡錘了錘頭，腦子里還有些混沌，她也實在記不起來發(fā)生了什么了，她只記得她躺在矮榻上聽他奏曲兒。真是飲酒誤事，要不然她該已經(jīng)帶著他的玉墜全身而退了，現(xiàn)在十七又回來了，不好下手了，頭疼。
十七的眼神實在可怕，她只得轉(zhuǎn)移目標(biāo)道：「那個...大家都餓了吧？要不今日我請客吧如何？我請客，我請客。」
然而一頓飯下來，十七跟公子都已經(jīng)吃完許久了，這個女人還在繼續(xù)，半點要去付錢的意思都沒有。
「十七，你先去把銀錢結(jié)一下吧。」滕淵溫聲開口。
十七的鄙夷寫在了臉上：「某些人不是說她請客付錢嗎？」
公子溫聲笑道：「沈姑娘救我于水火，該我報答她才是，怎么好意思還讓她破費(fèi)。」
沈亦歡順桿往上爬：「就是就是，滕公子，你這小廝實在忒不懂禮數(shù)了?！?br>
十七唰的一聲拔出懷里的劍直指著對面的沈亦歡，嚇得她趕緊丟了手里的羊蹄撲到滕淵的懷里，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好了好了十七，別嚇唬她了?！顾贿呎f著一邊從懷里掏出手帕來給她擦掉手上的油漬。他想他們之間應(yīng)該已經(jīng)沒有什么男女授受不親的忌諱了。
沈亦歡還一臉得意沖十七做了個鬼臉。真女子跟小人難養(yǎng)也，這個女人還占全了！
本來藤淵也以為故事到這里就沒有懸念了，他以為他們會順理成章地相守在一起，只是沒想到，十七說的沒錯，她只是一個詭計多端又不負(fù)責(zé)任的女人。
【五】
不想再去想那些沉痛的回憶。滕淵將沈亦歡帶到給她準(zhǔn)備好的房間里，又讓她換上一身正常的衣裙。
沈亦歡不想留在這里，她還有更要緊的事情需要去做。于是她開門見山：「你帶我來這里做什么？」
滕淵嘴唇緊抿，看著她的眼睛提醒她：「你現(xiàn)在手無縛雞之力，怎么，你還想再被抓到青樓一次？」
沈亦歡撇了撇嘴，有些不滿：「上次是我大意了，以后會多加小心的。我已經(jīng)沒有武功了，對你沒什么用，而且我很忙，你快放我走?！?br>
滕淵看著她額頭的傷還泛著青紫，又想起她昨晚看他時眼里恐懼無光的樣子，他不想觸怒她。便轉(zhuǎn)移話題，他也有事需要問她。
「三年前，你拿了我的玉佛，躲到哪里去了？」
當(dāng)年她得了他身上的玉佛便銷聲匿跡，他派人翻遍了整個大姜王朝都沒有她的蹤影。他調(diào)查了她的過去，她的確只是江湖上的一只小魚小蝦，無父無母，無門無派，也就做點偷雞摸狗的小勾當(dāng)，或是偶爾仗著武功尚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僅此而已。
而她消失后，他遍尋不著，仿佛她轉(zhuǎn)身入了云夢城后便查無此人了。他查到她將玉佛轉(zhuǎn)身當(dāng)了，拿到了一筆銀錢，卻全然沒有消費(fèi)的痕跡，沒有購置任何房產(chǎn)地產(chǎn)，也沒有去酒樓飯店消費(fèi)，除非她一直把一大筆錢帶在了身上。他想不出來她到底去了哪里，又到底想干什么。
這次如果不是因緣巧合她自己出現(xiàn)，他恐怕還在到處尋她。
沈亦歡隨便捏了個謊：「你的東西被我弄丟了...再說了，你當(dāng)時不是說了送給我嘛，心甘情愿的，你能不能不要再追著我要了？我真的給不出來了...」
「行，那這個暫且不提，那你的武功呢？為何你筋脈無損，武功卻完全沒有了？」
沈亦歡不敢讓他知道她已經(jīng)完全提不起功力了，萬一他知道了她當(dāng)真是個軟柿子了，豈不是更加肆無忌憚拿捏她了。
「也不是完全沒有了，我只是...我只是大病初愈，氣血尚虧，沒什么力氣，暫時提不起功力罷了?！?br>
「大病出愈？你受傷了？」滕淵眉頭微皺。
沈亦歡見他這樣問下去沒完沒了了，便扯回話題直截了當(dāng)：「你別問這么多，你就說你放不放我走吧？」
滕淵挑了挑眉，答得干脆：「你休想。」
見她不快，滕淵又覺得僵持下去也沒意思，想哄哄她。
想起她以往最是見錢眼開，喜歡熱鬧，便從懷里掏出一沓銀票放到她手上，輕聲哄道：「昨天...是我粗魯了些，你也別害怕，以前的事情我不計較了，以后好好的...下午帶你去城里逛逛，嗯？」
沈亦歡看他一時半會是真的不打算放她走，也沒有昨天那般兇狠要欺負(fù)她的意思，再者也覺得沒必要跟錢過不去。便點了點頭收下了銀票塞進(jìn)懷里，嘴角抑制不住地笑了笑。
【六】
沈亦歡這一妥協(xié)便待了近半月。
每天一大早滕淵會來她房間將她撈起來，強(qiáng)迫她同他一起去七層閣樓之上看他練功。還美其名曰早睡早起身體好。
每每滕淵在空地上揮汗如雨，沈亦歡就躺在八角亭里的躺椅上扇著云扇吃水果，偶爾打打瞌睡，或者搬來她的瓶瓶罐罐在這里自制她的胭脂水粉打發(fā)時間。有些時候也會呆呆看他，一把火焰刀在朝陽的映照下大開大闔，劃破橫空大殺四方，他一身黑衣利落肅穆，在刀光劍影之間宛如地獄的魔鬼，眼神冰冷，周身寒氣，令人生畏。
完事后他總會來摸摸她的頭，或者看到打盹的她，他便去端來早餐再溫聲喚她起來，笑她口水都濕了衣襟了。
有時下午滕淵會騎馬帶她入城，玩些她喜歡的把戲，帶她去吃好吃的，當(dāng)然還有少不了的買買買。沈亦歡每次都很歡喜，她窮困久了，上一次過這樣奢靡的生活，還是三年前跟著他混的那一個月。
夕陽西下，他們二人一騎，滕淵從身后環(huán)抱著她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那淡淡的冷香，他的下巴在她頭頂微微別開。她偷偷側(cè)頭看他，堅毅的下頜線，干凈的臉上是夕陽投下的陰影，夾帶著暖黃色的陽光，明暗交錯。她想起三年前她也曾這樣騎馬帶過他，只是那時風(fēng)風(fēng)火火，沒有現(xiàn)在的陽光旖旎。
她的房間他也總是來去自如，反正她鎖了門他還能翻窗，她也沒有辦法。只是他每次都很安分，只是拉著她的手，安靜抱著她睡覺，偶爾也試探性地親親她的臉，她也沒有那么激烈地反抗了。
三年前她談不上有多么喜歡他，只是覺得他美人如玉，脾氣很好，不過有些傻里傻氣。
他也跟她鄭重表白過，他取下脖子上她覬覦已久的玉佛，放到她的手心里，目光灼灼：「你知道的，我家有萬貫家財，也有滔天權(quán)勢，門楣也純粹的很，只有我一個兒子，亦歡，你嫁于我，我什么都可以給你?！?br>
她還在呆愣愣的，他又補(bǔ)充了兩句：「我知道，你出身于江湖，可能會擔(dān)憂我家門第森嚴(yán)，來了會受欺負(fù)是不是？你放心，這些我都已經(jīng)處理好了，我同父親言明過了，婚后...婚后我們便自立門戶，家里的事情你一人說了算?！?br>
當(dāng)時她還在茫茫然，不自覺地點了點頭，他開心得不得了，抱著她諾諾道：「亦歡，我這就回去跟父親說，明天來找你提親，等我...」
只是她轉(zhuǎn)身之后，便再也沒有回來罷了。
【七】
這天晚膳過后，滕淵還在沈亦歡的房間里教她寫字。門外響起十七的聲音：「閣主，尋歡樓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可以出發(fā)進(jìn)城了?！?br>
聽說要進(jìn)城，沈亦歡抱著滕淵的胳膊：「我也要去！」滕淵自然是沒有拒絕的道理。
尋歡樓里依舊鶯歌燕舞，眾人齊聚。只是臺上的主角換成了另一名女子。價格一路哄抬到了五千金。
「天山門樓炎冥，出一萬金?！骨芭耪幸幻滓履凶映稚冉械剑D時鴉雀無聲。
天山門是江湖上有名的暗殺門派，擅用各種毒門暗器。多與朝廷勾結(jié)，收錢買命。丞相府慘遭屠戮一事，他也脫不了干系。
如上次一般，十七聲音寒涼，幽幽開口：「七殺閣滕淵，一萬零五百金?！?br>
「原來是滕閣主在此，只是臺上這位姑娘在下勢在必得，還望滕閣主給個機(jī)會。」
滕淵看著手中的酒杯，幽幽開口道：「可以。本尊今日看上的本就不是臺上這位姑娘，本尊中意的，是你的項上人頭?！?br>
樓炎冥深知他們終有一戰(zhàn)，且今日又是在他云夢城的地盤上，頓覺不妙。便收起扇子一起身，直接沖破屋頂往外飛去。
十七正欲提劍去追，滕淵起身垂眼吩咐到：「你不是他的對手，看好亦歡，在這里等我?！拐f完便親自追了過去。
沈亦歡目瞪口呆：「原來滕閣主，在這里做的是殺人滅口的勾當(dāng)？」
十七看她無知的樣子，白了她一眼：「這叫報仇雪恨?！?br>
尋歡樓實際早已是七殺閣的勢力。培養(yǎng)各色女子吸引當(dāng)年參與相府一事的官或匪，引至此處再甕中捉鱉，悄無聲息。偶爾閣主也會親自出手，無一失手。
突然幾枚飛針飛至眼前，十七抬頭提劍輕輕一擋，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一排三根銀針赫然釘在了沈亦歡的左臂上，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入手半寸的銀針，抬起頭看他，癟著嘴泫然欲泣。
十七也嚇壞了，她的武功不在他之下，這種小小暗器按理不可能傷得到她，所以方才他也沒有想到要去替她擋一擋。沒想到她竟真的已經(jīng)毫無還手之力了。
來不及多想，十七趕緊帶著她跑起來，先離開這里。十七背起沈亦歡沖出屋頂，飛速騰挪甩開身后那批人。
擔(dān)心萬一銀針有毒，十七先找了家醫(yī)館將沈亦歡放下，叫來大夫替她診治。
沈亦歡知道十七歷來看她不順眼，怕他丟下她不管，也不敢大吼大叫，只乖乖的伸出手臂叫大夫查看。眼里的眼淚使勁咽了又咽。
所幸只是普通銀針，只是皮外傷，拔掉銀針后也沒有流血，只是留下了三個紅點，周圍的皮膚輕微紅腫。
十七顫抖著雙手給她上藥，心里只覺得完了完了，這要是被滕淵知道了他大概也不用活了。便趕緊出聲哄她：「你別怕啊，這個傷口涂了藥一會就不疼了，你放心，下次肯定不會了，我也沒想到你竟然真的一點武功也沒有了?！?br>
他這一說又提起了沈亦歡的傷心事，她只覺得更加委屈了，想從前她身手了得，橫走江湖，哪里像如今這般手無縛雞之力，還得處處小心翼翼。
想到這里眼淚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要往下掉，十七心下大驚，想到她平時吃東西的時候是最開心的，又趕緊勸她：「你別哭啊，千萬別哭，你看傷口已經(jīng)上好藥了，很快就不會疼了，你肚子餓不餓?。肯氩幌氤院贸缘?，如意樓里的叫花雞怎么樣？你有些日子沒去了，想不想吃？」
沈亦歡想了想，折騰了一場，確實是有些餓了，便含著眼淚點了點頭，甕聲甕氣道：「你帶夠銀兩了嗎？」
十七拍了拍胸脯，「多的是，都給你。」
滕淵找過來的時候，沈亦歡正在如意樓的二層雅座，抱著一只整雞啃得只剩下了骨頭。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緊盯著樓下大廳臺上的戲子們，他們咿咿呀呀演著人間話本，聽到有趣的地方沈亦歡還時不時傻笑兩聲。
十七見她終于開懷了些也心下稍安，抬頭看到滕淵過來了又覺得更加愧疚，低眉頷首。
滕淵拉過她的手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怎么樣，吃飽喝足了嗎？可玩的開心？」
沈亦歡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也心下一動，撲到他的懷里摟住他的腰：「開心。滕淵，你真好?！?br>
滕淵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這是她近來頭一回主動抱他，也是她頭一回在他面前這樣軟糯地撒嬌，滿是小女人的味道，他只覺得心神蕩漾，心里一片柔軟。
【八】
此后十七對沈亦歡終于和氣了些。只是沒過幾日他們便有了要緊的事情。
關(guān)于當(dāng)年丞相府的事似乎又有了一些著落，滕淵要親自帶人往嶺南去一趟，要等近半月才會回來。
臨行時，他非要她出來送他，說是送他，實際上也只是需要目送，該準(zhǔn)備的東西他們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滕淵騎在馬上手握韁繩，黑衣廣袖，墨發(fā)低垂。他身旁的郁清一身淡紫薄紗，云淡風(fēng)輕。十七也策馬跟在后面。
滕淵看向沈亦歡，想跟她說「等我回來?！?br>
卻又想起三年前他讓她等他，她便再也沒有回來。他不想再說這句話了，只是定定看了她兩眼，叫她安心，便揚(yáng)鞭離開了。
沈亦歡看著他們的背影，恍惚間生出一種落寞。一時無法形容是個什么心情，三年前他還不會騎馬，她騎馬帶他他還哼哼唧唧，如今卻反而是她不堪一擊了。
滕淵不在閣中，沈亦歡的行動也更加自由了。她其實已經(jīng)可以離開了，只是不知為何，她卻鬼使神差地沒有走，百無聊賴，拿著滕淵的銀子在云夢城里醉生夢死，卻依舊覺得沒什么意思。
他們回來的時候沈亦歡正在閣外的大樹下種她的花花草草，看見他們她興奮地奔了過去，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滕淵懷里還抱著郁清，她眉頭緊皺，嘴角有血跡，氣若游絲，似乎受了重傷。
滕淵急匆匆地從她面前飄過，一邊大聲吩咐：「快！去叫齊門主過來！」齊門主是七殺閣最好的醫(yī)師，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
沈亦歡也嚇了一跳，丟了手里的雜草跟了進(jìn)去，追上去焦急問道：「郁姑娘怎么了？」
滕淵卻像沒有聽見一般，只是將郁清輕輕放到了床上，便對眾人道：「你們先出去，叫齊飛羽趕緊過來！若是耽誤了她的病情，他也別想活著出去?！?br>
沈亦歡訥訥的，一時也插不上嘴，只好跟著眾人一起退了出去，站在門外。
天已經(jīng)黑了，齊飛羽才顫顫巍巍地過來了，喚了弟子進(jìn)去添了油燈。
過了許久他才出來：「內(nèi)傷深重，好在是在我手上，暫無大礙?！贡婇T主這才放下心來，紛紛散去，只喚了幾個姑娘留在門外方便照顧。
沈亦歡也放下心來，隔著紙窗看到屋里的一對剪影，郁清似乎轉(zhuǎn)醒，有些無力地伸出手來，他慢慢握住，又低頭同她低語著什么...這畫面，美是美的，只是與旁人無關(guān)罷了。
三年前她在他面前囂張跋扈、頤指氣使，他總是默默承受，一臉寵溺。
她不是不知道他喜歡她，只是不大動心罷了，她生于江湖也歸于江湖，總覺得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她也無法想象她如果要嫁到相府去那應(yīng)該過得是什么樣的生活。況且她也來不及細(xì)想那些兒女情長，她每日里都有更加性命攸關(guān)的事情要去憂心和算計。
他是那種有些女相的男子，輕輕帶點笑意便生媚相，以前的他常著白衣，人也溫吞，更讓她覺著娘里娘氣，不大動心。
如今的他或許是經(jīng)歷了些變故，整個人沉著了許多，棱角也更加堅毅。加上功力深厚，自帶威壓，少了一分親和卻反而更多了幾分男子氣魄，令人臣服，不怒自威。不知道她是不是多少有點毛病，如今這樣霸道兇狠的他卻反而好像有些符合她的口味了。
不論如何，她知道，他的確是變得更加優(yōu)秀了。只是這個優(yōu)秀與她無關(guān)，也難怪十七一直都那么討厭她。她帶給他的除了欺騙便什么都沒有，他滿門遭屠、走投無路時，她沒有出現(xiàn)過，陪他重新站起來，跟他一起并肩作戰(zhàn)的那個人也不是她。
而已然手無縛雞之力的她，也并沒有什么來日可期。
【九】
發(fā)現(xiàn)她再度無聲無息消失的時候，滕淵的目光凜冽森然，滔天的怒氣在胸中燃燒，她是不是還以為他是三年前那個白面公子，任她玩弄于股掌之間，束手無策？
「十七，你說我是不是對她太過仁慈了？有些人仿佛就是你越仁慈，她越以為你好欺負(fù)?！闺鴾Y的聲音在黑暗的閣樓之上幽幽飄蕩。
十七這次卻沒有落井下石，只是低眉道：「她進(jìn)了云音谷，似與云音谷谷主云逸有些舊識...這次一起查到三年前，她也是去了云音谷?！?br>
云音谷在真刀真劍的打斗上并不如其他門派，但是因為用得一手好毒，以及一手聞名天下的妙手回春的本事，使得云音谷在江湖上地位非同小可，一呼百應(yīng)。
滕淵眼里殺意四起，看來她竟還有他不知道的風(fēng)花雪月，難怪三年前他遍地尋她不到，原來是遁入了云音谷，有人替她遮掩?！干鹾茫移邭㈤w也有些時日沒有大動干戈了?！?br>
「召集弟子，天亮便出發(fā)，隨我，蕩平云音谷。」他勝券在握，聲音平靜，仿佛不過是在說一件小事，卻令人不寒而栗。
【十】
綿延的群山中間，一道狹長的谷口前，幾匹駿馬帶著人停在前面的空地上，為首的正是滕淵，十七和郁清隨行兩側(cè)。
細(xì)長的峽谷中緩緩走出一名男子，手上一把素色油紙傘薄如蟬翼，襯著修長白皙的手指，身長玉立，纖塵不染，飄逸若仙。
面對眼前面色不善的眾江湖高手，云逸依舊面不改色，只是不疾不徐走到空地中央，抬首淡淡看著眼前的郁清，「姑娘眾傷未愈，筋脈未修，不應(yīng)長途跋涉才是?！?br>
看來云逸谷果然名不虛傳，郁清之前受的只是內(nèi)傷，現(xiàn)下也已氣息平穩(wěn)，面上應(yīng)該看不出什么。
她重傷初愈，滕淵本不想讓她來。但是事關(guān)沈亦歡，她怕他不管不顧做出殺敵一百自損一千的事情來，他又從來不聽其他人勸，便堅持跟著一起過來了。
滕淵倏地出手，手上的火焰刀在空中劃過一條細(xì)線，穩(wěn)穩(wěn)落在傘下之人的脖頸上，他緊緊盯著面不改色的云逸：「你跟她是什么關(guān)系？」
云逸伸出兩指輕輕捏住刀刃的一端，輕輕嘆了一口氣：「滕閣主果真火氣大得很，只是在我云音谷門前如此大動干戈，未免太不把我云音谷放在眼里?！?br>
「我問你跟她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滕淵一身殺氣，周圍涼風(fēng)四起，他緊緊盯著眼前的人，眼底似有火苗跳動。
云逸定定看著他：「沈姑娘乃我谷中客人，也是，我的病人。」
滕淵眼里閃過一絲訝異，并沒有明白他的意思，手上的刀松了半分：「什么意思？」
「三年前沈姑娘攜十萬診金來我云音谷求我出手。她中的是嬈疆罕見的毒，又拖了些時日，毒氣已入骨血，也只有我云音谷還能保她一命。」
滕淵慢慢放下手里的刀，是了，他第一次在相府見她時她便一直捂住胸口，難受不止，他以為她是受了什么內(nèi)傷。
現(xiàn)在想來，或許那時，她便是毒發(fā)，才不慎被相府的護(hù)衛(wèi)發(fā)現(xiàn)，才會狼狽遁入他的房間。
她得到了他的玉佛她便消失了，換了銀票卻沒有花在市井之上，她是來了云音谷...
滕淵還在呆愣著，云逸繼續(xù)開口道：「我雖能保她一命，卻也只能每三個月為她施針一次，配以藥浴，護(hù)住心脈。她來的太晚，四肢百骸已遭侵蝕，不可再提氣動武，否則就會毒入心脈，到時候就無力回天了?！?br>
滕淵心下一痛，喃喃道：「這便是她，武力全無的原因...」
云逸轉(zhuǎn)過身走進(jìn)谷中：「她必須每三個月來我谷中一次，此事非同小可，她此次耽擱了，還未到我谷中便已昏迷，幸得我發(fā)現(xiàn)把她帶了回來。你再耽誤我一會，就更加不用救她了?！?br>
滕淵抬手抱拳，急急道：「是滕淵魯莽，還請谷主費(fèi)心！」
「放下手里的刀劍，都隨我進(jìn)來吧?！?br>
【十一】
滕淵走進(jìn)云音谷的竹屋時，沈亦歡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安靜乖巧。
他伸手撫上她的小翹鼻，一如既往的嬌憨可愛，只是一動不動，顯得毫無生氣，連呼吸都輕到仿佛沒有了。
滕淵只覺得心下窒悶，他錯過了太多。以前她出現(xiàn)在他面前時，總是伶牙俐齒、張牙舞爪。身上都是五彩絢爛的江湖氣息，朝氣蓬勃。
他看到的是她的肆意張揚(yáng)，在江湖上活的風(fēng)生水起。卻沒有看到她的孤立無援。她無權(quán)無勢，小心過活著，生了病也無人照顧、無人憐惜，只能自己想盡一切辦法去救自己。她一定也害怕極了。
他握住她的手抵在他的下巴上，緩緩閉上眼睛，喉頭哽咽，幾欲落淚。
「滕淵...你怎么來了？」沈亦歡悠悠轉(zhuǎn)醒，眨了眨眼看著眼前的人，心下有些歡喜，卻又忍不住地想起那天，他也是這樣一般無二地握著郁清的手。
想到這里沈亦歡掙了掙，想抽出手來。滕淵卻全然不許，俯身貼著她的鼻尖，眼里帶了些傷痛地看著她：「亦歡，以后我都陪著你，再也沒有人能欺負(fù)你了...」
沈亦歡噘了噘嘴：「所以前幾日，你握著郁清的手，同她說的也是這些嗎？」
滕淵眨了眨眼，恍然意識到她似是吃醋了？
他回想了一下，當(dāng)時的確是情況緊急，她似是同他說話了，但他卻沒有理她。
隱老對他有再造之恩，如師如父，郁清又義無反顧陪他下山，伴他身側(cè)，他們的恩情他無以為報。但是至少他要護(hù)郁清周全，他絕不能讓看著她死。
滕淵坐起身來，一邊替她撫順額前的碎發(fā)，一邊正色到：「那天，她確實是說了她喜歡我?！?br>
感覺到手下的人身體略僵，他進(jìn)一步解釋道：「但是她也說了，她已經(jīng)過去了。她知道你與我早有淵源，情深義重，她說，無論她是活著還是死了，往后對我便都只有祝福，再無其他。」
沈亦歡抬頭看他：「她...」
滕淵溫聲道：「嗯，她也有她的驕傲。我的心里只有你，那么對她而言，我就已非良人?！?br>
「當(dāng)日我也同她說好了，這兩年我們四處奔波，當(dāng)年的家仇，我已報了。只等她傷愈，七殺閣便交給她了?！?br>
「亦歡，你不是喜歡江湖自由嗎？等你好起來，我們便去闖蕩江湖可好？我陪著你，你想做什么我們便去做什么...」
沈亦歡把頭埋進(jìn)他的手心里，乖順地蹭了蹭，「好...」
曾經(jīng)她覺得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如今他也終于拼命擠進(jìn)了她的世界里。時至今日，她也終得一人，疼她愛她，守她護(hù)她。
【十二】
屋里的二人還在你儂我儂，屋外的三人鴉雀無聲。
十七端著藥弱弱地看了一眼冷眼抱胸的郁清，旁邊的云逸也不大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現(xiàn)在不僅偷聽到了郁清喜歡滕淵，還偷聽到了她被滕淵拒絕的...細(xì)節(jié)。十七推開門進(jìn)去了，郁清轉(zhuǎn)身離開，云逸呆呆地看了看她的背影，行動如風(fēng)，殺伐利落，一襲紫衣卻又超脫淡然。她與他以往見過的任何一個女子都不同。
云逸給沈亦歡施了針，又吩咐人準(zhǔn)備好了藥浴，她只需要在谷中再泡上七天藥浴，便暫無大礙了。
云音谷一向清簡慣了，谷中的伙食也相對清淡。沈亦歡日日喊著吃不好，十七便天天忙著出去給她逮兔子、打野雞，回來找人給她開葷。
郁清閑來無事便陪云逸去后山幫忙采采藥。
但是當(dāng)兩個時辰已經(jīng)過去了，他們才慢吞吞還在半山腰上，身后的云逸還在扶著一顆竹子氣喘吁吁時，郁清終于有些忍不住了。
「你平日里，都是采個芝草便要采上一整天嗎？」
云逸拂去袖子上掉落的一枚枯葉，溫聲道：「是。谷中歲月漫長，無甚要緊事，山上空氣新鮮，風(fēng)景清幽，我往常一般會走得更慢些，順手采些路邊的鮮果帶回去。」
說著他便往旁邊挪了兩步，伸手摘下一顆黃澄澄的野山杏，指著手里的果子對郁清微微笑到：「這些果子用來泡酒是再適合不過的，入口清香，甘而不膩。郁姑娘若是有興趣，屆時可以來我這里小酌兩杯?！?br>
聽他說了這些，郁清也瞬覺神清氣爽了些，細(xì)細(xì)品來，這密谷深山里確實別有一番風(fēng)味。
她想起之前跟爺爺隱居神隱山時過的也是這般與世無爭、不緊不慢的日子，只是入了江湖之后多是廝殺，腳步越來越快，便漸漸忘了當(dāng)初那些心曠神怡的美好。
想到這里，她抬頭對他莞爾一笑，「一會下山的路上，你喜歡哪些果子，我來幫你采。」
這樣一路下去，直到月上枝頭，他們才慢慢回到谷中。
【十三】
七日很快就過去了，滕淵一行人拜別云音谷。
出谷時，云逸仍是一把素色油紙傘在手，寧靜淡然。
郁清騎在馬上，舉手拜別。走了兩步似又想起什么來，回身看了看傘下的云逸：「你的杏花酒何時釀好了，便傳信喚我吧。我一定拜訪?！?br>
云逸抬首，不悲不喜的眸子里燃起一道光亮，他微微點頭：「靜候姑娘光臨?！?br>
而滕淵跟沈亦歡直接沒有再回七殺閣了，他們準(zhǔn)備開始真正的闖蕩江湖了。他們決定先去江南，那個他們故事開始的小鎮(zhèn)里。
夕陽西下，路邊蘆葦叢叢，廣闊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泛著細(xì)碎的波紋。
滕淵摘下一根蘆葦放于嘴邊懶洋洋晃蕩，低眉含笑。他高高綰著冠發(fā)，長若流水的發(fā)絲服帖順在背后，額前兩縷發(fā)絲垂在眼前，一如三年前的清俊小公子，澄澈無瑕。
而他的眼里，是沈亦歡伸手在湖邊奔跑，她的頭發(fā)高挽，許多碎發(fā)隨風(fēng)飄揚(yáng)，頭上一根狗尾巴草也跟著張牙舞爪，她舉手聚成一個喇叭形狀，對著湖面大叫：「啊~~~」咯咯笑著，滕淵眼里笑意更勝。
此間事了，江湖！再見。
作者：酒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