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蕭紅的夜,浸著北方黑土地的涼落在香港臨時醫(yī)院的病床上。她的夜從不溫軟,月光瀉著寒意,朦朧中不甚明亮,似點亮的油燈照不見屋角陰影里的物事,照著人心頭說不出的惆悵。烽火連天中,31歲的蕭紅在戰(zhàn)亂與病痛的折磨下,于香港孤獨離世。骨灰一半葬于廣州的銀河公墓,一半埋在香港圣士提反女校的樹下。 “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br>
? ? ? “文學(xué)洛神”蕭紅,就這樣匆匆離去。她的人間悲喜,從祖父的園子里長出來。黃瓜愿意開一朵謊花就開一朵謊花,蝴蝶愿意飛就飛。母親的身影在土墻上晃動,織布機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律動,犬吠撕開夜的寂靜又被更大的寂靜吞沒。本該像園子里的倭瓜順著藤爬,自在地結(jié)出果實,命運卻把她從藤上扯下置于風(fēng)雨地里滾。自由在遠處招手,蕭紅奔向呼蘭河的黑夜,前面是不確定的明天。離家那一夜的黑在蕭紅孤獨的背影上再也未洗脫,身后是鬼火一樣的孤燈。夜色掩藏她的行蹤,放大她的孤獨,她的人生,從此開啟漫長的夜旅,像無根的野草被時代的風(fēng)卷著走。像是躲避什么,又像在尋找什么,肖紅被命運揉成一張皺紙,連呼吸都帶著漂泊的苦澀。黃浦江的汽笛穿透夜幕,蕭紅在黑夜里獨自穿越。祖父的花園、后院的磨坊、呼蘭河的女人,一切被夜色覆蓋的往事,在漫漫長夜里噼啪作響,我們聽見黑土地上的風(fēng)聲,看見在命運里艱難前行的人。
? ? ? 饑餓、寒冷和貧窮啃噬著人的身體,自尊在生存面前變得脆弱。空蒸籠里臆想的饅頭,面包店門前鼻子分辨出的香氣,咀嚼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桌子可以吃嗎?草褥子可以吃嗎?所有可食之物耗盡,饑餓在心里變形,尊嚴(yán)動搖,將抽象與絕望推至頂點。寒冷,充滿攻擊性,具體而有重量。最后一捧茅草燒完,火苗漸熄,踏著尸身一般溫暖著死去,空空爐灶襯著隔壁的噼啪聲。寒氣從地板縫、門縫、墻壁全面入侵,無處遁逃。手指僵硬無法彎曲,所有衣服加身裹著被子,依舊如赤裸著身子坐在冰窖里。寒風(fēng)刀子一樣切割身體,如當(dāng)鋪朝奉的臉一般刺骨?!渡淌薪帧吩谖概c骨頭的虛無、寒冷、精神坍塌中吞噬一切?,嵥?、困頓、狼狽的日常,鍛造了蕭紅痛楚的生命體驗與超凡的文字表現(xiàn),展現(xiàn)了她真實、粗糲、充滿溫度的人生軌跡。
? ? ? ? 溫暖的呼蘭河,陽光泛濫。葉子上樹,花上樹,村莊忙著生產(chǎn)。小狗出生,小雞出生,豬崽也出生。五姑姑的姐姐在生產(chǎn)。土炕上布滿灰塵,陣痛在草席上翻滾著不許出聲。酗酒的丈夫?qū)㈤L煙袋擲過去,將大盆的冷水拋進去。女人漲滿的肚皮濕冷地坐起來又倒下去。若是有洞她要鉆進去,若有毒藥她將吞下去。女人仇視著一切,窗臺要被她踢翻。孩子落地死了,產(chǎn)婦橫在血光中。
? ? ? 月英多情的眼睛讓人愉悅和溫暖,惡疾讓她不能躺下,在炕中心坐成一個直角。黝黑的房子如同佛龕,月英是佛龕里坐著的女佛。又像是一個女鬼,頭發(fā)燒焦似的貼在頭皮,眼珠牙齒苔綠,身下腐爛成蛆蟲的洞穴。丈夫一覺天明,身邊坐著的女人叫到天明,似人鬼同榻,彼此不相關(guān)聯(lián)。“我是個鬼了!快些死吧!活埋了我吧!”月英的頭橫在肩上。月英終于死了,她的棺材橫過荒山奔著去埋葬,就葬在荒山下。
? ? ? 金枝摘了青柿子回來,母親恨極了毒打。母親很愛女兒,當(dāng)女兒敗壞了菜棵,她便去愛菜棵了。小金枝出生時,墻根下的母豬也生產(chǎn)了。未滿一月的小金枝被親爹活活摔死,扔進亂墳崗無人掩埋的死人堆,尸體被狗扯得什么也沒留下。不久丈夫也死了,金枝成了寡婦?!巴醯馈钡钠熳由虾籼m河的天空,帶著塵煙和騷鬧紛至沓來,金枝逃命般到都市里求生。憂傷在前面招手,金枝感覺走過無數(shù)人間。生存不易,攢的錢被中國男人騙走又被強奸,羞憤把金枝重又趕回鄉(xiāng)村。金枝想躺進母親懷里哭,母親怨恨又冷漠。金枝去到尼姑庵,尼姑庵破敗不堪,金枝絕望,陷入無比悲憤?!皬那昂弈腥耍F(xiàn)在恨小日本子。”她終于轉(zhuǎn)到傷心的路上去。
? ? ? 呼蘭河的時光寂寞流淌,王寡婦變得瘋癲無狀,忘不了自己的悲傷去廟臺上哭祭,哭完了也回家吃飯睡覺賣豆芽菜。有錢人死了做一套扎彩燒了,到了陰間便樣樣都有,窮人看了覺得活著沒有死了好。
? ? ? 《生死場》上,人如動物般“忙著生,忙著死”,麻木與貧困在時間里輪回。呼蘭河的女人在生育、家暴和疾病中,痛苦、血腥和卑微??嚯y嘗多了便有了生命的味道,漂泊的日子久了便看見了星光。夜再長,天總是要亮。人們在蒙昧中蘇醒,走向悲壯而自發(fā)的反抗之路。松花江水日夜奔流,肖紅在黑夜里傾聽冷雨叮咚。世間之人,哪一個不是在深夜里掙扎。夜,還長得很。
? ? ? ? 祖父的花園在《呼蘭河傳》里生生不息,故鄉(xiāng)的人們看不見光明,蕭紅為她們尋找永久的歸宿。
? ? ? 呼蘭河上河燈閃爍,和尚們打鼓念經(jīng)招呼男鬼女鬼托燈投生。龍王爺開眼,旱時給雨、秋時唱戲,看臺子搭出去十幾丈,呼朋喚友接姑娘喚女婿。鄉(xiāng)村的女人們更加貧瘦,如耕種的牛馬一樣。
? ? ? 小團圓媳婦不合規(guī)矩,“為了她好”,公婆鄰居上下其手。吊在房梁上鞭打、用燒紅的烙鐵熨燙腳心、長長的鋼針刺進指尖、各種古怪偏方魚貫而喂?!盀榱怂谩?,小團圓被當(dāng)眾剝光衣服扔進滾燙的熱水缸中反復(fù)洗澡?!岸际菫榱怂谩?。呼蘭河人興致勃勃,吞血饅頭般圍觀女孩在熱缸中的掙扎與慘叫,不時地喊著,“往頭上澆”。小團圓的生命在熱缸中沉浮,看客們生出同情:“能怎么樣呢?都是為了她好”,看夠了便各自回家睡覺。十二歲的女孩在呼蘭河人饒有興味的關(guān)切中被有理有據(jù)地摧毀,輕飄飄得就像“死了一只雞”,很快被遺忘,人們也算看過一場荒誕恐怖的戲劇了。當(dāng)個體不被尊重,生命被以傳統(tǒng)和集體的名義綁架,善良在愚昧中扭曲變形,我們看到美的毀滅和人性的麻木。
? ? ? 蕭紅的影子投進夜晚,像未系緊的衣襟,漏進一路的風(fēng)霜。她在深夜里創(chuàng)作,在深夜里悲憫,在深夜里思索生死命題。為暗夜里的一點光,蕭紅把《生死場》放進哈爾濱的寒夜里燃燒,讓《呼蘭河傳》在香港的病房里流淌。分不清是創(chuàng)作還是療愈,蕭紅剖開夜的胸膛,取出血淋淋的真相?;臎鰪墓亲永餄B出來,復(fù)活的靈魂在暗夜里奔跑。我們在不同的夜晚與蕭紅相遇。
? ? ? “越是黑暗,越要寫出光來”。蕭紅在夜晚生出的文字記錄的大地蒼生,在失去一切后依舊掙扎求生的本能在廢墟上開出花朵?!渡缊觥贰逗籼m河傳》鑿露的蒙昧、麻木的“看客”心理,和“女性的天空是低的”殘酷現(xiàn)實帶來的震撼,是呼蘭河人“對生的渴望,對死的掙扎”。蕭紅悲憫的女性視角和強烈的自傳色彩書寫的民族苦難和家園依戀,在詩性與痛感的文字里,碎片化、散文化描述鄉(xiāng)土中國的生存與死亡,引發(fā)了時代共情。她的作品被譯為英、日、德、俄、韓等多國語言廣為傳播,成為海內(nèi)外學(xué)者和文學(xué)評論家研究的重要對象。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評價蕭紅是“世界最優(yōu)秀的當(dāng)代女作家”,國際天文學(xué)聯(lián)合會以她的名字命名了金星上的一座環(huán)形山。她是“二十世紀(jì)三十年代的文學(xué)洛神”“民國四大才女”之一,盡管生命短暫,她所觸碰的歷史遠非個人傳奇所能窮。
? ? ? 寂靜的夜推開白晝的喧囂,故鄉(xiāng)的雪地和呼蘭河的冰凌從香港病房的窗縫擠進,蕭紅看到祖父的花園在生機勃勃。仿佛回到最初的地方,沒有掙扎、沒有思考,只需存在如一塊石、一棵草、一滴露。那些在生活夾縫和命運壓迫下一點點摳出來的光,照亮回家的路。人生譬如朝露,惆悵孤帆,蕭紅未道盡的人生在深夜里呼喚,她的文字留在了黎明,像呼蘭河年年生長的野草,歲歲榮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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