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還沒起床呢！太陽都曬屁股啦！”
老母親尖銳的嗓音協(xié)同“踢踏”的腳步聲在門外同時響起。
我探出捂在被子里的腦袋，望向窗外，陽光明媚火熱得有些刺眼。
伸手摸了摸手機，揉揉眼，依舊打開支付寶頁面，查看“肺炎疫情實時追蹤”?！鞍Γ藬?shù)還在增加啊！”我嘆了一口氣，翻身起床。
年味本就變淡，加之疫情時刻讓人揪心，這個春節(jié)著實過得索然無味。
村部禁止串門，實無娛樂名目，父親只得戴上口罩在門口剁柴。扒拉幾口飯后，母親亦同去幫忙。
我自入學至今，常年在外，加之父母寵愛，干的勞力活次數(shù)甚是寥寥。此時也無他事可做，看到父親干活時的靈巧自如，便也想著手體驗一番。
老父親聽我這么說了，雙眼一瞪，斗大的眼袋也隨之舒展開來，嘴一撇，“這個，我看你怕是干不了！”說完，又舉起柴刀繼續(xù)剁著。
見不得激，我連連喊道：“讓我試試，讓我試試嘛！”旋即去拿柴刀。母親一旁慢吞吞地捆著剁好的短柴棒棒，一邊看著我們爺兒倆發(fā)笑。
拗不過我，父親只得站起身來給我挪位，但他并未立刻走開，而是雙手抱胸，靠在柴垛上，眼角上揚，一副等看精彩劇目的樣子。
我學著他的動作，放平柴火，左手固定，據(jù)左手一寸多遠的地方，右手舉起柴刀，使勁兒砍下去，本想著手起刀落之間柴火一分為二，定睛一看，柴棒卻只有一個豁豁。我悻悻一笑，再抬手，再落下，如此重復五六次，才剁斷了一截兒，活干不多，左手虎口卻已被震得發(fā)麻，一如白蟻附著其上緩緩攀爬。
父親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指點，“不要直著剁，斜著剁，要使巧勁兒，不要使蠻力，你咋跟小時候一樣老實！”話畢，嘴角一咧，笑得更歡，母親亦隨之哈哈大笑。
我知他調(diào)侃何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猶記那是才入學的光景，老師教了禮貌用語，諸如“謝謝”“不客氣”“對不起”之類的，我回家便向父親“炫耀”所學。
“我打你一下，我說‘對不起’，你要說‘沒關系’哦！”我奶聲奶氣地給父親下了指令。
“好，你打吧。”
我輕拍父親肩膀，“對不起?！?/p>
“沒關系?！备赣H回答。
“好啦，爸，該你啦！”
父親也輕拍了一下，我如是回復著。
“對不起?！?br>
“沒關系?！?/p>
如此重復了兩個來回。
“爸，又到你啦！”我笑得很開心。
父親眼神一轉(zhuǎn)，飄過一絲狡黠。
“對不起！”父親突然加大了力氣，忽地給了我一記“毛栗”，疼痛感瞬時傳遍身體的每個神經(jīng)，我的眼淚登時就掉了出來，哪里還有心思再玩這個游戲。
“對不起?！?/p>
“對不起?！?/p>
“你咋不說‘沒關系’啦？”父親捂嘴笑道。
我回過頭，委屈又氣憤地瞪了父親一眼，眼淚婆娑地跑了出去，向母親告狀。
自此，“對不起”這個笑談也就隨之成長而一直流傳了下來。
時而回味一下，幼年的種種趣事兒，給父母帶來了不少的歡樂。
這次，經(jīng)由父親指點后，我的剁柴效率確實大有提高。
剁完三捆柴火，別家炊煙已然升起，是時該張羅午飯了。
此前，我總愛用“君子遠庖廚”這樣的由頭來搪塞父母，遠離鍋灶。未有太多鍛煉，因此廚藝實在不佳。現(xiàn)下實在無事，對于做飯之事，我竟有了一絲興趣。
生火，切菜，炒菜，下面條或是燜米飯，層層煙霧飄出廚房，在煙囪上左右盤旋，不久，在艷陽下漸漸消彌。飯畢，洗碗，刷鍋，喂狗，繼續(xù)剁柴碼柴。在全面緊繃的高壓態(tài)勢下，窩在鄉(xiāng)村里，感受這樣簡單的俗世煙火，倒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許是倒春寒，一垛柴火還未剁完，第二天天色卻忽然變暗，氣溫驟降。天未全黑，天空中飄下了似雪非雪的顆粒物，來得猛烈而急促，碩大飽滿的雪白顆粒瞬時便掩蓋了整個世界。
打開手機搜索后，方知這顆粒物是“霰”，再走上去踩兩步，“吱呀吱呀”，顆粒飄落在鞋上，頭發(fā)、身上也立時積累了一大片。伸手去接，顆粒頑皮地跌落掌心。抬頭仰望，這白色顆粒鋪天蓋地落下，不知一千多年前，張若虛在寫“江流宛轉(zhuǎn)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兩句時，是否也親眼見到過這紛揚的雪霰盛景？
一夜北風喧囂，窗戶玻璃不時地發(fā)出“呼呼~呼呼”的嘯鳴。
次日，天晴。
雪色與陽光互襯，人家屋頂?shù)姆e雪，像極了《西游記》中祭賽國中的舍利之光，耀眼至極。極目遠眺，滿眼皆白，想來張岱“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的描寫，竟真是不費一字，盡得風流。
還是吃飯，剁柴，喂狗，烤火的日子，不同的是，父母二人年邁卻更似頑童，每天上演的“嘴上官司”讓我覺得甚是無奈又倍感好笑。
居家一月有余，憶及回校隔離日期，便尋機回到單位宿舍，開始自我隔離。
初始，不能出門，煩躁不安，加之節(jié)后綜合癥，待在空曠房屋孤獨又難熬。
而后，看到書桌上灰塵遍布的書籍與厚厚的教材，靈光一閃，忽覺有事可做了。
安排好一日三餐，閑暇之余，再度翻閱塵封已久的《浮生六記》，讀后仍不免為沈復與蕓娘精神相契而生計難謀的日子嘆息，為蕓娘的芳華早逝而感嗟不已。忽憶起大三時媛媛老師所講的“才子佳人相見歡，私定終身后花園，多情公子中狀元，奉旨成婚大團圓”話本愛情故事，理想而模式化，到底不如這書中呈現(xiàn)出一地雞毛的現(xiàn)實生活更具有思考和借鑒意義。
合上書，看向窗臺，陽光從縫隙之中偷溜進來，縷縷光影撒在書桌上。這時，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擺在窗臺上的兩盆小綠植依然生機如故！盡管，我已有一個多月未曾澆水，植株依舊昂首矗立著。
想想，我們同這小小綠植倒是一般無二，苦苦鏖戰(zhàn)多日，卻始終未曾放棄希望。于內(nèi)，我們有“偏向虎山行”的最美逆行者，奮戰(zhàn)一線揮灑血汗，有千千萬萬的“白衣戰(zhàn)士”與瘟神分秒必爭拼力搏斗；于外，我們有“與子同裳”的近鄰抱薪生火斗風雪，有老大哥與巴鐵兄弟的硬核支持，有無數(shù)的僑胞勠力齊心克時艱。內(nèi)濟外扶、同心同力之下，何愁萬事不成？
“行百里者半于九十”，如此情形，便再堅持一下吧。待他日大獲全勝之時，我們走出家門，共采“平原薺菜”，共聞“破曉鶯啼”，共賞“城中桃李”，共聽“朗朗書聲”，共看“花紅柳綠”，共享“人世繁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