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里的事，多半容易沾隨記憶?！薄拘?br>

當我在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寫下這行字時，夏天其實已經(jīng)過去很遠了，四季分明的山城每個季節(jié)都有自己的脾氣，冬天的風卷土而來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屬于我的夏天落幕了。

這樣說或許帶著點夸張的成分，夸張到就像秋天被我吃掉了一樣，但我選擇提筆記錄下這個夏天的故事就已經(jīng)意味著它將會是我生命中最難忘的季節(jié)，難忘到能讓剩下的三個季節(jié)都啞然失色。

但這個說來話長的故事也可以長話短說，概括一下就是，在這個夏天，我拔了一顆智齒。

·

1.

拔這顆智齒的恢復時間比我想象中短，準確地說我本來可以在大半個月前就解決掉這顆心腹大患，但當時因為一些我已經(jīng)不愿意再提起的事情耽擱了，浪費了一張我千辛萬苦搶來的號，還多疼了兩個星期。

拔牙這種事是對“長痛不如短痛”六個字最好的印證，雖然短痛之后還有時不時襲來的隱約痛感，但那顆智齒如果不拔掉，這半年內我即使人在重慶也休想吃上一頓火鍋。

“所以啊，定期看牙醫(yī)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牙好才能胃口好。”

拔掉我那顆智齒的醫(yī)生就坐在我的對面，跟我隔著一口沸騰的紅火的九宮格火鍋遙遙相望。一是想著我剛恢復一口好牙，二是照顧我是個“外地人”，這火鍋只點了微辣，但我還是被辣得一時半會兒不想說話，冰鎮(zhèn)的酸梅湯灌下去三杯，心想著下次要先發(fā)制人點它個微微辣足矣。

“知道了知道了。”我把那口無濟于事的飲料咽下去說，“但我不會再長智齒了，人類不是最多長四顆嗎，你拔掉的是我最后一顆?！?/p>

我不知道該怎么去解釋“和拔牙的醫(yī)生保持著密切且曖昧的聯(lián)絡”這件事才能讓它合理化，但別人李醫(yī)生倒是沒有心理負擔，說我們又不是心理醫(yī)生和患者，沒有走出診室不能做朋友的這一說法。

理論和道義上講，她的說法確實沒什么毛病，擰巴別扭的人是我自己罷了。更何況我們熟悉起來的契機本來就不是什么很正常的事件，甚至尷尬到我覺得可以換個城市重新找份工作。

或許有些太巧合了，但半個月前我正是從她的診室跑掉的——她也是后來才告訴我，那天是她結束實習期正式工作的第一天，我也是她將要面對的第一位患者，她花了好長時間才平復“患者逃跑了”的復雜心情——雖然我跑路的原因根本不在她。

和她熟識起來的根源也在這兒，如果那天她下班我回家的時候，我們沒有在地鐵上再遇見，她也沒有追問我第一次掛的號為什么要棄掉的話，這個故事在我吐掉嘴里止血的棉球的那一刻就會終結。

但她問了，她笑著打趣我是不是害怕一個人拔牙，或者害怕她是個新手醫(yī)術不佳所以才臨陣脫逃。我想了想說不是，是因為那天我接到了一個很重要的電話。

那天其實是我到重慶的第三天，是我剛入職的第二天，我并不是重慶人，在這里亦沒有親人好友。那個電話從很遙遠的地方打來，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但仿佛通靈一般，我在接起來的前一秒突然預料到了電話的內容。

四十秒后，我掛斷電話，在重慶38°C高溫橙色預警的夏季，突然像是淋了一場十二月的凍雨。

我想了想，對她說，“我當時接到了一個告知我，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永遠地離開了我的電話。”

·

2.

那件事我其實早有心理準備。

早在三年前就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架飛機再也回不來，就算尋找到了殘骸，也僅僅只能聊做安慰而已。但也有人還在像傻瓜一樣的等一個奇跡，那樣的人里就有我。

飛機出事故的概率是二十萬分之一，而遇到造成多人遇難的空難的概率只有三百萬分之一；我們所在的城市有兩千萬人口，我遇到一個能夠相愛的人的概率只九百萬分之一。

但它們同時發(fā)生了。

雖然被告知搜救隊解散，有關這架飛機的一切在未來都不會再被提起，但我還是對他們長達三年的努力表達了感謝。在控制情緒這一方面我恰好有專業(yè)的素養(yǎng)，禮貌的道謝和回應對方“節(jié)哀”的問候后我掛斷了電話，那聲“嘟”是我當時雙耳聽見的最后的聲音，我像逃命一樣跑出這家牙科診所，手中甚至還攥著排號單。

......

她聽完這一切，地鐵已經(jīng)開到了終點站，我們并排坐著，她久久沒有言語。

“該下車了李醫(yī)生?！蔽倚α诵μ嵝阉?，“你也到這一站嗎？”

她搖搖頭，“我已經(jīng)坐過七站了?！?/p>

“沒事啦......”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三年了，我來重慶之后還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告訴你是因為覺得我們還算是挺有緣分的吧。所以那天我跑了的事情你也不要再多想了，真的不是你的原因，你是個很好的醫(yī)生，現(xiàn)在是，以后更是。”

“我不是有意要問的，你......節(jié)哀?！彼o了我一個虛著的擁抱。

永遠都是這樣，其實我也恨自己習慣這樣，即使講述我的傷心事，到最后也會變成我在安慰別人不要為我傷心難過。我把她送上反方向的車，出了站，在小區(qū)樓下的水果攤抱了一個大大的西瓜，繼續(xù)像一個沒事人一樣生活。

她上反方向的地鐵之前跟我加了微信，說我也算是她第一位患者，出于“醫(yī)者仁心”。但我真的很害怕別人的慰問與可憐，我低頭點了通過，然后說，“真的不用太擔心我?！?/p>

“嗯嗯，我知道?！彼f，“今天給你拔牙的時候看見你牙齦有些發(fā)炎了，你回去記得吃消炎藥，有不明白的問我。”

“好，謝謝李醫(yī)生。”我點點頭揮揮手，看著她走上地鐵，長嘆了一口氣。

但這件事后來的走向讓我只想回到那天的地鐵站，打斷我點通過好友請求的那只手。如果她只當我好友圈萍水相逢的點贊之交也還好，但問題出在，我不小心打通了她的微信電話。

更可怕的是打通電話這事我當時并無察覺，要不為什么大家都說酒精害人，傻子才選擇借酒澆愁。我喝多了根本不應該碰手機，她是我新加不久的好友，微信聊天的對話框當然浮在上層，電話打通我也忘了自己在胡言亂語了一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在我家沙發(fā)上，問我好點了沒。

我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我昨晚喝醉了把誰叫來了我家，她坐在我的沙發(fā)上好氣又好笑地說，“幸好患者信息里的地址你填的很清楚，不然你昨天真就要一個人醉死在家里了?！?/p>

早知道我叫來的是你，我寧愿在喝酒前就把手機關掉一個人醉死——我心想，這種尷尬的事情，我這一輩子也只想經(jīng)歷這一次了。

“太不好意思了李醫(yī)生，昨天那么晚......”我害臊到想就地挖個坑把頭埋進去做一只鴕鳥，我說，“真的太麻煩你了，下次這種事情你完全可以當我在發(fā)癲不要理我......我，我請你吃頓飯吧，真的太麻煩你大半夜跑一趟了?！?/p>

“下次？”她笑了笑說，“下次別喝那么多酒了，你牙齦上的傷口還在恢復期。”

我趕緊點頭如搗蒜地裝乖。

“麻煩我也沒什么要緊的，電話別打到你同事和領導那里去才是真的，那就丟人丟大發(fā)了?！彼鹕砝砹死硪路f，“我還要上班，先走啦。爐子上的小鍋里有解酒湯，昨晚上煮的，但你睡太沉了叫不起來，熱一熱還能喝，不想喝就倒了吧?！?/p>

“謝謝謝謝！太麻煩你了李醫(yī)生......”我被羞得兩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撓了撓后腦勺又垂下來，我低頭看了看一身凌亂的睡衣，說，“那我就不送你了，你......注意安全。”

“你自己在家也是?！彼f著，替我關上了房門。

3.

回憶起這一切，李醫(yī)生笑得筷子都拿不穩(wěn)，笑我像個剛高中畢業(yè)的愣頭青一樣學借酒澆愁那套，酒量不行，酒品也不太好。重慶人吃火鍋的筷子很長，簡直就是兩根細長的木棍，這一點我初到重慶時就已經(jīng)表示過詫異，當時火鍋桌對面的另一個重慶人笑著問我聽沒聽過“筷子拿得越高嫁的越遠”的說法，我點點頭說所以我一直覺得我可能嫁到隔壁小區(qū)就完事。

“我筷子最開始也拿得不高，后來被火鍋的鍋沿燙多了，越拿越高，外地朋友老笑我要嫁到月亮上去了。”

“哈哈哈你聽他們瞎講，嫁到月亮上去你不就成了嫦娥了嗎？”

“我是那只小玉兔！”

......

晃神的片刻，一根鵝腸從我的筷子縫里溜走，我好幾番搜尋未果，搖搖頭嘆口氣又夾了一根，伸進鍋里燙著。

李醫(yī)生發(fā)揮她的主場優(yōu)勢，筷子一下鍋去就把我搞丟的那根鵝腸撈了上來，我時常懷疑他們重慶人在吃火鍋時筷子是吸鐵石做的，憑什么他們什么都能撈到，我什么都夾不住，人和人的差距太大了也不好吧。

她把那根已經(jīng)快在沸騰中年華老去的鵝腸放到我的碗里，笑著說，“林醫(yī)生，燙火鍋要專心?！?/p>

我們熟悉之后她一直這樣叫我，雖然我不太愿意承認我可以做好醫(yī)生，我的身份有些許微妙的尷尬，我剛一所中學的心理咨詢室任職，那里的學生管我叫老師，老師管我叫醫(yī)生。

我這個專業(yè)也尷尬，就業(yè)時同學們當老師和當醫(yī)生——也就是大家常說的咨詢師，對半開，現(xiàn)代人的心理問題很嚴重，心理輔導員是每個學段的學校都必須配備的。

可畢竟隔行如隔山，我的工作真的不是什么“醫(yī)生”，我能做的大概也只停留在關懷和疏導，更嚴重的情況我們必須轉診到三甲醫(yī)院專業(yè)的心理科。這樣的工作做起來并不難，況且也沒有什么學校壓力會大到每天都有學生源源不斷地來做心理咨詢，總的來說我的上班氛圍還算輕松。

我把自己燙好的鵝腸也撈回來，燙卷了的鵝腸裹了一粒花椒進去我沒察覺到，咬碎的那一瞬間我舌頭麻到眼淚都快下來了。

“爽吧？”她幸災樂禍地看著我。

我捂著嘴說不出話，痛苦地點點頭。

她笑著遞給我一張紙，說，“吃火鍋，不要分神，花椒會教你重新做人的?！?/p>

我接過來點點頭。

“這段時間，謝謝你了。”我囫圇咽下嘴里的東西說。

她一邊笑一邊往鍋里下嫩牛肉，用筷子一片一片扯開來，她笑說，“那我也謝謝你請我吃這頓火鍋哦?！?/p>

“如果沒有李醫(yī)生，我可能現(xiàn)在還在牙疼，我也沒火鍋吃?！蔽夷帽?zhèn)過的涼茶的罐子和她碰了碰，說，“敬你，李醫(yī)生，妙手回春的好醫(yī)生！”

我說著自己都笑了，她也笑了，她笑著托腮問我，“就沒了？”

我以為她還想聽我夸她，于是在腦袋里拼命搜刮著四個字的詞語，但這項技能確實已經(jīng)離我很遠了，想了半天我說，“我高中語文考挺差的......”

此言一出我才想明白她是在說什么，趕緊改口說，“還有謝謝你這段時間關心我......謝謝！”

她笑而不語，從鍋里挑出兩塊剛熟的牛肉放進我碗里。

半晌后她說，“那我送佛送到西咯？明天我休假，你要出來散散心嗎？”

·

4.

夜里重慶下了好大的雨，把暴曬了半個多月的土地都給澆透了，空氣中到處都是潮濕的味道。

也許是我把空調的溫度開得過于低了，我在夢里竟然回到了冬天，回到了很多年前下著凍雨的那個寒冷冬天，在那個冬天，我拔掉了第一顆智齒。

在夢里我又回到我并不熟悉的城市的口腔醫(yī)院，那座南方城市冷到人手腳冰涼但是依舊沒有暖氣，公立醫(yī)院排隊的人很多，我靠在樓梯口搓了搓手，怎么捂也捂不熱。

我冷灰色的視線里卻突然出現(xiàn)了一杯外包裝暖橙色的飲料，夢沒有色彩，這暖橙色便是唯一的顏色。我詫異地抬起頭，一個聲音笑著說，“看你凍得挺痛苦的，拿去暖暖手吧?！?/p>

“謝謝謝謝，但是......不用了吧，我拿走了你喝什么呢？”

我的視線一路順著那顏色鮮艷的飲料杯往上，杯子的主人抿著唇笑得眉眼彎彎，那是個人們還沒被口罩封印微笑的時代。

她笑著說，“剛剛被醫(yī)生下通牒啦，叫我不要喝含糖量高的飲料，所以你就拿去吧?！?/p>

......

在這樣的夜雨里我卻睡了一場令我意外的好覺，睡到我甚至沒有聽見自己的鬧鐘，李醫(yī)生的電話打來的時候我竟然有一種宿醉醒來的錯覺，唯一的不同在于我今天沒有頭疼。

手機屏上偌大的“11：20”看得我一骨碌從床上翻身跳了下來，我一邊忐忑不安地點接通，一邊手忙腳亂地找衣服穿。

“林舟，起床了嗎？”

我自從高中畢業(yè)之后再沒被人這么問候過了，撒謊必然是瞞不過去了，我一五一十地交代說沒聽見鬧鐘，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就出門。

“沒關系，你慢慢收拾吧，我現(xiàn)在開車出來，在你樓下等你?！彼穆曇舨懖惑@，聽不出情緒。

等待電梯下樓的時候我又想起昨晚離奇的夢來，夢里的事情并不是沒有發(fā)生過，只是時間確實很久遠了。那件事之后的某段時間內我很容易做關于她的夢，我對她，對我們從相識到相處再到離別的記憶逐漸開始模糊，夢和現(xiàn)實和記憶開始混為一談，真真假假我記不清楚。

其實“記不清楚”也是我的心理對自己的保護機制，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人嘛說堅強也堅強，說脆弱也脆弱。但我有時候又偏偏想反其道而為之，我又強行地喚起那些被我的潛意識已經(jīng)遺忘了的記憶，回避是一種本能，但我知道我如果順從本能去回避，最后一點有關她的記憶也會從時間的指縫中溜走。

我不甘心。

于是我又去拼了命地懷念她，我寫下那些我們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所有事，想到什么寫什么，就是為了自己不忘記——但那只是我清醒的時候，到了夜里我又會憎恨這個拿不起放不下的自己，我點起火燒掉那些紙張與文字，直到下一次我又有提筆書寫的欲望，如此循環(huán)往復。

我還回到了那家公立醫(yī)院的口腔科，我們其實是同一所大學的校友，所以能在大學附近最近的一家三甲醫(yī)院遇見并不稀罕。那天天下的是雨是凍雨還是雨夾雪我已經(jīng)忘了，只記得很濕很冷，我去拔智齒，她去看蛀牙，兩個人各腫了一邊臉，在回學校的公交車上一起捧著一杯熱飲暖手傻笑，很難相信這是我們的第一次遇見。

回到那里的口腔科并不是我的行為藝術，我也并非有意要去給人家醫(yī)院和醫(yī)生增加不必要的負擔，我是真的因為在那座城市又犯牙疼，而且還是牙齦盡頭——八成又是智齒。我掛了號去檢查，張開嘴牙醫(yī)一頭霧水地看了半天，還把同事叫過來會診。他們死活都沒有想通，我明明沒有長智齒，其他的牙齒也都健康，為什么會牙疼。

最后我被牙醫(yī)趕到影像科去拍了張片子，但在等待結果的時候我已經(jīng)給自己下了診斷書，在他說出“你沒有長智齒呀”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根本不是牙齒在疼，我這算是軀體化障礙，俗稱心病。

走出醫(yī)院我?guī)缀跏遣宦爮氖箚镜毓者M了飲品店，在大熱天點熱可可，店員提醒我這是季節(jié)限定，冬季特供夏天沒有，但許是被我奪眶而出的眼淚給嚇得，她眨巴眨巴眼睛向店長求助，店長網(wǎng)開一面還是給我做了一杯。

只是他們都要議論，今天遇到了神經(jīng)病而已。

電梯開門“?！钡囊宦暟盐覐哪嗾右粯拥幕貞浝氐浆F(xiàn)實里，我第一千零一次對自己說——林舟，你真的應該忘記這些事情了。

·

“昨天睡得怎么樣？”

我上車的時候李醫(yī)生打趣我，我知道她在明知故問，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睡挺好的，好到?jīng)]聽見鬧鐘響?！?/p>

她沒跟我計較，學醫(yī)的人總有點當媽的潛質——我的意思是他們會包容，但我除外，我根本算不上什么醫(yī)生。她把車窗雨刮器打開，說，“理解，下雨天人比較容易安睡，你應該比我懂?！?/p>

“你是說白噪音嗎？”我想了想說，“應對失眠最有效的還是藥物，只不過現(xiàn)在基本上都是處方藥了，一般情況下不好搞?！?/p>

她嘆了口氣沒說話，suv在山城七拐八繞的山路上輕快地穿行，這是重慶本地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只可惜我和上一個重慶人認識的時候她還沒有學會開車。

那時候我笑說就算學會了我也不敢在重慶坐她的車的，但后來知道我連在重慶再見她一面的機會都沒有了的時候，我突然又想為那天說的話道個歉。

“其實我也長過智齒?！崩钺t(yī)生沉默了很久說，“但我的智齒肯定不是我自己拔掉的，而且我也把拔智齒的痛感受了一遍。”

我大概猜到了她想表達什么，我沒有做聲，轉眼看著她，示意她接著往下說。

“人們都說醫(yī)者難自醫(yī)，你如果真的需要什么幫助——”

“醫(yī)者難自醫(yī)，渡人難自渡?！蔽倚χ事暣驍嗨?，說，“但我真的沒事，只是我剛好換了新的工作環(huán)境和生活環(huán)境，而且重慶是我前女友的家鄉(xiāng)，所以我這段時間想的挺多，其實我已經(jīng)沒事了?！?/p>

她又嘆氣，等紅燈的間隙她騰出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什么也沒說，只是嘆氣。我倒是笑了，抓住她那只手放回方向盤上，打趣她說，“操心我之前先守好交規(guī)哦李醫(yī)生?！?/p>

·

5.

那天之后李醫(yī)生對我的關心又上了一個臺階。很多時候關心到我覺得是不是我才應該是做牙醫(yī)的那個，而她是溫柔又體貼的心理輔導員，密切關心著我這個問題成年人的心理問題，時刻緊盯，防止我一個想不開從家里的十七樓躍下去。

但這真的不是她應該操心的問題，我還是只能說隔行如隔山，她如果不那么緊張我，我宿醉一夜再跟她傾吐一番，三年前的爛事怎么也該翻頁了。但她時刻把我當作抑郁癥患者來關心，反而讓我的心理壓力大了起來。

然而不管怎么說人家也是好心，我不能做那個好心當成驢肝肺的白眼狼，既然是好心，我收著便是，發(fā)表這么多意見不好。

立秋之后有些一場秋雨一場寒的味道了，我是個地理白癡，二十四節(jié)氣歌都是到了大學才被別人教會背的，但現(xiàn)在居然也會念念叨叨這些古老的俗語，時光改變一個人，永遠都是在不經(jīng)意之間。

教我背二十四節(jié)氣歌的人甚至還能繪聲繪色地跟我講解“一場秋雨一場寒”的原理是什么，她是地理專業(yè)的學生，張口就是什么風和什么鋒，我高中所有的地理課都在寫物理作業(yè)，聽肯定是聽不懂，但聽她念念叨叨一些我聽不懂的名詞，倒也覺得有幾分可愛。

她的生日就是在這樣的秋雨一場一場接連落下來的季節(jié)，但又或許是因為這雨帶到了川渝溫柔的懷抱就開始纏綿不愿意離開了。她跟我抱怨過每年自己的生日都在下雨，那時候我們正分隔兩地，我罕見地腦子里浮上來一首小學生都會背古詩來逗她開心，我說，“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巴蜀地不是古往今來都多秋雨嗎？”

她在電話那頭笑，笑著接我的話茬，她順著往下背，說，“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哎我這里雨真的好大，要是你還在就好了?！?/p>

“我還在就是兩個人一起淋成落水狗了?！蔽覍I(yè)負責戳破浪漫。

“不陪我淋巴山夜雨還想著和我剪燭西窗??？”小文科生笑著罵我，“做夢去吧?！?/p>

......

此刻長江之上的天空濃云密布，像是在孕育著一場不得了的雨。

“夏天應該快過完了吧?！蔽蚁萝嚨臅r候說，“你們重慶的夏天真的好熱。”

“那你們呢？”她轉過頭問我，“成都就沒有這么熱嗎？”

“成都也熱，我讀大學的武漢也熱，北緯三十度的城市都熱，但是是不一樣的熱法?！蔽蚁肓讼胝f，“成都是蒸包子，重慶是鐵板燒，武漢是黃燜肉?！?/p>

李醫(yī)生笑得直不起腰來，說，“我餓了，完了?！?/p>

她說餓了當然是開玩笑，沒有人會剛吃完晚飯就餓了。她走到我旁邊我才發(fā)現(xiàn)她拎了一大袋的玻璃瓶——不出意料的話肯定是啤酒，我撞了撞她胳膊，說，“你帶酒了？”

她點點頭。

“那你是打算把車扔這兒還是酒駕??？”我打趣她。

“笑死了，放心吧小朋友?！彼隽藗€wink，“我喝汽水你喝酒，給我留條狗命好開車送你回家?！?/p>

“你如果是男的我早就去告你要灌我了?！蔽议_著玩笑跟她說，“怎么還有你這種喝法，你這也屬于酒品不行的類型之一我告訴你?！?/p>

“我如果真是男的就好了?！彼α诵?，“被你告了也無所謂?！?/p>

我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怎么接她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干脆又埋頭當鴕鳥數(shù)螞蟻。我們沿著長江大橋走到了江心，她在欄桿邊放下那袋子，還真的從里面掏出一瓶啤酒，咬開來遞給我，又給自己開了瓶橘子汽水。

“牙不錯啊李醫(yī)生?！蔽腋隽藗€杯，“教教我？”

“你不要學?！彼車烂C地說，“我知道怎么用巧勁磕開，你要是磕掉牙了我可不想幫你補哈。”

“要是永遠能有人幫我開酒瓶蓋，那不學也罷咯?！蔽倚π?。

“那就祝林醫(yī)生身邊永遠有瓶蓋起子吧?！彼残π?，“你下次搬家的話，喬遷的禮物我就送這個，我算是發(fā)現(xiàn)了，林醫(yī)生是酒鬼?！?/p>

這屬于天大的冤枉了——我心想，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因為我一旦說出口，下一句話一定是“我是在那件事之后才愛上喝酒的“。

此情此景再提多少是有點不懂眼色了，我想了想，說，“但林醫(yī)生現(xiàn)在也知道了，醉是根本解決不了問題，更發(fā)泄不了情緒的。如果借酒澆愁真的可以消弭所有的煩惱，人類也就不再需要親人、朋友、戀人——和心理醫(yī)生了?！?/p>

但醉確實是我在對現(xiàn)實束手無策時消極的回避方式，酒精是神經(jīng)的麻醉劑，就像拔牙之前打進口腔的那一針麻藥，短暫地將疼痛隱藏之后換來的只是加倍的痛苦和少掉一顆牙齒的空虛。

她又來拍拍我的肩膀，我這段時間沒來得及打理頭發(fā)，竟然讓它的長度及了肩。她用手指輕輕地替我梳了兩下，又拍了拍我的后頸。

“人類當然需要親人、朋友、戀人和心理醫(yī)生?！彼f，“尤其是你，林醫(yī)生，你也是被很多人所需要著的?！?/p>

我笑著搖搖頭。

李醫(yī)生沉默了很久，一直沉默到我把手中的酒喝到見底，我伸手找她要下一瓶，她卻遞給我一瓶汽水。

我蹲下來去扒拉超市的大塑料袋，果不其然里面除了那一瓶酒以外就都是飲料，這個人怎么可能讓我在長江大橋上喝個爛醉，我還是太天真了。

“你以前來過重慶的吧?！彼贿叞哑f給我一邊問。

“來過，來過好幾次吧。”我嘗了一口，方才的酒勁突然有些上頭，我說，“但是千萬不要為了一個人愛上一座城市，會變得很痛苦很不幸?！?/p>

“重慶本身不值得被愛嗎？”土生土長的重慶人有些不服氣了。

“我曾經(jīng)以為我很愛重慶，我還說這是我想要終老的地方。”我自顧自地往下說，“但結局你也看見了，我想終老的從來就不是重慶，而是我遇見的重慶人，和在這段感情里重慶向我們展示的浪漫?！?/p>

“我上一次來這里就是那天從你的診所跑掉之后，那天三十八度的太陽，但我還是覺得冷得要命，我在這座橋上從頭走到尾，下了橋我瘋狂想喝熱飲，飲品店的店員又像看瘋子一樣地看著我這個滿頭大汗的人。但飲料被我端在手上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我一口也咽不下去了，不是因為牙疼也不是因為熱，我好像就是失去喝下一杯可可的能力了，多喝一口，胃里都會翻江倒海地吐出來?！?/p>

她神色復雜地看著我。

“李醫(yī)生，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p>

·

6.

“什么？”

重慶醉人的夜色中，她神色溫柔地轉頭看向我。

“李醫(yī)生，你相信夢嗎？”我也看向她，我說，“你相信夢是對現(xiàn)實的預示嗎？”

她搖搖頭，“我相信夢和現(xiàn)實是相反的?！?/p>

我沉默了好久，沉默到她以為我在哭，又來拍我的后背，說，“你如果不愿意提起就算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我沒事了......”我說，“我也在想，如果夢和現(xiàn)實都是相反的就好了，這樣的話她是不是就能回來了。”

·

三年前她參加了一個南太平洋的科考項目，為期半年，公海上沒有網(wǎng)絡更沒有信號，她在工作的間隙見縫插針地用衛(wèi)星電話跟我聯(lián)系。她在電話那頭說好可惜沒有網(wǎng)絡，她用科考隊的相機拍了很多照片，想給我看看。

我說，“不可惜，都留著等你回來給我看吧?！?/p>

那些照片我后來確實有機會看到了，這件事很陰差陽錯，從那個赤道附近的小國返程時他們一行人并沒有全部乘坐同一班飛機，而是分成了兩路，一些回北京，一些回上海。她拍照的相機在收拾行李時被回上海的那一撥人不小心收走，出事之后他們把SD卡寄到了我這里來。

為了她回北京的事我跟她還鬧出一點不愉快來，她希望我到北京來接她，再和她一起回重慶，但她到北京那天正好撞在我的答辯上，我跟她解釋說，答辯組絕無可能為了我一個人改時間。

我們想出的折中方式是等我答辯完立刻啟程，我們在重慶見面匯合，她接受這個方案，但最后她有些委屈地說了一句，“我還是覺得你欠我一句道歉?！?/p>

臨近答辯不會有人能保持好心情，盡管我已經(jīng)十分克制，盡量不在親密的人面前流露負能量，但這種時候讓我道歉和哄人是更加不可能。我說，“我希望你也可以懂事一點，對我多一些體諒?！?/p>

那天的對話最后以兩個人的不快收場，直到上飛機之前她也沒有再跟我說一句，但好在我早就存下了她的航班號。我算了算那架飛機抵達北京的時間，決定還是在她落地的時候把那句道歉補上——雖然我現(xiàn)在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補上道歉，僅僅只是因為我愛她。

那個奇怪詭譎的夢，就是在她上飛機的前一天晚上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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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之前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做過這個夢，我甚至從來不敢對別人提起我其他的所有夢，因為擔心我控制不住情緒會直接說了出來——她登上那架飛機的前一晚我夢見了天上某一架航班失事，我在夢里記住了飛機的型號，醒來一查居然和她的相符。那一刻我打了個不痛不癢的哆嗦，但我堅信著這是因為我強烈的心理暗示影響了我的夢境，這一切在科學上可以解釋，我向來不信鬼神。但直到那件事發(fā)生，我才知道原來上天早就給過我們扭轉命運的機會，只不過被我忽略了而已?！?/p>

“以前我從來不敢對別人提起這個夢，久而久之這個夢的前因后果在我的潛意識里簡化成了，是我的忽略害死了她。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想，夢和現(xiàn)實一點關系也沒有，但我根本就控制不了我的思維，我也想不自責不難過，可在這種事情上沒有人能忍住不去想那個‘如果’。那段時間我甚至連睡眠都懼怕，因為我害怕又在夢里見到那架失事的波音飛機，而我還是什么都做不了。”

時間的長軸被急速地拉回到三年后，我從滿街飄著梧桐絮的武漢回到了華燈初上的重慶，李醫(yī)生在我身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安撫我，我搖搖頭，說，“我沒事?！?/p>

“這不能怪你，就算你不做這個夢，那架航班也會失事?！比昵笆碌膰H航班，她當然知道我在說什么，她安慰我道，“和她吵架也不是你的過錯，我們誰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來。”

“有的時候我也會做其他夢?！蔽疑钗艘豢跉庹f，“我夢見自己當年其實并未接過那杯熱可可，我那年冬天沒有長智齒，亦沒有談這場荒唐的戀愛。她從未在我的生命中出現(xiàn)過，更遑論我會一夜之間失去她。”

她摸了摸我的頭發(fā)。

我搖搖頭，哽咽著繼續(xù)往下說，“可是這樣的夢醒來之后我更難過了，我難過的不是我不能再喝可可，不是我的智齒讓我疼到流眼淚，更不是我們的戀愛太荒唐。我難過的是這樣一個人曾經(jīng)真實地出現(xiàn)在我的世界里，但我卻要接受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她的現(xiàn)實?！?/p>

她不知道該怎么安慰我，但安慰我確實也不是她的義務，別人常說在醫(yī)院里工作的人心理素質很強，因為他們見慣了生離死別。但沒有哪個醫(yī)生是一開始就有異于常人的心理素質的，人，只要是人，總是會被七情六欲左右，人會有感知，有情緒，有思維，這些東西是上帝給人類的禮物亦是枷鎖。每個人都有被情緒束縛到啞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瞬間。

于是肢體語言會代替實際的語言，李醫(yī)生沒有說話，只是把我輕輕攬入懷中，輕拍我的后背，我嘆了口氣，在她的肩窩里小聲地啜泣起來。

這是我在失去她之后第一次當著別人的面哭，我也不知道我在倔什么，一只腳都要跨出長江大橋的欄桿了還要死撐自己沒事。愛寬慰別人的人難過起來總是很悲哀，在這種時候我?guī)缀跣枰谝幻胫畠仁諗课业那榫w，以朋友的身份出現(xiàn)在她的家人面前關照和寬慰——在他們的眼里我們是朋友，我們也只能夠保持著朋友的關系，我也慶幸我還有朋友這個身份可以最后再為她做點什么。所有人都說，我是專業(yè)的，沒有我解決不了的問題，可我解決不了的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等待這個懷抱和肩膀的時間已經(jīng)太長太長，長到對我來說沒有也罷。我安慰所有人不必為我神傷，在我們秘而不宣的特殊關系中也沒有太多的人知道她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盡管失去一位好友同樣是一件值得黯然神傷的事情，但多余的悲傷我只能夠自己消化。那些我消化不了的悲傷盡數(shù)將我包圍了起來，它們充斥著我生活的每一個空間，變幻出各種各樣的尖利的形狀。

我一點也不坦蕩，所有的坦蕩都是我假裝出來的，遺憾的事情太多了，倒也不知道最遺憾的是什么了。人啊，很奇怪，凡是未得到和已失去總是看得最緊要，真正擁有的東西反而不會珍惜。

“我沒把夢告訴她的第二個原因是我們還在冷戰(zhàn)，她上飛機關手機都沒有例行地通知我一聲。我那時很生氣，后來更生氣，如果她告訴我她登機，我會說‘一路平安，等你’；但她什么也不說，我們的最后一句話就變成了‘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我說，“這段感情連善始善終都做不到，我怎么會沒有遺憾呢?！?/p>

“在感情里求一個善終太難了?！彼龂@了口氣說，“人們唯一能做的只有享受相愛的每一秒。”

她想了很久，問我，“林舟，如果給你一個再次選擇的機會，你知道和她的結局注定只能是這樣，當年你還會不會接過那杯熱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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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不愿意看見花一點點凋落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種花，為了避免結束，他們會避免一切的開始。

這是我思考過很多次的問題，但無論怎么思考我都給不出一個答案。這個結局是痛苦遺憾的，但是并不代表過程不浪漫美好；可是過程的美麗終究還是難以消弭陰陽兩隔的遺憾，如果一切的一切早在冥冥之中有安排，那架飛機注定要消失在廣袤無垠的太平洋中，但我至少希望，它與我再無瓜葛。

那么我在三年后的現(xiàn)在也不會再接到這個電話，更不會在長江的江風中淚流滿面。

可是多米諾骨牌從第一塊的倒下開始就不受控制，就像大洋彼岸的蝴蝶扇動翅膀引發(fā)的劇變。或許故事從我長出第一顆智齒的那天就已經(jīng)被寫好了大綱，而在往后余生里，我所做的每一件事無非只是在為我們無法改變的命運添幾道抓痕。

我想了想，回答她說，“我決定不了要不要接過那杯飲料，因為我也沒辦法決定自己的智齒會在什么時間長出來。這一切的根源，是因為我在那個冬天長了一顆智齒?！?/p>

李醫(yī)生把我放開，從包里拿紙巾遞給我擦眼淚，她看看我看看天又看看江水，我猜她一定有很多想對我說的話，但是現(xiàn)在一句都不知道該怎么開頭。她沉默了很久，終于說，“如果你那個時候認識的是我就好了?！?/p>

“但那個時候的李醫(yī)生也不會給人拔智齒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噗嗤一聲笑了，說，“別想啦，命運安排的每一場相遇都一定有它自己的道理，我覺得我們這個時候遇到也沒什么不好的——雖然命運對我有些時候并不講道理，但我依然是它忠實的信徒?！?/p>

她也笑了，她笑笑說，“是啊，命運不講道理，就像刮風不講道理，下雨也不講道理，宇宙萬物都沒道理，只有人類是最講道理的那個，所以人類注定比宇宙萬物多了很多痛苦。”

我笑著搖搖頭，不置可否。

“我再敬你一次吧李醫(yī)生?！蔽遗e起手中的玻璃瓶汽水和她相碰，兩只玻璃瓶發(fā)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動聽得就像心碎的聲音，我說，“謝謝你今天聽我說這些，希望我這段不愉快的遭遇不要給你留下心理陰影。”

“林舟?！彼粗业难劬φf，“無論怎么樣，我希望你可以重新拾回快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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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李醫(yī)生把我送回到我家樓下，說是要看著我上樓開了燈她才肯走。我一邊笑她過分緊張一邊聽話照做，我打開燈，在窗口朝下?lián)]揮手，她的車燈閃爍了兩下，調頭開走了。

但我才沒那么聽話，她走后十分鐘我又下了樓，我的腦子亂得像一團麻，我在小區(qū)的長椅上坐下抬頭在天上尋找月亮，但今天的天色不怎么樣，濃云密布到一點光也透不下來，我有些失落。

真的好奇怪啊，明明喜歡月亮的人也不是我，但是愛看月亮和收集每一天的月亮的習慣我怎么也改不掉。我討厭自己在感情中被他人改變的這種感覺，更討厭的是明明她早就已經(jīng)不在了，但這些習慣卻還被我的潛意識保存著，我恨人腦不是電腦，沒有刪除鍵給我按。

我今晚酒沒有喝夠，但話倒是說了不少，有人喝了酒頭暈犯困乖乖睡覺，但我屬于一沾酒就話多的那類人，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酒品不好。在回家的車上我問了李醫(yī)生一個我一直很好奇的問題，我問她，“我那天喝醉了到底在電話里跟你說了什么啊？”

我知道我當時的廢話肯定不少，因為微信的記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我們打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電話，從她家到我家的距離也不到半個小時而已。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她就很想笑，我也不知道我那晚到底是有多荒唐滑稽。她平復了一下心情，說，“你在電話里問我什么時候落地呢?！?/p>

“?。俊蔽抑鴮嵤菦]想到我能瘋癲到這個程度。

“你那個語氣一聽就是醉了，你說你在重慶等我問什么時候到，還說你好想見我你對不起我?！彼α诵Γ安贿^醉鬼我見多了，你這還不算最夸張的，我有朋友喝多了抱著垃圾桶哭著喊媳婦兒的，你已經(jīng)很收斂了?！?/p>

“林醫(yī)生，以后少沾酒精?！彼詈笳Z重心長地囑咐我，“人菜癮就別那么大了，丟面子也傷身。”

我在副駕駛上老實巴交地點頭。

她沒再說話，伸手把車載音響的聲音調大了一格，廣播臺剛好到了點歌的環(huán)節(jié)，賀小姐給張先生點了一首楊千嬅的《少女的祈禱》，我聽得笑了笑，說，“真好啊，這個城市每天都有人墜入愛河。”

重慶建筑物密密匝匝，廣播的質量總是不太好，只比我的年紀小幾歲的粵語歌里摻雜了電流聲倒頗有些我還在做夢的味道。李醫(yī)生也笑，笑著說，“那你說三千萬人口的城市，每天又有多少人在相愛，多少人在分別呢？愛人可能會告別，但愛情是永遠存在的東西，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相愛的戀人了。”

城市上空的電波里，楊千嬅在唱“祈求天地放過一雙戀人，怕發(fā)生的永遠別發(fā)生”，我和李醫(yī)生被山坡上的十字路口的紅燈攔住，相視一笑默默無言。怕發(fā)生的，該發(fā)生的，祈盼發(fā)生的，所有的事件發(fā)生起來從不征求任何一個人類的意見。少女祈禱天父做十分鐘的好人，沿途未變心，路上無阻礙，就連一路的紅燈都為他們變綠了，可是十分鐘之后的生死依舊要交于命運決定，天父做了好人也無用。

那我又能再愛幾公里呢？我不知道，天也許都不知道。

李醫(yī)生的電話打來時我還坐在樓下的長椅上，她說她到家了，我說你明天還要上班早點休息吧。她在那頭“嗯”了一聲，愣了兩秒之后問我，“你不在家吧？”

我在她面前撒謊是很沒用的，永遠不要低估醫(yī)生的智商，她說，“我聽見蟲鳴了，你家不是十七樓嗎？”

“我在樓下透口氣。”我說，“心情很亂，睡不著?！?/p>

“你注意安全，早點回家?！崩钺t(yī)生嘆了口氣拿我沒辦法，電話就這么沉默著，我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她一直沉默到我看了眼手機確認電話還通著，她說，“林舟，就算今晚上沒有月亮，至少晚風也足夠浪漫?！?/p>

“嗯，我知道，我并不是非要等到月亮?！蔽艺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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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十二月底的重慶是名副其實的霧都，一半以上的高樓都隱沒在濃霧之中，小雨淅淅瀝瀝，裹著濕潤的霧氣，讓整個城市的氛圍都變得沉郁了起來。

或許就是這樣天氣的影響，來做心理咨詢的學生多了起來——當然還有期末考試臨近，壓力變大的原因。我這幾天的班上得都很忙碌，沒怎么搭理李醫(yī)生。

好吧，實際情況是她也沒什么時間搭理我，就像是有什么神秘的默契似的，她這幾天的班也不怎么好上，好像人類到了冬天就是會很難過，身體和心理共同的難過，哪里的毛病都多了起來。

這天我終于在正常時間下了班，沒有加班的日子就是好日子，我跑去李醫(yī)生的診所找她，這大半年里我已經(jīng)對這個地方輕車熟路，但絕對不是因為我牙出問題，此中緣由我不想再贅述。

李醫(yī)生還沒有下班，我拎了兩杯熱飲等她，重慶也沒有暖氣，我把自己那杯熱牛奶拿出來捧在手心里取暖，后頸突然被一只冰涼的手捏了一下。

“你很煩誒！”我裝腔作勢要打人，她笑笑，從我手里把飲料接過去，又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臉，我說大庭廣眾，李醫(yī)生注意影響。

“下班快樂。”她笑著說，“這是今年的最后一個班了，我好快樂?！?/p>

“是啊，這也是今年最后一天了?！蔽腋谒磉呑叱鲈\所，看著馬路上已經(jīng)逐漸堵了起來的車流說。

夜色四合，李醫(yī)生帶我到江邊看煙花，我之前還從來沒有在重慶跨過年，但我很喜歡看煙花，它們升起又墜落的樣子，就像是星星掉進海里，一場盛大又美麗的熄滅。

我拿出手機錄了十幾秒發(fā)朋友圈，說祝愿所有人新的一年平安喜樂，她就在旁邊默默地看著，笑問我，“林醫(yī)生就這一個愿望嗎？”

“不說了，說出來就不管用了?！蔽易隽艘粋€噓聲的手勢。

“我們兩個人悄悄地說，不被老天爺聽見就好啦......”她連哄帶騙，說，“要不我們交換吧，我告訴你我的愿望，你也告訴我你的?！?/p>

我哂笑她的幼稚，但這個溫柔清醒的人難得幼稚一回，倒也算是可愛，我笑了笑說，“那成交嘛，但你要先說?！?/p>

她笑笑，把我拉進懷里，在我耳邊小聲地說，“我希望我們永遠都快樂。”

“該你咯。”她揉了揉我的頭發(fā)，眼睛里倒映著漫天絢麗的煙花。

我回應了她的擁抱，踮了踮腳，在她的耳邊悄悄地說了一句我很多年前沒有說出口的話。

我說，“我希望相愛的人再也不會有別離?！?/p>

天父做十分鐘的好人還不夠，他須得永遠做好人，才能庇佑每一對墜入愛河的戀人順利到達名為永遠的彼岸。

可是那太遙遠了，遙遠到如今我已經(jīng)不會再去癡心妄想，至少此刻我們曾緊握對方的手，這也不失為一種海枯石爛，滄海桑田。

那么親愛的，我依舊謝謝你的出現(xiàn)。

希望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今夜你也好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