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征召劉賀進(jìn)京繼位的詔書抵達(dá),夜漏還沒過完一刻,趕緊點起火把,打開詔書。第二天中午,劉賀出發(fā),晡時(下午三點到五點),就到了定陶,奔馳一百三十五里,侍從的馬都相繼累死,沿途都是馬的尸體。
王吉奏書勸誡劉賀說:“臣聽說商朝高宗武丁,在守喪期間,三年不說話。如今大王也是因為喪事受征召,應(yīng)該日夜號泣悲哀而已,千萬不要隨意發(fā)號施令!大將軍霍光,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無不聽聞,事奉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群臣而去,將國家和幼主托付給大將軍。大將軍抱持幼君于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內(nèi)晏然,就算是周公、伊尹,也不過如此吧!如今皇帝駕崩,沒有子嗣,大將軍就考慮誰是可以繼承帝位的人,一個個數(shù)過來,選擇了大王您!他的仁厚之心,豈有限量?愿大王您聽從大將軍,尊敬大將軍,政事一概聽大將軍的,大王垂拱南面而治而已。愿大王留意,經(jīng)常記著我跟您說的話!”
華杉說:
武丁繼位,三年不語,這是一個傳奇。王吉跟劉賀講這個案例,非常恰當(dāng)!當(dāng)然,劉賀聽不懂。我們來把王吉說的意思解讀一下。這件事,《論語》里有討論:
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沃^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于冢宰三年?!?/p>
書,就是《尚書》。諒陰,就是梁闇,闇,音an,就是庵,就是廬,搭個茅廬。子張問孔子:“高宗武丁,繼位居喪,住在草廬里,三年都不說話,為什么呢?”孔子說:“豈止是高宗,古人都是這樣,國君薨逝,新君繼位,在居喪三年期內(nèi),國君是不理政事的。百官總己,總攝己職,自己管好自己的本職工作,然后呢,聽命于冢宰,就是太宰,宰相?!鳖^三年,新君不管事,宰相管事。三年后,守喪期滿,新君才親政。這是儒家的主張。
不過,他對子張說,不僅武丁這樣,古人都這樣。實際上,古人不是都這樣,如果都這樣,武丁的作為,就不會寫進(jìn)歷史了。
武丁為什么守喪三年,而且,三年不說話?守喪三年可以做到,三年不發(fā)一言,那太驚人了,太傳奇了,不可信。錢穆說,是三年不談?wù)?,并不是一句話都不說。這個錢穆也只是猜,因為懷疑其可信度,自己猜一個解釋。
不過后來出土了龜甲,有了甲骨文,好多事情弄清楚了,武丁三年不說話的歷史,確實無疑,而原因,既是忠貞的孝道,堅韌的毅力,又是高超的政治權(quán)謀,這故事就長了,我們慢慢道來:
武丁年輕的時候,他在位的父親小乙,派他到民間去游歷,在普通百姓中間生活,向他們中有智慧和德行的人學(xué)習(xí)。于是武丁離開宮廷多年,拜在一位有名的老師甘盤門下學(xué)習(xí)。這一時期,他廣泛游歷了黃河流域,從現(xiàn)在的陜西、山西、河南接界的河套地區(qū)開始,繼而向東,一直走到亳(bo),大概就是今天河南商丘一帶,他把當(dāng)時稱為“中央商”的所有地方都走遍了,交了三教九流的很多朋友,其中有一個叫傅說的,是個勞改犯,被繩索牽著做苦工的奴隸。武丁和他非常談得來,并認(rèn)定他是一個有巨大智慧和才干,足以安邦定國的人,認(rèn)定自己繼位之后,宰相非傅說莫屬。
父王病危之時,武丁才回到宮中,并在父王薨逝后,作為長子,順利繼承帝位。然后就發(fā)生了三年不說話的事。吳國楨在《中國的傳統(tǒng)》一書中分析,小乙要傳位給武丁,而武丁有四兄弟,雖然他是長子,第一順位繼承人,但商朝的繼位規(guī)矩,是兄終弟及,然后再由最小的弟弟,傳給他的長子。小乙就是他那一輩最小的弟弟,而武丁是他的長子。既然兄弟都有繼位機(jī)會,朝廷難免有不同派別,讓武丁離開宮廷斗爭的漩渦,把民間去,是父親小乙對他的一個苦心安排。他誰的派別都沒參與,就不會有錯誤,不會有樹敵,帝位本來就是他的,他到時候回來繼位就是了。
武丁繼位后,他采取了絕對沉默的策略。以守喪為名,不說話,一句話都不說,他就可以躲在后面觀察,既評估每一個貴族大臣的立場和能力,觀察他們之間的派別關(guān)系以及各種政治活動,同時,又避免自己的任何想法和意圖,被他們發(fā)覺或利用。
所以,錢穆說他不是不說話,只是不談?wù)隆_@個猜測是肯定不對的,在一個地方說話,就得解釋為什么這個話可以說,那個話不能說,標(biāo)準(zhǔn)在哪里。這個理不清,武丁采取的,是“絕對沉默戰(zhàn)略”,跟任何人都不說話,對不起,我在守喪,守喪三年,三年不能說話。
君子無所不用其極,做任何事,都有很簡單的辦法,為什么不行呢,因為你做不徹底。我們講“凡事徹底”,成功不是做不平凡的事,而是把平凡的事做徹底。武丁的方法很簡單,但是很徹底,三年一個字不說,跟任何人都不說。
武丁三年不說話,大臣都急了,急了也沒辦法,等三年吧!大家都小心謹(jǐn)慎,不知道他要干嘛,真是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三年后再說。國家有什么事呢?都是這些當(dāng)權(quán)的人在生事,他們不生事,老百姓該干嘛干嘛,國家太平得很!
三年終于過去了,大家都等皇上開金口。武丁呢,還是不說話。
這大家不干了,上書說,君主要說話,才能發(fā)布命令,您不說話,我們就得不到指示,沒有您的指示,我們怎么知道該怎么辦呢?
武丁寫了一段答復(fù):我不是不想說話??!但是,我是君主,我的一言一行,都是天下的楷模,我怕我德不配位啊,我說話,說錯了怎么辦呢?我說錯了,大家也照著做,那不就危害天下嗎?所以我不是不想說話,我是真的不敢說?。?/p>
三年了!大家等了三年了!您不說話,我們該怎么干還可以怎么干,但是,誰該升官???誰該進(jìn)爵啊?這些總得讓我們有個方向吧?不行!這回大家團(tuán)結(jié)起來,堅決要求陛下說話!您趕緊說!您說什么我們都聽!
在大家的強烈要求下,武丁終于說話了,他說了什么呢?他說了一個夢:
“我真的是怕自己德不配位,所以不敢說話,大概也因為我這樣,感動了天聽,昨天晚上啊,天帝托夢給我,說他派了一個人來輔佐我,說這個人來了之后啊,一定把國家治理好。說這個人呢,現(xiàn)在是個老百姓,就在我們國內(nèi)。我夢醒了之后,還非常清晰的記得他的樣子,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這個人??!”
陛下終于說話了!滿朝沸騰!快找畫師來!陛下您說說他長什么樣!畫下來!趕緊去找!搜遍全國每一個角落,也要把他找出來!
全國動員,很快找到一個正在挑土筑墻的苦力,長得跟畫像一模一樣,帶來給武丁指認(rèn),武丁說:哎呀!就是他!這就是天帝托夢給我治國的人!
這人是誰?就是他的老朋友傅說。傅說當(dāng)場被封為公爵,成為商朝執(zhí)政,沒有任何人反對。他也真的像天帝派來的一樣,治國理政,成為一代名相,輔佐武丁,開創(chuàng)了武丁中興的一代盛世。
周公記載了他的事跡,周公說:“其在高宗時,舊勞于外,愛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諒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于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p>
殷商高宗當(dāng)年,年輕時在外勞動,交往了很多普通小老百姓朋友。到他繼位的時候,他先是三年不發(fā)一言。他三年不說一句話,一旦說出話來,就人人都擁護(hù)聽從,不敢疏忽偷懶,個個全力以赴。他安邦定國,全國人民上上下下,沒有一個對他有怨言,他得以享國五十九年。
《資治通鑒》序言里說:“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能多多的了解歷史上的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就能有智慧,有德行。王吉跟劉賀講的這個案例,可以說太恰當(dāng)了。劉賀的帝位是天上掉下來的,他繼位之后,最重要的就是不犯錯,什么也不發(fā)表意見,什么也不做,一切決策聽霍光的,自己只是舉哀,觀察三年再說。但是,劉賀的智力,哪里能理解這些哦。
劉賀到了濟(jì)陽,下令采買長鳴雞(一種云南產(chǎn)的雞,鳴聲很長,而且終日啼鳴不絕,所以很值錢,一只雞值一輛銀子),又要買積竹杖(很多竹子合做的手杖)。經(jīng)過弘農(nóng),又派一個名字叫“善”的大奴(奴隸總管)用行李車裝載女子。到了湖縣,被中央政府派來的使者發(fā)現(xiàn),責(zé)備昌邑國相安樂。安樂告訴龔遂。龔遂進(jìn)去問劉賀,劉賀說:“沒有啊!”龔遂說:“既然沒有,為什么愛惜一個大奴而破壞禮教行義呢?請將善治罪,以洗刷大王的污點!”即刻將善揪出去,交給侍衛(wèi)長處決。
劉賀到了灞上,大鴻臚郊迎,換乘皇帝御用車隊。劉賀派太仆壽成駕車,郎中令龔遂陪同,將到長安城東的廣明亭、東都門,龔遂說:“按照禮制,奔喪,望見國都就該哭。這就是長安城東郭門了?!眲①R說:“我喉嚨痛,不能哭?!钡搅顺情T(之前是外郭門,現(xiàn)在是正式城門了),龔遂又提醒他哭。劉賀說:“城門跟郭門還不是一樣。”接下來就要到未央宮東門了,龔遂說:“昌邑國的喪帳,在宮門外馳道北邊,喪帳前有南北行道,馬不過幾步路,大王最好下車,面向西方,伏地而哭,哭到盡哀而止。”劉賀說:“諾?!庇谑且例徦焖远?,按禮儀哀哭。
六月一日,劉賀受皇帝璽綬,繼承帝位,尊皇后為皇太后。(上官皇后本年十五歲,就做皇太后了。)
3、
六月七日,葬孝昭皇帝于平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