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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天像打翻了的熔爐，爐漿燒后的地面變得滾燙滾燙，空氣中像被抽走了氧氣似的，站一會兒人就頭暈眼花，夾著一絲絲突如其來的窒息感。無風(fēng)的樹桿紋絲不動，像一座座矗立于寺廟的佛龕。這樣的天氣里，大街上極少有人走動。

這時，從胡家莊北街里走來幾個游動的影子，來福家的婆娘月蓮。她急匆匆地朝南胡同走來。發(fā)髻散落人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渾身冒著熱汗。背上馱著一個小的，手里拖著一個大丫頭，搖搖晃晃地朝著婆婆–梅阿珍家里趕。

兩扇脫了油漆的大門虛掩著，像白癜風(fēng)患者的臉，花里胡哨很是刺眼。從敞開的縫隙，能看到院子內(nèi)老柿子樹黑黢黢的樹干。墨綠色的樹冠，像撐開的傘，把小院遮的嚴嚴實實。

碩大的樹蔭下，一把紫藤色的躺椅上，一位身子肥胖的老太太，仰面八叉正躺在上面瞇著眼睛聽曲兒。一臺老舊的手提收音機，立在窗戶的臺階上，發(fā)出敲鑼打鼓的聲音。隨即而后的，是一位纖細嗓音的女花旦咿咿呀呀賣力地哼著臺詞兒。再看旁邊的小板凳上，有一個虎頭虎腦三四歲的小男孩坐在上面。

孩子正啃著兩只手捧著的小半個煮熟的豬嘴巴，臉上沾著油星兒，一雙小手也被油垢糊的油膩膩的。

月蓮一把推開大門扯著倆孩子走了進去，沖著躺椅上的老太太喊了一句：“娘，你幫我管一下大妮二妮行不？我得去北坡，來福上午就下田了，這大熱的天兒，怕要中了暑熱?！?br>

最小的小丫頭從娘身上爬下來，眼睛瞪的滾圓喊叫著上前：“肉肉，要肉肉……一步一搖去了小男孩身邊，伸開小手朝他手上的豬耳朵摸去。

藤椅上瞇著眼睛的老太太，因為聽?wèi)虮蝗藬嚵耸植凰１犻_眼睛后又翻著白眼兒一臉嫌棄的看著她們，之后竟然又蹭地一下從椅子上滑下來，張開手一巴掌拍在二妮的手背上，兇神惡煞地喊：“你這個死妮子，誰讓你搶肉的!”

挨了巴掌的二妮“哇”地一聲縮回身子，抱著月蓮的褲腳大哭起來。

一旁的月蓮眼眶瞬間泛起了紅，她彎下腰抱起小女孩，委屈地朝著老太太小聲地抗議著：“娘，二妮是你的孫女，她還這么小，你，你怎么忍心打她!”嘴巴一張，眼眶里像有豆子灑落下來，吧嗒吧嗒擦著腳裸滾在地上。

“滾，都滾，少在老娘面前哭天抹淚兒，凈養(yǎng)些賠錢貨還想吃肉!走走走，我要睡覺了，愛找誰管找誰管……”

梅阿珍月蓮的婆婆，一個活脫脫的母夜叉、滾刀肉，四里八鄉(xiāng)板上釘釘難纏的主兒。只可惜她的這些事跡，是在月蓮嫁過來后才聽說的。

想當(dāng)初她剛嫁過來時，婆婆待她和老大媳婦一樣的好。那時候，她和大伯嫂一塊兒懷了身孕，一塊兒養(yǎng)胎。婆婆端茶倒水的一副慈母形象，生怕倆兒媳婦有個閃失，影響到寶貝孫子的順利出世。

懷胎十月一朝分娩，大伯嫂杏花生了個白胖胖的兒子，而她陳月蓮卻生了個干癟的小丫頭。老太太重男輕女的本性，這才徹底的在她身上顯露出來。

大伯嫂生了男孩兒，梅阿珍每天咧著個大嘴一乍長，凹在臉上的老褶子陷得更深了。

添了大乖孫，讓她的老腿老胳膊勤快的很，在家又是殺雞又是熬大骨湯，弄好了屁顛屁顛地給老大家送去。一個月子下來，光是母雞就殺了六只，外帶著煮了十根大棒骨，雞蛋更是敞開了送。

這些油膩的營養(yǎng)餐，讓懷孕初期還沒有過百的山杏，月子里身體像灌了風(fēng)的布袋，足足長了二十多斤重。腚圓腰粗，原先巴掌大的小臉兒像剛出鍋的大餅。白里透紅黑發(fā)披肩煞是圓潤，就連瘦如刀背的大伯哥來財，每天跟著喝點兒葷水葷湯，人也長胖了不少。

再看月蓮，因為自家男人在工地里不能誤工，生了大妮兒后她就沒人管了。婆婆對她的態(tài)度更是來了個大轉(zhuǎn)變?？此难凵駜壕拖窨粗叭勿B(yǎng)的娃，左右不順眼。蹬鼻子上臉起初還指桑罵槐的小聲咧咧，后來干脆指名道姓罵她生不出小子，是一只只下半只蛋的雞。月子更不上心，連老母雞都不舍得給她煮上一只，小孫女更是不稀湊上去瞅上一眼。好在男人來福人品好，放了工對她和孩子盡心的伺候，更沒嫌棄她生了個女娃。

一年后，月蓮身子又有了喜，只可惜這一胎又生了個丫頭片子。人家大伯嫂像喝了幸運湯，肚子就是爭氣，第二胎呱呱落地還是小子，這下老太太更是徹底的心寒了，月子還是不管不問，倆孩子不管一個。

那頭月蓮被老太太轟出來后，領(lǐng)著倆孩子頂著烈日哭喪著臉往回趕。

“娘，我也要吃肉肉……”二丫趴在她的肩膀上，淚眼婆娑小聲嚷嚷著。

“嗯，等你爹回家給你買!”她輕聲安慰著背上的孩子，當(dāng)看到大妮懂事的抿著小嘴不說話，老老實實得跟在自己旁邊，隱忍在眼眶里的眼淚又潮水一般涌了上來。

“娘，咱這是要去哪兒？是去找爹嗎？你不是說爹去了很遠的南坡嗎？我熱……”看著孩子光著頭頂跟著自己在烈日里奔走，月蓮心里又泛起一陣陣的心酸，眼眶里再次變得濕漉漉。

這時，街道一旁胡同口的一扇黑色的大門“吱呦”打開了一條縫兒，從里面走出一位身子微曲頭發(fā)花白，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她站在門檻的條石上，朝她們娘仨揮著手大聲地喊：“大妮兒、二妮兒，快到七奶這里來……”。

大妮聽了轉(zhuǎn)過頭去，兩只眼睛像擦了雪一樣亮堂起來，撒開月蓮的衣角蹦跳著朝老太太跑去。老太太笑容滿面心里通透，一眼就看出月蓮從哪里來。因為這條街上，梅阿珍對兩個媳婦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已經(jīng)不是秘密了，大家背地里都同情著這個身子骨瘦弱的老二媳婦。

老太太兩只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大手攥緊大妮兒的小手，朝著跟過來的月蓮母子說：“把孩子放我這兒我?guī)湍愎苤s緊去下田看看來福吧！他上午走的時候還跟我招呼來著，這天賊熱，可別惹了暑氣。”

大妮二妮，平時最喜歡往為人和善的七奶家里跑，所以跟她很是親近，把她們放這兒月蓮比什么都放心。她感激得朝著七奶看了幾眼，又朝她鞠了一躬，囑咐了倆孩子幾句要聽話，轉(zhuǎn)身就要走。

“記得多帶點開水?！崩先艘皇殖吨鴤z孩子，沖著月蓮的后背喊了一聲。此時的月蓮，臉上的淚水早已泛濫成災(zāi)，是感動是心寒還是什么……

沒有后顧之憂的月蓮，急匆匆地往田里趕，頭頂?shù)奶栆琅f射著毒辣的光，像要把人的脊梁骨兒扒開曬干了一樣。

來到自家的三畝田上，只見半干了葉子的包谷桿子已經(jīng)被鐮刀削盡三分之一，它們像被挑斷筋骨的囚徒，毫無生機地躺在田壟上，任憑著陽光在他們的身上鞭打，氣息也被一點點的剝離。掰下的包谷穗，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白花花的外皮兒，扎堆兒一起躺在綠色的田園里，格外的醒目晃眼。

月蓮步子剛一進到田里，來福就從地頭兒一棵毛白楊的樹蔭底下鉆了出來。敞開的胸膛被陽光曬得黝黑發(fā)亮，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浸透能擰出水。隔著老遠就能聞到身上散發(fā)著的一股子汗臭味兒。一張草帽底下土褐色的臉龐，被淌下的汗水拉出一條條晶亮的痕帶。

他一看到自家婆娘，快步迎上去嗔怪地說道：“大熱的天你來干嘛?兩個娃呢？”

“在她奶奶那里呢!”月蓮一邊從布兜里掏出水壺和午飯，一邊回答說。

“咋，咱娘給咱管娃了?”來福一聽這話，欣喜地大叫起來，哪像個剛遭受了高溫折磨過的人。

“想都別想！你娘是鐵了心不管咱娃了，我那么求她，她還是把我們趕了出來……”

月蓮的臉上迅速染了緋紅，明明已經(jīng)收住的眼淚，又在眼眶里集結(jié)、打轉(zhuǎn)兒。好看的眉眼擰變了形兒，小臉上絞著一絲絲的痛楚。

“別哭，她就那樣……等過些日子會想明白的?！眮砀Ｗ钆乱姷皆律彽难蹨I嘩嘩地流，為了兩個丫頭，她受的委屈太多了，因為月子里沒有補上來，還要帶娃，身子越發(fā)的清瘦。來福心疼著月蓮單薄的身子，地里的活兒盡量不讓她搭手，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要有人管娃，倆娃又那么小，自家娘又不給管，哎……這事兒弄的。他覺得自己就像裹在茄夾里的肉，兩面受熱后自個兒更跟著遭罪。

吃了午飯喝足了水，兩人坐在樹蔭下說著今年的收成。

“我還要生娃，我想給你生個兒子?！崩洳欢〉卦律彸鴣砀Ｈ恿艘痪湓?。

“還生?萬一再生女娃咋辦？小子又能咋樣，我又不在乎，那都是我娘的老思想了。你瞧咱倆女娃多俊多討人喜歡，比男娃子喜人多了。”

來福一股腦兒的說了一通，執(zhí)意要打消月蓮還要生娃的念頭。其實他說的也是真話，盡管月蓮生的都是丫頭片子，可他打心眼兒里喜歡這倆乖巧的孩子，多可愛多討人喜??！一放了工回家，倆萌娃“疊疊疊疊”奶聲奶氣地追著他喊，像兩只小儷鳥兒嘰嘰喳喳地叫，聽著他的心都要醉了。

“你甭管，我就是要生，我就不信生不出小子!等我生了，看你娘還敢給我白眼?！?br>

月蓮賭氣地嚷嚷著，心里的委屈，仿佛只有生了兒子才能發(fā)泄出來，才能在婆婆和大伯嫂面前揚眉吐氣一把。

3

立秋后的的天氣，明明中午能耐的仿佛能揭了人的皮，一到晚上卻又像泄了氣的皮球沒了脾氣。月亮早早的順著西山攀爬，縷縷涼風(fēng)在樹桿上游蕩，扯著枝頭的葉子嘩啦地響。忙碌了一天的人們，身上的燥熱被風(fēng)趕走，一陣無由的舒坦涌了上來。

這幾天忙收地里的莊稼，來福都是吃了晚飯早早就躺下了。月蓮給倆孩子擦了身子洗凈了小臉兒，哄著睡下后，將她們抱進內(nèi)間。自己洗了個簡單的冷水澡也匆匆地爬上大炕。

迷迷糊糊正在睡夢中的來福，突然感覺一具冰冷的身子貼在自己的脊背上，只一會兒的功夫，又像燃爐里的碳火，熱氣騰騰地滋烤著自己的五臟六腑。

月蓮將一團柔軟緊緊地貼上他的后背，又輕輕地張開手掰過他的身子，頭頂著他的腦袋，一股潮熱的氣流迅速氤氳在他的臉上，在他的身子上蔓延伸張。

她輕輕地親吻著來福的臉，親吻著他的豐厚的唇，還有他寬闊的胸膛……

來福其實在她一貼近身體的時候就醒了，只是他沒動，他不敢動。他何嘗不明白月蓮的心思?難道生小子就那么重要嗎？他想拒絕他怕她受苦，每次她生孩子，就像在鬼門關(guān)里走了一趟，他想想自己在外面等待時的焦慮就覺得后怕。

月蓮的熱情像天上的閃電，順著他的胸膛一路往下流串，來福動了動身子，朝后挪了挪脊梁，離開了她的懷抱。

“你，你嫌棄我?難道你也嫌棄我生不出兒子?”月蓮的臉，即使在熄了燈光的晚上，依舊能感覺出燥熱，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心里的火“騰”地上到嗓子眼兒，她在黑暗里叫喊著。

“你這婆娘想什么呢？”來福把她的身子掰正輕輕地又抱回懷里。下巴靠在她的頭頂?shù)吐暤卣f：“咱不生了，就養(yǎng)大妮二妮。供她們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xué)讀研究生不好嗎？我不在乎兒子不兒子的，咱娘那邊，你也不要理踩就是了。”

“我要生，我要生兒子，我不想你撂下不孝的罪名?！痹律徴f出堵在心里的話，身子又緊緊地抱住他。

外頭風(fēng)停了，月亮害羞的躲進云層，夜幕上鑲嵌著的星星閉上了眼睛。遠處低吟著的鳥蟲睡了，這世界安靜了（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