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景行把那三片碎瓷帶回工坊,放在工作臺上。宋晚棠正在調(diào)漆,看了一眼,放下刮刀。
“誰拿來的?”
“我爸的師兄。馮德茂?!?/p>
宋晚棠沉默了一會兒。她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片碎瓷,對著光看。釉色偏淡,開片稀疏,胎體比后來的作品薄了一些。“這是你爸早期的?”
“應(yīng)該是。火候還差一點,但天青已經(jīng)有了?!辈窬靶邪讶丛谝黄?,斗笠盞的形狀出來了,“顧老師教他的時候燒的?!?/p>
“馮德茂這個人,我聽師父提過?!彼瓮硖陌阉榇煞畔?,“顧老師門下有三個徒弟。大徒弟姓馮,二徒弟姓柴,三徒弟姓宋?!?/p>
柴景行抬起頭?!靶账危俊?/p>
“我姑姑?!彼瓮硖牡恼Z氣很平靜,“顧老師最后幾年,是我姑姑在照顧他。她學(xué)的東西比我多,胎內(nèi)走金就是她傳給我的。但她后來嫁到龍泉去了,不在景德鎮(zhèn)?!?/p>
柴景行沒有想到這一層。他看著工作臺上那三片碎瓷,忽然覺得這不僅僅是一只碗。這是顧明遠一脈的線索——馮、柴、宋,三家人,通過同一個師傅連在一起。
“這只盞,我來修?!彼f。
“你來。”宋晚棠把位置讓給他。
柴景行坐下來,開始調(diào)漆。大漆加糯米粉,攪成糊狀,涂在斷面上。三片,三個斷面,涂了三次。他用手把碎片拼在一起,斗笠盞恢復(fù)了原來的形狀。手指壓住,等多余的漆擠出來,用竹片刮掉。然后纏線,一圈一圈,不松不緊。
“等三天。”他說。
三天后,走金。他用細毛筆蘸了金粉,沿著漆線輕輕掃過。金粉沉下去,粘在未完全干透的大漆上,閃出一線細碎的光。三條線,三個斷面,金線把碎開的盞重新連了起來。
他把修好的斗笠盞放在窗臺上,陽光照在上面,金線閃閃發(fā)亮。釉面的天青色比當年深了一些——不是釉變了,是時光。器物和人一樣,放久了,顏色會沉。
傍晚,他帶著盞去找馮德茂。老人住在樊家井后面一條窄巷子里,鐵皮門,油漆剝落。敲了三下,門開了。
柴景行把盞遞過去。
馮德茂接住,捧在手里,翻過來看底足。底足上有一個小小的“柴”字刻款,是父親的手跡。老人的手開始抖。
“修好了?!彼f,聲音啞了,“修好了?!?/p>
他捧著盞轉(zhuǎn)身進了屋,沒有關(guān)門。柴景行站在門口,看見老人把盞放在一張老舊的八仙桌上,桌上供著一塊牌位——“先師顧明遠之位”。
盞放在牌位前面。馮德茂點了一炷香,插在香爐里。青煙升起來,繞過天青色的盞,從門口飄出去,散在巷子的暮色里。
柴景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身后的門沒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