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月·微型小說主題創(chuàng)作人物篇第二期：人間(保姆)

剛下過雨，空氣都是濕的。我踩著薄泥，拐過一道彎兒就看見了紫燕家青磚青瓦的房子。

一位上衣的肩膀爛掉一側(cè)的老漢，正從一輛獨(dú)輪車上抽取草料扔進(jìn)羊圈?？次襾恚s緊走進(jìn)磚房摸了個塑料凳遞給我，然后又低頭抽草喂羊。

“呵呵，家里條件差?！彪S時就能散架的塑料凳，讓他有些難堪。

紫燕家的房子在村子的最上游，因?yàn)樯铰范盖?，村里人都不肯把屋子搭在這里。

“他姑，娃今后由你管束。該打打該罵罵，能讓她有口飯吃就行?！崩蠞h垂著頭，兩只大手在沾著水的草垛上翻來翻去。

“大叔，紫燕這么小，聽說書也念得好，你舍得讓我?guī)ё?？?br>

聽我問話，老漢半天才把頭從那堆青草里抬起來。老樹皮一樣的臉膛上多了幾分醬紅。

“不舍得也得舍得，家里情況糟透了。咱窮人家不求讀那么多書，跟你走，我放心?！?/p>

老漢說話有些急聲音很大，惹得幾只羊也停下了吃草。

陽光順著山與山的縫隙鉆出來，明晃晃地照著小院。院子雜而亂，羊糞混合著七長八短的草屑堆在一起，陽光一照越發(fā)熏臭。院子里到處是深深淺淺的水坑，朝北的屋檐下蓋著一張油膜紙，里面有女人的咳嗽聲傳出。

老漢半蹲在院子土墻旁抽煙。

“山里太苦了，娃能跟著她姑走，是她的福氣?！彼臀豢?，那些白色的煙順著鼻孔大張旗鼓地往外跑。被煙霧嗆紅了的一雙眼睛里，有閃閃水花涌動。

“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shù)一數(shù)，二四六七八……”一道清脆的童音沿著蜿蜒的山路一直往前。然后，一抹紅色的影子越發(fā)清晰起來。再看，后面還跟著兩個光著上身赤裸著腳的小男孩。

老漢上前幫她摘下裝水的桶，兩只手掌拍了兩小娃的屁股一聲 斥喝，回屋去。

女孩十三四歲的樣子，一身掉了色的衣服，烏黑的頭發(fā)粘在額前，兩手絞著衣角頭微微下垂。

“你是紫燕吧！”我盡量讓自己笑起來。

“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彼昧μ痤^迎向我。

“我還知道你要帶我走，去你家做保姆?！迸核坪鯖]有了恐懼，大膽地對上我的眼睛。

“那你愿意跟我走嗎？”我還是低估了女孩兒的懂事。話說得更溫柔了。

“如果，如果能讓家里多了一份收入，我愿意?！彼p咬著唇，直到嘴角發(fā)白才回答我的問題。

“不讀書你會后悔嗎？”我的突然問話像揭開她身上的一道傷疤。她把糊滿泥巴的腳往后縮了縮，眼睛里的光瞬間暗了下去，似流星隕落一般死寂。

“聽說你學(xué)習(xí)成績很好，還是班干部?！痹捯籼羝鹋旱臏I腺，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蝶翅般的眼毛墜落下來。本該背著書包念書的年紀(jì)，卻要退學(xué)跟一個陌生人走，這得有多大的勇氣?？粗砩下┒吹暮股兰澳请p糊滿泥巴的腳，我的喉嚨堵堵。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經(jīng)雨水洗過的山石折射出的光。瘦弱的肩膀暗沉的皮膚，無不透露出營養(yǎng)不良的黃。十三四歲花兒樣的年華，卻要替大人背負(fù)起生活的責(zé)任，我突然有些心疼了。

太陽越來越近，像貼上了肉身火辣辣地難受。我打算結(jié)束與女孩的對話，帶著她盡早下山。抬腕看表的時候，她突然抓著我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我說，能等半個鐘頭再走嗎？她的眼神幾近哀求令人生憐，讓人不忍拒絕。

見我點(diǎn)頭，一雙眼睛像爐內(nèi)的火再次亮堂起來。她撒開腳丫跑進(jìn)屋子，我的腳步也不聽勸地跟了進(jìn)去。房子很小很亂，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對著大門的是用磚頭支起的木床，上面扔著亂七八糟的衣五，旁邊還躺著一個瘦小的女人。女人的臉蠟黃蠟黃，她朝我笑掙扎著想坐起來。她的身體看似很虛弱，隨時就能死去似的。

目光所及的是最里面的一個小房間，斑駁的墻壁上張貼著一排排紅色的獎狀，像一面彩色旗幟讓房間增色不少。有的顏色變淡有的被撕去一角，咋一看如同站著一排七高八矮的孩子。其中一張她捧著《演講比賽一等獎》的照片里，她的眼神堅定自信，流露著一種恬靜的美。這些榮譽(yù)讓我驚訝，盡管之前我已經(jīng)聽說她書念得極好。

順著水聲，看見女孩兒已經(jīng)將她媽媽扶起坐在床上，正用臉盆的水幫她洗頭。完后，又端來一盆清水，用一根脫了線的毛巾給她擦洗臉和手，然后輕輕搓洗著她的腳。娘倆用我難懂的目光交流著。

太陽已經(jīng)把山路上的泥漿曬成白色，我們該離開了。

本以為紫燕會收拾著大兜小包隨我下山。誰想她只背了個破書包，里面裝著課本。見我看，她紅著臉解釋，“姑，我?guī)蠒袉?？我保證不會影響到做活兒。”她祈求地望向我，眼睛里的那份迫切一目了然。我還能說什么呢！倒是她的父親在一旁哇啦哇啦地叫。

“你個娃娃，怎不懂事哩！你是去你姑家做事兒，不是念書?！崩蠞h弱弱地看向我，生怕我說些反對的話或者直接拒絕帶她走。

我高興，又怎會反對呢！只要她肯學(xué)只要她能堅持讀書，我有信心把她培養(yǎng)成一個有用的人。雖然我?guī)筒涣怂械氖W(xué)兒童，但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要全力以赴去做。

山路雖然不平，但我的腳底滋生出無數(shù)力量。身旁小小的身軀像一團(tuán)火將我包裹，尤其那清澈的眼目里的光，似乎能照透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