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奇怪，人天生就是朝前看的。從來沒有人的眼睛長在腦袋后面。幸虧我們的脖子可以往后扭，身體可以往后轉(zhuǎn)。否則，我們很難理解什么是“回頭”，也就很難“看到”身后有什么。
這個世界，原本不會“回頭”，自從有了人類，它便也能“回頭”，而且應(yīng)該“回頭”。因為，自從有了人類，純粹的世界已經(jīng)不存在了，凡提到“世界”，你總不能把人類從其中無端的抹去。況且就算你任性，硬要抹去，現(xiàn)在的世界也只是“人化世界”，它處處都已經(jīng)被“改造”、“重組”、“開發(fā)”了。因此，它處處都已經(jīng)被人類打上烙印、留下痕跡。所以?。⌒〉絺€人，大到國家，乃至到宇宙，它都是一個過程，都是生生不息而又不可抗拒的前行。人，國家，世界，唯有在“回頭”中，才能走得更清醒，走得更穩(wěn)健，走得更遠(yuǎn)。圣人、偉人、智者明白這個道理，都自覺反思自己，古今中外，這一點，是沒有例外的。儒家學(xué)說的創(chuàng)始人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前的春秋時期，距今已有兩千多年。他在世時，便被世人譽(yù)為“天縱之圣”、“天之木鐸”，死后英名不朽，為萬世景仰，后世帝王尊稱其為“至圣先師”、“萬世師表”，時至今日依然在世界影響極為深遠(yuǎn)，被譽(yù)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他曾說：“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而他最優(yōu)秀的弟子之一曾子也深得其道，說：“吾日三省吾身?！边@里的“溫故”、“省”難道不正是“回頭”嗎？佛家勸人向善時，常說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梢姡诜鸺业难劬?，過分追逐前方的人，往往執(zhí)迷不悟，深陷苦海。只有“回頭”，才能看到“岸”，只有回頭上岸，才是真正的“解脫”。俗語也說：“浪子回頭金不換”。這里，“回頭”這一形象的勸戒，恰似懸崖勒馬，讓迷路之人幡然悔悟。如果你仔細(xì)觀察過米開朗基羅繪于梵蒂岡西斯廷教堂穹頂畫中最令人驚嘆的傳世巨作《創(chuàng)造亞當(dāng)》，那么你一定注意到亞當(dāng)在被上帝賦予生命和智慧時的姿勢，正是“回頭”！其象征性的寓意不言而喻：人，只有“回頭”才能獲得智慧和生命。國學(xué)大師王國維最膾炙人口的三句話，便是他在《人間詞話》中關(guān)于人生三重境界的一番妙論。他說，古今之成大事業(yè)、大學(xué)問者，必經(jīng)過三種之境界?！白蛞刮黠L(fēng)凋碧樹。獨(dú)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边@是第一重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边@是第二重境界；“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边@是第三重境界。我注意到，第三重境界里，其實是有一個看似不經(jīng)意，卻意味深長的動作——“回首”！
可見，“回頭”看，或者說“回顧”、“反思”、“總結(jié)”都是一種人生的大智慧、大本領(lǐng)、大修為。有些事情當(dāng)時很迷茫，回頭一想便明白了；有些事情當(dāng)時很凌亂，回頭一想便清楚了；有些事情當(dāng)時很糟糕，回頭一想便釋懷了。人，在路上，不能總是一味的追趕，奔跑，前進(jìn)，總還要不時的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回頭看看。這里強(qiáng)調(diào)“總要”、“不時”，就說明“回頭看”不是一次性的，不是一勞永逸的，而是“常”，是“反復(fù)”。 拿讀書來說，對于一本書，要想理解它，并吸收它的營養(yǎng)，看一遍是不夠的。所以看完一遍，還需要回過頭來，再看幾遍，反復(fù)去看。這也是說要“回頭”，而且是要“?；仡^”。有一句耳熟能詳?shù)闹V語叫“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此句流傳甚廣，稚童皆知，其中妙處，卻未必人人能體會。其實，這句話原本出自《三國志·魏志·王肅傳》。原文是這樣的：“（董）遇善治《老子》；為《老子》作訓(xùn)注；又善《左氏傳》……人有從學(xué)者；遇不肯教；而云：‘必當(dāng)先讀百遍’。言‘讀書百遍而義自見。’”這個故事是很有趣的，也是很有啟發(fā)的。董遇對《老子》很有研究，還為《老子》作注，有人請教董遇，他卻“不肯教”。按照常思來看，這豈不是小器？豈不是傲慢？其實不然，在我看來，董遇倒未必是小器之人，也不是出于傲慢而對別人的虛心求教不屑一顧。恰恰相反，他表面上拒絕了解答，實際上卻給了最好的解答；他表面上“不肯教”，實際上卻把最重要的道理和方法“教”給了那個人。這里，董遇的話，讓我想起小時候的老師，遇到一些同學(xué)不動腦筋，張口就問，便當(dāng)頭怒斥：“別問我！自己去讀！自己去想！”，這話正如當(dāng)頭棒喝，看似冷漠，實則溫暖；看似平淡，實則蘊(yùn)涵深意。我們要注意，前文所有講到“回頭”的地方，都有一個極易被忽略的、不言而喻的前提：你只能自己“回頭”。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事實！你只能自己“回頭”，回自己的頭，而不能回別人的頭，讓別人代替你“回頭”?？鬃诱f：“不憤不啟，不悱不發(fā)”。意思是說，學(xué)生如果不經(jīng)過思考并有所體會，想說卻說不出來時，就不去開導(dǎo)他；如果不是經(jīng)過冥思苦想而又想不通時，就不去啟發(fā)他。董遇自然懂得其中道理，不僅如此，董遇還暗示了學(xué)習(xí)的正確方法?？鬃又皇钦f不到合適的時機(jī)，就不去啟發(fā)他。董遇知道由自己說出來不合適，已經(jīng)是很難得，他還將“秘籍”傳授與他。如果沒有后面“書讀百遍而義自見”的重要提示，那個人定然百思不得其解。而只這一句，足以讓那個人受用一生。從這個意義上看，董遇真是了不得！飯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讀書要靠自己去領(lǐng)悟和體會?？烧沁@個最簡單不過的道理，多少人始終不明白！于是，就有了盲從、輕信、抄襲、代考等現(xiàn)象。實際上，董遇的話還暗藏有另一層含義，那就是：書是“常讀常新”的。這也就是為什么要“反復(fù)”讀，一遍又一遍的讀，乃至讀它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的原因。因為“反復(fù)”并不是“重復(fù)”。每一次反復(fù)、每一次“回頭”，都有不同的感受、不同的體會、不同的收獲。從這個意義上看，“常回頭”，也是符合認(rèn)識發(fā)展規(guī)律的。由于客觀事物的意義和本質(zhì)有一個逐步顯露的過程，并且受到認(rèn)識能力和實踐活動范圍的限制，人的認(rèn)識也是一個反反復(fù)復(fù)的過程。還有就是萬物都在變化，斗轉(zhuǎn)星移，時過境遷，有許多事情經(jīng)歷一段時間，便物是人非了，再“回頭看”，也就有不同的感悟和認(rèn)識。除了自省、讀書、了解社會、觀察時變需要“?；仡^看看”，識人用人也需要“?；仡^看看”。了解一個人，是言行一致，還是言行不一，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是進(jìn)步了，還是退步了，是成長了，還是墮落了，都不能只看當(dāng)下的表現(xiàn)，而要“?；仡^看看”。
世界本是敞開的，然而，我們處在歷史之端，面前總有無數(shù)的分叉和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意味著新的可能，但又必然只能選擇其一。于是，馬蹄將踏至何方，足跡將留在哪里，在出發(fā)之前，我們都是不得而知的。唯有“回頭”，才得見“如來”；唯有“回頭”，才能恍然大悟；唯有“回頭”，才能可能看清楚“我們從哪里來”，也才有可能想明白“我們要到哪里去”。“回頭”本來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動作，而且?guī)缀跏侨巳硕伎梢宰龅降膭幼鳌５谶@個看似平常的動作的意象背后，竟然藏著一只洞穿歷史的深邃眼睛。為什么會這樣？其實，“回頭”的那一剎那，乃至“回頭”之后，歷史已經(jīng)全景式的展開在你的面前，過去、現(xiàn)在、未來都在視野之內(nèi)。以“回頭”這一動作的開始為界，它大致分成了“已知的歷史”和“未知的未來”，前者已經(jīng)構(gòu)成一個封閉靜態(tài)的陳跡，而后者，卻在前者的胎盤里掙脫出來，活潑潑地?fù)肀е碌奈磥?。“已知的歷史”從你的身體逃離出去，越跑越遠(yuǎn)，但這因為如此，你才可以從身臨其境的“當(dāng)局者”變?yōu)楦舭队^火的“旁觀者”。俗話說，“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大概有些事情只有當(dāng)你作為旁觀者時，才能看得清楚明白。“回頭”之后怎么去“看”就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第一，回頭看，起碼要有一份閑情雅致。如果一個人忙忙碌碌，追名逐利，如熱鍋上的螞蟻，沒有片刻閑暇，那么，他是很難有心境去“回頭看”的。 “回頭看”的動作里還意味著“知止”，也就是知道適當(dāng)?shù)臅r候放慢節(jié)奏、停下腳步。然后“回頭”去想，“回頭”去看。在停下來的那個點，他感受到在時空的坐標(biāo)系里，他身處何處。于是，在接下來的行程里，便更加明確自己的方向。第二，回頭看，還要有一個積極欣賞的態(tài)度。過去的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定然是不能改變的了。但其中的意義和啟示，卻足以警喻后人。人的境遇有起有落，有順境，也有逆境，重要的不是事實，還在于你怎么去看待這個事實。有人看到“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有人卻看到“俱往矣，數(shù)風(fēng)流人物，還看今朝”；有人看到“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有人卻看到“長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qiáng)”。人生的風(fēng)景屬于欣賞風(fēng)景的人，正見、正能量就寓于積極欣賞的態(tài)度中。
歷史滾滾向前，人的年輪也與日俱增。雖然任何現(xiàn)存的人、事、物終將被歷史的車轍無情的碾壓而過，但歷史不是過眼云煙，“讀史使人明智”。在它被“回頭”看的那一刻，它一定不是虛無的，而一定是真實而極富有啟發(fā)意義的。因此，對于歷史，我們一定要多問一個為什么；對于未來，我們不妨多問一個為什么不。
寫于2015年10月，修改2016年11月11日
